“瑢磬，你相信天命嗎？”

    瑢磬沒想到會突然被人問問題，剛要開口回答，卻發(fā)現(xiàn)這并不是一個能簡單回答是或否就能結(jié)束的問題，想了想，才說：“我……本就是天山的人，自然應(yīng)該相信天命?！?br/>
    “只是應(yīng)該？”

    瑢磬抬起頭來，看著面前的白衣女子一眼，緩緩又垂下眼眸。耳邊，似乎響起一個少女清脆的聲音，又似乎回到那年的天山，涼春薄曉，晨霧彌漫，一個少女從墻頭跌落下來，頭發(fā)上全沾了草泥碎葉，狼狽不堪，卻還在晨曦時的陽光下，對著自己綻放笑顏。

    那笑容燦爛耀目，恍若陽光，令他有些失神，只暗暗的握緊了拳頭，強(qiáng)迫自己恢復(fù)一貫冷淡的樣子。轉(zhuǎn)念又想，若她剛剛爬的那堵墻不巧太高了些，或者那草泥地不夠松軟又落了幾塊尖銳的石頭呢，那他便不是能站在這里和她說話，而是要將她送到醫(yī)使女那里去了，于是覺得女孩子真麻煩，調(diào)皮的女孩子更是禍?zhǔn)?，眉頭一皺，臉上早就掛上沖沖怒氣。

    但面前那少女全然無視自己臉上的怒氣，仍舊笑瞇瞇的：“你也一個人嗎？好巧，我也是一個人?！?br/>
    他聽話中有話，便沒有什么回應(yīng)，等著少女再說下去，果然，少女很快開口，“我們這樣有緣，不如結(jié)拜做兄弟吧?！?br/>
    她說得這樣自然，仿佛只是在說天氣這樣好的事情，他懷疑自己聽錯了，見坐在草泥地上的狼狽少女朝自己伸出手來，像是求援，希望他能拉她一把，他沒多想，心里覺得麻煩，還是不忍心見她繼續(xù)狼狽下去，終于伸出了手去，沒想到，卻是大意了，中計(jì)了。

    “握手盟誓答應(yīng)我了？好，日后我們就是好兄弟，就不用太客氣的道什么謝了！”少女拉著他的手站起身來，拍拍他的肩膀，不知是不是奸計(jì)得逞那笑容看著益發(fā)燦爛。

    “我什么時候答應(yīng)你了！”

    他有些心急，分辯著否決著，少女的臉卻瞬間湊近，長長的睫毛隨著那雙明亮眸子眨呀眨的，仿佛拂弄在他面頰上，他下意識的后退，腳下不知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他眼見身形不穩(wěn)，伸手想要抓住一旁的樹干，結(jié)果還沒摸到樹干，卻被一個軟軟暖暖的東西給抓住了，那是一只手，一個女孩子的手。

    “瞧，別口是心非了，你不是又握住我的手了么？那就這樣說定了，焚香跪拜都是世人的繁文縟節(jié)，太麻煩了，你比我高了那么點(diǎn)，就算你年長，你兄我弟。正好太陽升起來，神靈也睡醒了，你我今日便結(jié)拜成兄弟了。”

    少女說得飛快，“對了，我叫巫顏，你叫什么？”

    “瑢磬，我是……”

    “仇瑢磬嘛，我聽說過你，你是天山護(hù)衛(wèi)，年紀(jì)最小最出名的那個?！?br/>
    不給他一點(diǎn)拒絕的機(jī)會，少女笑嘻嘻的打斷了他:“好，再次握過手，盟過誓了，在神靈的眼皮子底下，可不許反悔，也不許把我翻墻曠課的事情告訴給大長老聽，你是兄長，要保護(hù)你的兄弟喲。”

    想必，這才是她的用意吧。他在圍墻外遠(yuǎn)遠(yuǎn)看到過她幾次，她卻警覺得很，像是山林間的精靈，一閃即逝，只給他留下些叉魚的樹枝、烤紅薯的厚灰、樹上果實(shí)的果核……難得他當(dāng)場抓到她翻墻，以為她會求饒、會大哭，或者做其他的反應(yīng)，卻沒想過她會如此。她和墻內(nèi)常日里走來走去的小姑娘們都不一樣，不會冷冰冰的和他保持距離，也不會古板只知修煉，反而是這般的厚臉皮卻又這般的理直氣壯。腳下草泥地軟綿綿的，沒有任何石頭，剛剛自己被絆想必也是她的小動作吧。

    他正想著，突然聽到少女的聲音響起來，“喂，你相不相信天命？”

    是的，那時，他也被問了這個問題。他從有意識起就已在天山上，接受了不知父母是誰、自己是誰的命運(yùn)，因?yàn)殚L老們說天理無常、天命有歸，一切都是必然的，命運(yùn)就是一條直線，人們將一路從這一個出口奔赴他們的下一個入口。又告訴他，不論他去深究與否，深究結(jié)果如何，此刻他已在天山，也將繼續(xù)留在天山。

    所以他很自然就相信了一切，從來沒考慮過一切是可以被懷疑的。

    何況懷疑天命，不也是懷疑了身邊講著這些道理的長老們嗎？這些長老如此親切、如此關(guān)心愛護(hù)自己，怎么會欺騙自己呢。更何況，世人都道天命如此，難不成世人也在欺騙自己嗎。

    或者，世人都在自欺欺人嗎？世世代代的人都在自欺欺人嗎？

    然而，這個剛認(rèn)識不到一日的女孩子卻問了他相不相信。就像是突然在一個出口，他發(fā)現(xiàn)下一個入口竟有兩個。當(dāng)人生中出現(xiàn)了選擇，你怎么知道天命如此？長老們說的永遠(yuǎn)是在解釋過去，如果是在當(dāng)下，是要面對未來呢。

    就仿佛在心里冒了一個懷疑的苗，雨后春筍般會有更多的懷疑發(fā)出芽來。

    答案快要浮現(xiàn)，但是他抿著唇不愿意再讓自己想下去。

    于是，他將前頭想著的如何否決結(jié)拜的事情扔到一邊，轉(zhuǎn)而只關(guān)注這個問題，反問了一句，“那你呢？”

    那個叫巫顏的女孩子回答他的那番話令他震驚，以至于今日想起，言猶在耳。而今時今日，他也不再是當(dāng)年那般弱小的自己，他也想知道，倘若真如巫顏說的那樣，又會如何？

    鬼使神差般的，瑢磬開了口，道，“我連自己的命運(yùn)會如何都不知道，又怎么確信前方要走的某條道路和某些想法就是天命注定的？如果命中一切早已論定，惡人盡管行惡，窮人只能受窮，就像是上天縱容了惡人、神靈漠視窮人。那每個人生來盡管躺著繼續(xù)等著死去不就夠了。何況世間事有陰差陽錯、有疏漏謬誤，倘若天命也如此呢?！?br/>
    倒是窗外的巫顏將瑢磬的話聽得明白，只覺異常熟悉，凝神一想居然是自己當(dāng)日曾說過的話，不由得在窗下暗暗握緊了拳頭，咬牙切齒道，“了不起，居然抄襲別人答案，這個作弊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