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黑洞洞的,就只有紅月令人躁動的光芒自傾頹的墻垣間落入。
梅伊心里空蕩且灰暗。那野獸恣意的在他心中空曠的原野上嚎叫和飛奔,而他已無心力去約束它。他知曉它遲早會主宰他,不過那又怎么樣呢?他已失去了米夏的心??v然他強迫她留了下來,他也依舊難過得透不過氣。
那檢察官說得不錯,魔鬼就是這么貪婪自私的生物。米夏該怕他,疏遠他。因為他注定會像棘刺般纏繞著她,吸干她的生命和快樂,若她總是反抗他違背他,總有一天他會忍不住吞噬她撕裂她。說到底她為什么要將他撿回來啊,她根本不明白養(yǎng)一只魔鬼究竟意味著什么……他就不想成為她的累贅她的責任。他也想像那檢察官般占據(jù)她的心,讓她就算拋開一切也想與他在一起,讓她為他的離去而難過和落淚。
可她將這愛已給了旁人。
梅伊面色蒼白的靠著墻滑坐下來,他的身體輕微的顫抖著。力量已自作主張的在他身體里蔓延開來,體內(nèi)的野獸躁動著,無數(shù)魔鬼般邪惡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活躍著。他想他就要被那野獸殺死了,然后他就不必這么痛苦的思念她。他只需交給它,它會放縱他的暴行,滿足他**,再沒什么能阻攔他、約束他。他會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他想他就要被那檢察官說中了。
他嗅到米夏體內(nèi)鮮血的味道,多么的芳美甘醇啊。他該去掠取,令她變作他懷中順從的玩偶,令她知曉怎么做才會取悅他。
牙齒刺破了他的嘴唇,血沿著唇角滴落下來。他墮落的興奮并且躍躍欲試著,他想反正他已失去她了。她厭煩了他,她在為旁人流淚,就算他再做得過分些又能怎么樣?反正也不會失去更多了。
可他只是坐在那里,動也沒有動。全身仿佛被無形的繩索縛住了,他知曉自己在克制即將暴走的野獸。身上每一寸骨骼都被敲碎一般疼,心臟跳動得就像爆沸的海洋,可他不想釋放它。他知道一旦釋放了它一切將無可挽回,那野獸無所顧忌,它必定會摧毀米夏。
而這世上唯有這一個人,是他無論如何都不想傷害的。
體內(nèi)的野獸暴怒的掙扎著,他感到劇烈的震蕩,眼前一片模糊。他知曉一切已太晚了,他再也壓制不住它了。他便想象米夏的懷抱,空寂的黑暗里,就只有她懷抱里發(fā)出微弱的光芒,有渺茫的溫暖和平和的心跳輕輕的傳遞過來。他想,他也曾得到過這些。這便已足夠了吧。
米夏坐在路邊,將頭埋在她蓬松的大裙子里,很長時間都沒有動一動。就只有這個夜晚,她放縱自己去難過——明早她還要啟程,帶梅伊離開翡冷翠,前往東方的巴比倫。新的生活總是要開始,縱使她終究還是失去了雷·羅曼諾。
烏云悄然遮蔽了紅月,不知何時天色陰沉下來。
雨滴落上手背的時候她才倦怠的醒來。那雨悄無聲息的落,不仔細去聽幾乎察覺不到。雨線輕而細,落在衣服上也只是一片陰潮。
她遲鈍的立在雨中,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她終究還是要回屋去面對梅伊的。
肩頭傷口鈍鈍的疼,因淋了雨,血痕未干。她已被梅伊襲擊過兩回??v然她強迫自己勇敢的站在他面前,不流露出怯懦來??梢f她全無畏懼,那也是騙人的。她只是無法丟開那個孩子。他是個小魔鬼,可她知道他有一顆人類的心。他的心比誰都更柔軟和敏感,他也比誰都更希望自己是個正常的人類。所以當他殺過來的時候,她知道自己必定能喚醒他。
若連她也放棄了他,那個孩子便要永遠的消失了??蛇@世上唯有這個孩子,是她無論如何都無法拋棄的。
從一開始她就明白這些,只是雷的懷抱太過溫暖,她一時貪婪,竟奢望兩全。
米夏推開了房門。
外間天暗,屋子里也沒點燭火。這房間漆黑并且空蕩,雨不知不覺的下大了,地上早就一片潮濕,腳步落地,粘連有聲。
米夏忽然間措手不及。她什么都看不見,可她依稀嗅到了,混在雨打泥土的氣味中,那濃重粘膩到無法忽視的血腥味。
她腦中空白一片,她摸索著想要點亮油燈,可她的手抖得捏不住火石,她不停的把火石擦在手指上。后來她便將火石丟開,叫著梅伊的名字,她說:“梅伊,求你回答我,你在哪里?”
這時有悶悶的雷聲滾過,隨即如霹靂轟響,紫色的閃電當空狂舞,這房間的一切都被照得蒼白。地上有血跡蜿蜒的蔓延至她的腳下,像是水中荇草悄然攀住她的手腳,米夏感到溺水般驚恐。她退了一步。那血跡的盡頭是一個小小的碗櫥。她記起許久之前她也這樣喊叫著梅伊的名字,于是梅伊小心的試探著推了碗櫥的門,木軸吱呀的轉(zhuǎn)動了??蛇@一次那門松散破舊的半閉著,如荒涼死寂的古堡,全無人類的生機。
她上前,停在碗櫥的前面,顫抖著拉開了那扇門。
她的孩子蜷縮在里面,渾身浴血。他的睫毛低垂著,金色的眸子再不睜開。他的身體宛若白石的雕像,精致,冰冷,面容寧靜。
他的手臂垂落在地,掌心握著那柄斷裂的青銅匕首。他就用那柄匕首,將自己殺死在碗櫥里。
米夏想要哭泣,可是她發(fā)不出聲音。她四面尋找著什么,可其實究竟要找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只是感到驚慌、無措,哪怕是神,哪怕是惡魔,她只哀求有誰能來幫幫她。她愿意付出一切代價。
后來她便抱著梅伊奔跑在翡冷翠的街道上。
深夜冷雨不停的落,她用她寬大的頭巾包住他,不叫雨淋到他。
那孩子已沒了呼吸,可她總是覺得他胸口還是有溫熱的脈動的。他還在呼吸,只是太過微弱了,所以她感覺不到。只要能找到一個醫(yī)生——用這個世界的醫(yī)術(shù),或者巫術(shù),總有什么能救活他的。你想他是一個小魔鬼啊,他怎么可能這么輕易的死去。
眼淚不停的留下來,絕望一點點的灌注進她的全身,她只感到腳步沉重。
她用力的敲打著診所的門,可這個時間根本就沒有醫(yī)生會開診。
她站在門外哀求著,終于有人肯為她開門??上崎_濕漉漉的頭巾露出底下的孩子,醫(yī)生便讓她節(jié)哀——被強硬的推出門去的時候她還跪在雨里哭泣,然而那門還是毫不留情的關(guān)閉了。
她抱著他,輕輕的叫著他的名字。
雨漸漸的小了,薄霧籠起在翡冷翠的街道上。眼淚已經(jīng)干涸,米夏抱著梅伊小小的身體跪坐在地上,再發(fā)不出聲音。她隱約記起某一個白霧彌漫的清晨,曾有一個魔鬼向她傳授他的真名。她的心便再度鼓動起來。
她拼命的想要想起那個名字。她曾向波斯人學習希伯來語,可只聽過一回的生僻單詞還是太容易忘記了。她想不起來,她根本就想不起來??上乱粋€時刻她忽然意識到,那名字她真的只聽過一回嗎?
不,不是的。那名字也曾出現(xiàn)在朱利安諾的口中,他在她面前召喚那魔鬼。那魔鬼便是他的幫兇和契約者。
她終于記起了那個名字,卻只感到命運的殘酷和無常。
她抱著她的孩子跪坐在地上,在迷霧中仰望細雨飄零的天空。她的內(nèi)心平靜而死寂。她輕輕的念出了他的名字,“比雷斯”。
一瞬間萬籟俱寂。風停在樹梢,雨停在檐頭,落葉飄離在半空。時光停滯在這黑鐵的城市,宛若色彩自畫布上剝離。
她俯身輕輕親吻梅伊的額頭。
這時她聽到回音纏雜的腳步聲響起在青石的地面上。抬起頭的時候那魔鬼正向她走來,這么濃的白霧這么黑的夜里,他的身形依舊清晰可見。他走到她的身旁停住了腳步,靜靜的望著她。
淚水從干涸的眼眶里再度流下來,她仰望著他,像仰望她最后的希望。她說,“請救救我的孩子……”
作者有話要說:覺得其實在這里標個完結(jié)也沒差……T__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