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敲門聲響起，那么輕，幾乎都快被掌聲淹沒。還是靠近門口的魏庭聽見了，回頭眼尖地發(fā)現(xiàn)了怯生生的戚安安。

    “安安，進(jìn)來吧?！八^去招呼她。

    屋子里的人，聽見戚安安的名字，一下子靜了下來。

    易家奇的眼中有慍怒：“你來做什么？“

    戚安安身體不自覺地想向后退縮，魏庭扶住了她的肩：“她是來祝賀易沉楷和蘇畫的婚禮的?！?br/>
    易媽媽在一旁不作聲，畢竟是戚家下的毒手，才害得沉楷和蘇畫遭這么大的罪，她也無法做到對安安熱情。

    雖然有魏庭的支持，戚安安仍做不到無愧地面對大家，低著頭，緊咬著下唇，指尖微微發(fā)抖。

    這時，蘇畫溫和的聲音幫她解了圍：“安安，這次我們應(yīng)該謝謝你，如果不是你幫忙，我和沉楷不會那么快得救?！?br/>
    戚安安感激地望著她，眼里滿是淚水。

    蘇畫對他招了招手：“過來坐吧?！?br/>
    戚安安一步步挪過去，小心地坐在易沉楷床邊，好半天才鼓起勇氣問：“沉楷哥哥，你好些了嗎？“

    易沉楷雖然對戚家的所作所為恨之入骨，可是他明白，安安在這件事里，并沒有過錯，反而是在關(guān)鍵時刻大義滅親，幫了他們的忙。所以他的語氣也很溫和：“別擔(dān)心，安安，我已經(jīng)好多了，謝謝你來參加我們的婚禮?！?br/>
    戚安安更是不住地落淚，為什么事件中的受害者，會寬容地跟她道謝，而真正的兇手，卻不僅逍遙法外，而且還理直氣壯天經(jīng)地義地對她辱罵指責(zé)？

    蘇畫輕嘆了口氣，抽出紙巾遞給她擦淚。生在那樣的家庭，看似養(yǎng)尊處優(yōu)，其實(shí)悲哀凄涼。

    戚安安沒有坐多久，就站起來匆匆告辭，一方面是因?yàn)樗粼谶@里怎么都不自在，另一方面，她今天是偷偷跑出來的，不敢呆得太久。

    魏庭起身去送她，蘇畫和易沉楷略有些奇怪，從上次安安把真相先告訴魏庭，他們就覺察到兩人之間似乎私下有交往，但是實(shí)在想不通是怎么開始的。

    魏庭將戚安安送到樓下，看見她仍舊沮喪的樣子，安慰她：“他們沒有怪你。“

    戚安安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知道，可越是這樣，我就越難過，我媽她……“說到這里，她眼圈紅了。

    魏庭了然，嘆了口氣：“現(xiàn)在在家里的日子是不是很難過？“

    戚安安不語，可眼角的淚光已經(jīng)給了他答案。

    魏庭憐惜地拍拍她的頭：“如果實(shí)在熬不下去，就搬到我那去住吧。“

    戚安安怔怔地看著他。

    他的笑容溫暖：“不想去嗎？怕去了又要干活？“

    “不不不，“戚安安連忙擺手，又察覺到自己表現(xiàn)得太急切了些，耳根微紅，不安地絞著手指，不敢再說話。

    魏庭不禁莞爾，在她的頭上又拍了一記：“行了，收拾妥當(dāng)就來給我當(dāng)使喚丫頭?！?br/>
    戚安安假裝不滿地撇嘴，心里卻甜蜜不已。

    回去的路上，她每一次想起剛才魏庭對她說的話，親昵的小動作，就不禁抿嘴微笑。

    她以后有地方可去了，多么渴望，那是她永遠(yuǎn)的歸宿。

    可是，這個世界上，不是每個人都能夠幸運(yùn)地得到幸福的……

    戚安安回到家里，輕手輕腳地打開房門，小心地探看了一眼客廳，沒有看見人影，這才輕松了點(diǎn)，走了進(jìn)去。可是，還沒來得及關(guān)門，就聽見一個冷笑的聲音：“跟他們在一起玩得爽么？”

    戚安安頓時手腳冰涼，呆立不動。

    戚母從角落的沙發(fā)里站起來，眼神陰狠地慢慢走向她，她每向前一步，戚安安就往后退一點(diǎn)，幾乎想奪門而出。

    戚母走到她面前，高高地?fù)P起手，就在她閉上眼，以為自己又會挨火辣辣的一巴掌的時候，那只手卻輕飄飄地落到她臉上，徐徐游移，像一條冰涼的蛇，讓她背后一陣陣恐懼地發(fā)麻。

    “看這張臉，眉眼長得多像宗勝，嘴唇多像我，可是怎么偏偏就不像是戚家的孩子呢？”戚母的話，讓戚安安心里發(fā)緊。

    突然，戚母在她臉上狠狠一掐，尖利的指甲瞬間讓白皙的肌膚上出現(xiàn)了兩道刺目的血痕。

    戚安安疼痛，卻死咬著下唇未出聲。

    她這樣沉默的倔強(qiáng)，更加激怒了戚母，她的兩只手掐住了戚安安的脖子，開始瘋狂地?fù)u晃她：“你這個白眼狼，把你辛辛苦苦養(yǎng)大，你卻背叛我們，去跟易沉楷他們獻(xiàn)媚！賤東西，你害得你爸爸為你送命，我差點(diǎn)為你坐牢，你的良心呢？被野狗吃了？?。俊?br/>
    戚安安被掐得喘不過氣來，搖晃得快要站不住，只能緊緊地抓住門把手，才能勉強(qiáng)穩(wěn)住身體。

    吳媽從外面買東西回來，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這一幕，趕緊跑進(jìn)院子，碰見了在樹旁貓著的司機(jī)小余，忍不住斥責(zé)：“你怎么不知道去勸勸？”

    小余無奈地聳聳肩：“我哪里敢去，早上夫人還要我跟蹤小姐，回來給她報(bào)告?！?br/>
    吳媽重重地嘆了口氣，把手上的東西丟給小余，沖進(jìn)門里硬拉開戚母：“夫人，夫人，您冷靜點(diǎn)，小姐快出不來氣了?！?br/>
    “她死了才好呢！”戚母被吳媽抱住動不了手腳，嘴里還在惡毒地罵。

    戚安安沒有哭，到了此時此刻，她已經(jīng)覺得，為了這樣的母親流眼淚，不值得。她只是默默地上樓，鎖上房間的門，開始收拾行李。

    這個家，真的已經(jīng)到了離開的時候。

    她想要帶走的東西并不多，曾經(jīng)膜拜的虛華，如今已經(jīng)看開。她只想帶著一顆回歸單純的心，努力走進(jìn)魏庭的世界。

    她看著床頭那張一家三口的合影，指尖在上面慢慢地滑動，曾經(jīng)的幸福，曾經(jīng)的愛，如今已經(jīng)灰飛煙滅，變成了永遠(yuǎn)還不清的債。

    最后，她閉上眼睛，輕輕將那副溫馨的畫面，反扣在桌上，再也看不見，一滴淚隨著嘆息滑下……

    她給魏庭打電話，想告訴他，自己現(xiàn)在就搬過去，可是電話無人接聽。

    大概在忙吧，算了，路上再打。戚安安提著箱子下樓，既然去意已定，就不想多停留，免得再生猶豫。

    戚母仍舊坐在客廳里，戚安安沒有看她，只深深地看了一眼父親的遺照，在心中和他告別，就徑直向門走去。

    “你給我站??！”戚母受不了她的無視，大吼。

    戚安安并沒有停住腳步。

    戚母從背后沖上去，抓住了她提箱子的手：“你拿著行李想去哪里？”

    “魏庭家?！逼莅舶财届o地說，眼睛仍舊沒有看她。

    “你敢！”戚母氣急：“吃我的穿我的二十幾年，你說走就走，想得美！”

    戚安安凄涼地笑了笑：“那等我以后賺了錢還給你?！?br/>
    戚母立刻直直地甩了一巴掌過去：“你還得清嗎？”

    嘴里已經(jīng)有腥甜味，戚安安輕輕地用手指撫摸嘴角，指尖有一點(diǎn)血紅。

    這是她第三次打自己，對這個人的最后一絲留戀，也徹底失去了。

    這樣也好。戚安安自嘲地笑，決絕地甩掉戚母的手，大踏步出門。

    看著她沖上車離去，戚母大叫：“小余，快把車開過來?！?br/>
    這一次，她不再放心讓小余一個人去追，而是親自上陣，因?yàn)樗鋈挥蟹N感覺，她快要徹底失去這個女兒了。這讓她心底生出了一種恐慌，她不知道，如果連安安也失去了，她還抓得住什么？她的世界，本就已經(jīng)支離破碎。

    戚安安上車之后，又開始給魏庭打電話，但他還是沒接。

    實(shí)在不行，就先到他樓下等吧。她嘆了口氣，掛斷電話的時候，卻無意之中看見后視鏡里，母親的車正追上來。

    心里一急，她立刻加速。而戚母見狀，也馬上命令小余加速，兩輛車在路上展開追逐。

    眼看后面的車越來越近，戚安安一邊開車，一邊緊張地頻頻回頭看。

    就在她再一次回頭的時候，忽略了從旁邊路口插過來的一輛大貨車，直撞上去。

    身體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撕裂，眼前的光亮正在被黑暗吞沒，她恐懼地想要叫魏庭的名字，可是還沒發(fā)出聲音，就徹底失去了知覺……

    戚母在后面的車?yán)?，發(fā)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安安，我的女兒！”隨即暈厥過去……

    魏庭那天在安安走之后，就沒有再回病房，因?yàn)榕R時有急事需要處理，下車的時候太匆忙，手機(jī)滑落在坐墊上而沒有發(fā)現(xiàn)。等他處理完事情已是傍晚，回到車上發(fā)現(xiàn)手機(jī)上有十幾個未接電話，全部是安安的號碼。

    出了什么事？他著急地回?fù)苓^去，電話那邊，響起的是戚母肝腸欲斷的哭聲：“安安快不行了……求你來醫(yī)院見她最后一面……求求你……“

    一直到醫(yī)院急救室的門口，魏庭在心里仍舊拒絕相信安安出事的事實(shí)，可是，當(dāng)他推開那扇門，看見那個躺在床上的破碎的娃娃，他卻不得不相信，早上還好生生的站在他面前流淚傻笑的女孩子，此刻卻已經(jīng)在死亡線上掙扎。

    戚母撲過來，半跪在地上揪住了魏庭的衣角：“你去看看她吧，她在昏迷中，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魏庭的心，猛地顫栗，腳步艱難。

    當(dāng)他走到床邊坐下，手指顫抖地?fù)嵘纤哪?，還沒有叫出她的名字，淚已經(jīng)先落下。

    “安安，安安，你醒醒，我是魏庭?！彼┫律?，輕輕地呼喚她，聲音沙啞。

    也許，她一直在等他，只是為了等他。她在他的聲音中，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看清他的那一瞬，她的嘴角有了一絲淺淺的笑。

    那個笑容，讓魏庭心如刀絞，他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安安，你不要放棄，你要堅(jiān)持住?！?br/>
    她的眼里沁出晶瑩的淚，她好舍不得他，可是她知道，她要走了。

    “魏庭……抱抱……我。”她努力吐出這幾個字。如果她注定要離開，那么請讓她在他的懷里離開，以后的路，才能走得不那么冷。

    魏庭在此刻，已經(jīng)說不出話來，只是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你的懷抱……真的好溫暖……“她滿足地喟嘆，抬起手來，留戀地?fù)崦哪槪骸蔽和ァ摇孟矚g你……“

    魏庭全身一震，深深地望住她。

    她哀傷地微笑：“真的，可惜……太晚了……“

    說完這一句，她的手無力地滑下……

    “不，不晚，安安，你活著，我們在一起?！拔和ネ纯拗埃臏I，滴在她的臉上，這是她在人世間感受到的，最后的溫暖。

    她的生命，像一顆流星，剛剛亮起光芒，就隕落了，劃過天際，像一道傷痕。

    魏庭抱著她尚留有余暖的身體，淚如雨下。他曾經(jīng)自負(fù)地認(rèn)為，他可以看穿所有人的心思，去獨(dú)獨(dú)沒有看穿她對他的情意。又或許，他已經(jīng)隱約察覺到了，卻直覺地退避，不愿太早面對。他總相信，世間的一切都要用時間來打磨，包括愛情。卻不知道，她已經(jīng)沒有以后了，再也等不到水到渠成的那一天。

    戚母撲到女兒的尸體上，拼命哭喊：“安安，你回來呀，媽媽對不起你，安安，沒有了你我可怎么活……“

    可是她此刻的痛和悔，女兒已經(jīng)聽不見。世上的很多東西，在你剛明白要珍惜的時候，卻已經(jīng)失去了……

    安安的葬禮，在三天后舉行。

    在戚家的大廳里，現(xiàn)在并排擺著兩張黑白遺照。安安在照片里，笑容純凈，美好得像朵初綻的小雛菊，讓每個看著這照片的人，都忍不住落淚。

    她的后事，幾乎是魏庭一手操辦的，這張照片，也是他親自選的。昨晚，他一個人站在這大廳里，看著照片里的她，眼神中似乎還對生活有無限希冀和期許，再一次痛哭失聲。一直到最后，他才給了她一個擁抱，而在她守望他的日子里，他卻未轉(zhuǎn)眸看過她。

    安安，對不起，假若，有來生……

    蘇畫走到魏庭的身邊，默默地按了按他的肩，深深地嘆氣。

    安安的離去，讓人痛惜，她的人生，她的愛情，剛剛要翻開新的一頁，卻就這么戛然而止，畫下一個悲傷的句點(diǎn)。

    身后傳來一陣騷動，他們回頭看，是吳媽扶著戚母下了樓。所有人都用復(fù)雜的眼神看著這個既是母親又是兇手的人，不知道對她是該同情，還是譴責(zé)。

    戚母卻沒有看任何人，她只是眼神遲滯地緩緩走到那兩幅遺照之前，呆立半晌，忽然茫然地問：“為什么沒有我的？“

    眾人心里皆是一痛。

    又過了一會兒，她像是突然明白過來了一樣，開始撕心裂肺地哭：“安安，宗勝，你們?yōu)槭裁床粠易撸瑸槭裁?？?br/>
    她哭倒在靈前，沒有人伸手去扶，可是已經(jīng)都流下淚來。

    吳媽蹲在她身邊，也是泣不成聲：“夫人……您要節(jié)哀……“

    這些天，夫人不吃不喝，每日里就是在床上木然地坐著，好像魂魄已經(jīng)離她而去，就是個空心人。

    戚母漸漸哭到虛脫，最后軟倒在吳媽身上。將她扶到沙發(fā)上躺下，她的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天花板，喃喃自語：“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這一場家破人亡的慘劇，讓人唏噓不已。

    當(dāng)人漸漸散去，魏庭也起身，最后望了一眼照片中，安安的笑容。

    吳媽跑過來，想要留住他，卻又開不了口。

    他只是對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轉(zhuǎn)身離開。

    安安的遺物，他一樣都沒有帶走，因?yàn)?，不用留下什么紀(jì)念，她也會被他永遠(yuǎn)記在心里。

    而戚母，在空蕩蕩的戚宅里，渾渾噩噩地躺了幾天，某一日突然爬起來，說要去寺里。車到了山下，她卻不許人再跟著，獨(dú)自上山。

    吳媽望著她蕭索的背影，心中惶恐，只能努力安慰自己，她去只是為了給亡靈超度。

    戚母走進(jìn)安安曾經(jīng)誦經(jīng)的那個小佛堂，看著那尊面目慈悲的佛，撲倒在蒲團(tuán)上，突然開始指著他哭罵：“虧你枉稱是佛，為什么不睜開你的眼睛看清楚，該得報(bào)應(yīng)的人到底是誰？我的罪孽，為什么要報(bào)應(yīng)到我的女兒身上，她拜了你多少次，敬了你多少次，你為什么不保佑她？！“

    佛祖不語，她又漸漸軟倒，開始慘笑：“我懂了，這就是你給我的報(bào)應(yīng)，安安就是你給我的報(bào)應(yīng)，但是，你為什么偏偏要用她來報(bào)應(yīng)我？“

    她踉踉蹌蹌地跨出殿門，外面已經(jīng)落起了雨。她失魂落魄地在雨中走，時而大哭，時而又狂笑。

    當(dāng)她走到了山門外的石階上時，天空響起一聲炸雷，而在那雷聲中，她似乎聽到了一句威嚴(yán)的佛號：“阿彌陀佛?！?br/>
    身體一顫，腳下滑倒，她順著石階滾了下去。

    山下的吳媽，正給她送傘上來，看見這一幕，驚叫一聲：“夫人——“

    當(dāng)吳媽趕到戚母身邊，她已經(jīng)滿臉是血地躺在平臺之上，春天的雨打在身上，竟也那般寒冷入骨……

    戚母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jīng)徹底瘋了，她每天就是眼神空洞地望著某個虛無的點(diǎn)，不停地呢喃：“安安……媽媽求過佛了……安安……媽媽求過佛了……”

    除此之外，這個世界的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在她的眼中，她的心中。

    縱使她曾經(jīng)做過那么多歹毒的事，看到她今日的光景，仍舊讓人覺得凄涼感慨。

    去看望過她回來的那個晚上，蘇畫靜靜地趴在易沉楷手邊，輕輕地嘆息：“小易，經(jīng)歷了這么多事，我真的覺得，我們還能像現(xiàn)在這樣，兩個人好好地在一起，已經(jīng)很幸運(yùn)。”

    易沉楷的手指，溫柔地穿過她的發(fā)，沉默不語。

    蘇畫知道，他此刻心里在想什么，拉過他的手，覆在自己的雙眼上。

    “小易，我就是你的眼睛?！八崧曊f。

    易沉楷的手一顫，眼里滾燙。

    他感到掌心里，也有濡濕的溫?zé)帷?br/>
    “小易，你要相信，我的眼睛看得見的，你的心都能看見?！?br/>
    “我相信?！?br/>
    我相信，你會告訴我春夏秋冬，是什么樣的顏色什么樣的風(fēng)景；我相信，你會告訴我人來人往，誰在微笑誰在皺眉；我相信，你的世界，便是我的世界。

    她望著窗外的夜空，低聲呢喃：“小易，今晚的星光好美。”

    一瞬間，他的心中，就亮起滿天星光……

    隔日，蘇畫打電話給公司總部的項(xiàng)總，正式提出辭職，她要用自己全部的時間，陪伴小易，做他的眼睛，渡過他最黑暗最不安的時光。

    項(xiàng)總在聽完她的話之后，沉吟了許久，同意了她的請求，但是說，希望她只是離職，而不是辭職，在一切情況穩(wěn)定之后，能回到她現(xiàn)在的位置上。

    蘇畫以為他是擔(dān)心中部的業(yè)務(wù)，向他保證，有了院士實(shí)驗(yàn)室的模板效應(yīng)，br在當(dāng)?shù)氐木置嬉欢艽蜷_。但是項(xiàng)總意味深長地說了句：“你能做成的事，別人未必就做得成?！?br/>
    這是一句極具肯定意義的褒獎，蘇畫的心里充滿了溫暖的力量：“項(xiàng)總，如果有一天我能回來，我一定會回來。”

    到了她去辦公司離職手續(xù)的那天，在樓道里，她遇到了秦棋。

    他本想問一句：“你還好不好？”

    可是看見她溫潤的笑容，知道已經(jīng)不必問。只要她覺得幸福，就好。

    他很主動地跟著她進(jìn)辦公室，幫她拿東西。她沒有推辭，只是微笑著說謝謝。

    他幫她抱著箱子，從公司出來，她說要回水語花苑拿東西，秦棋開車送她回去。

    林暮雪早已在水語花苑門口等她，當(dāng)她打開車門，立刻沖上去扶她下車，她眨著眼睛壞笑：“喲，我成了慈禧了?！?br/>
    林暮雪悻悻地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就是想諷刺我是太監(jiān)?！?br/>
    蘇畫大笑，秦棋也笑了。

    從蘇畫出事之后，秦棋已經(jīng)許久沒有笑過了。林暮雪看著他的笑容，心動又心酸。

    隨后，她又聳聳肩，吹出一口氣。

    好吧，她認(rèn)了，即使秦棋心里只有蘇畫，她也不嫉妒，因?yàn)樘K畫值得被人裝在心里。

    她依舊滿懷開心地挽著蘇畫上樓進(jìn)門，又命令蘇畫坐到沙發(fā)上，只用口頭指揮，不許親自動手。

    她忙前忙后地收拾，蘇畫側(cè)過臉，對身邊的秦棋低聲說：“暮雪是個好女孩?！?br/>
    秦棋的眼底，起了一抹溫柔的流光。

    這時林暮雪發(fā)現(xiàn)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干活，哇哇叫起來：“喂，秦帥，蘇畫懷孕了你又沒懷孕，怎么不過來幫忙啊？”

    秦棋無奈地笑著走過去，任她使喚。

    蘇畫看著他們之間的那種自然的默契，微微地笑，她相信，他們的愛情，就在不遠(yuǎn)處。

    光陰荏苒，轉(zhuǎn)眼間從春到夏，從秋到冬。在第一場瑞雪降臨這個城市的那一天，易家的小生命也降生了。

    易媽媽抱著小孫子，驚嘆地對丈夫說：“老易，你看寶寶和沉楷小時候長得多像啊?！?br/>
    易家奇樂得合不攏嘴：“就是像，簡直一模一樣。”

    小家伙不像別的剛出生的嬰兒一樣閉著眼，從產(chǎn)房一出來，就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到處看亮光。蘇畫看著那雙極為酷似易沉楷的漂亮眼睛，心里酸疼。

    而此時的易沉楷，也是難過地緊抓著椅子，他多么希望，能親眼看到，他兒子長的什么模樣。

    當(dāng)易媽媽走過來，把寶寶放到易沉楷手上，他在那一瞬間，心和手都顫抖了，多么柔軟，多么輕。他小心翼翼地將他抱住，猶豫地伸出手，想要撫摸寶寶的臉，卻又不敢落下，怕傷了他細(xì)嫩的皮膚。

    “摸摸他吧，你就知道他長什么樣子了?！碧K畫輕聲說。

    易沉楷的指尖，終于輕柔地落在孩子的臉上，慢慢地?fù)崦难劬?，鼻梁，嘴唇，在心里刻畫他的輪廓?br/>
    一滴淚，落在他的唇邊，小家伙本來就餓了，立刻迫不及待地伸出舌尖去舔，大概是眼淚的咸澀不合他的胃口，小臉一皺，大哭起來，旁邊的大人們頓時慌了手腳。

    易媽媽急忙去舀奶粉，易家奇打翻了熱水。

    易沉楷無措地?fù)u著兒子，嘴里語無倫次地哄：“寶寶乖乖……不哭……乖乖……”

    蘇畫去握兒子的小手，他一邊大哭一邊緊握住她的食指不放。

    正在一片混亂中，林暮雪的大嗓門從遠(yuǎn)而近地傳來：“哎，剛才那護(hù)士說的是不是405……是不是就是這間……啊，我的干兒子！”

    她沖進(jìn)來，一聲尖叫，從易沉楷手里搶過孩子。

    易沉楷十分不滿她這種蠻橫的行為，不滿地嘀咕。

    而小家伙接觸到林暮雪柔軟的身體，立刻本能地尋找母乳，使勁在她胸前拱來拱去。

    林暮雪大窘，對旁邊的秦棋干笑兩聲:”他可能……喜歡我的香水味道?！?br/>
    秦棋低頭悶笑。

    這時，奶終于沖好了，易媽媽本來想把孩子接過去喂奶，易沉楷卻先開了口：“我來喂吧?！?br/>
    眾人都是一怔。

    易沉楷又小聲補(bǔ)充了一句：“我要照顧老婆孩子的。“

    蘇畫的眼里，立刻泛起熱氣。

    林暮雪輕柔地將孩子放回他懷中，易媽媽遞上奶瓶，幫著將奶嘴放進(jìn)寶寶口中。易沉楷感到有一股引力在拽著他的手，不禁寵溺地笑。

    當(dāng)寶寶喝完奶，易沉楷輕拍他的背，他滿足地打了個嗝，就將臉無限依賴地貼在爸爸柔軟溫暖的羊絨衫上，安然睡去。

    蘇畫看著這對父子，眼淚在微笑中悄然滑落。

    是夜，蘇畫依偎在易沉楷懷中，看著自己懷里的寶寶，輕聲說：“就叫容遠(yuǎn)吧，易容遠(yuǎn)，聽起來就是——永遠(yuǎn)，我們一家人，永遠(yuǎn)幸福地在一起。“

    易沉楷將他的兩個寶貝環(huán)緊，深情地笑：“好，我們永遠(yuǎn)在一起。“

    到了寶寶滿百天的那個晚上，易沉楷對蘇畫說：“你回去上班吧?！?br/>
    蘇畫怔了怔：“怎么突然提起這個？”

    易沉楷將她攬進(jìn)懷里：“別再擔(dān)心我，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了，所以不要為我放棄太多，去做你喜歡的事吧?！?br/>
    他知道，她也同樣需要事業(yè)的成就感，人生才能更圓滿，他不想她因?yàn)樗?，而收起夢想的翅膀?br/>
    蘇畫說不出話來，只是含著熱淚去吻他……

    蘇畫去上班的那天早上，他半靠在床頭笑：“好了，你開始拿工資了，我就不必這么辛苦地賺錢養(yǎng)家了。”

    “你敢！”蘇畫笑罵。

    正在說著，魏庭的電話又打進(jìn)來了，匯報(bào)昨日的進(jìn)展，商量今天的決策。他們現(xiàn)在，一個在幕前，一個在幕后，仍舊配合得天衣無縫。

    蘇畫微笑著俯身在他面頰上輕吻一下，安心地離開。

    其實(shí)在聽見門合上的那一瞬間，易沉楷的心里仍舊泛起一絲寂寞，但是他忍住了，沒有叫她的名字。他要她安心去飛翔。

    他站到落地窗前，感覺得到陽光灑到身上的溫度，卻看不見陽光的顏色，也看不見，她離去的背影。

    他知道，他的人生和別人相比，已經(jīng)很完美，不該再有奢求?？墒怯袝r候，還是會遺憾。

    他遺憾，再也無法開車，帶畫兒去看那片美麗的星星海；無法從人群中第一眼就看到她，對她張開懷抱；無法在小遠(yuǎn)哭聲響起的第一時間，沖到他的身邊；無法看清小遠(yuǎn)的模樣神態(tài)，哪點(diǎn)像畫兒哪點(diǎn)像他……

    他有時候真有種沖動，想要去冒險做手術(shù)，可是他知道，這種冒險對于愛他的人來說，太殘忍。所以他只能一次次將這個念頭強(qiáng)壓回心底。

    魏庭在電話的那一頭，察覺到他的失神，問他：“怎么了，沉楷？”

    “我真希望自己還能夠再看見，哪怕就一天也好?！币壮量嘈Α?br/>
    魏庭聞言沉默了許久，才開口：“前段時間我弟跟我說，美國有個醫(yī)生做此類手術(shù)的成功率比較高，但是……仍然難保證沒有風(fēng)險?！?br/>
    易沉楷的心，從欣喜上揚(yáng)到黯然低落，最后沉重的嘆氣。即使只有萬分之一的失敗率，也將毀滅他們來之不易的幸福?，F(xiàn)在雖然有遺憾，但是他仍舊可以陪在畫兒身邊，給她擁抱給她溫暖，可以陪在小遠(yuǎn)和父母身邊，盡為人父為人子的責(zé)任，假若，他離他們而去……他不忍去想。

    “唉，算了，我也就是隨便想想。我們繼續(xù)說剛才的問題，華易……”易沉楷強(qiáng)笑著轉(zhuǎn)移了話題。

    魏庭也很配合，他同樣不忍心支持他去冒這個險。

    可是魏庭的這個信息，卻在易沉楷心里丟下了希望的火星，在每次他快要無法忍受絕望的黑暗時，就會格外誘惑地亮……

    這天，蘇畫上班，易家奇因?yàn)樽罱獕焊叨メt(yī)院檢查了，保姆又因?yàn)閮鹤咏Y(jié)婚而請假回家，剩下的三個人簡單地吃過午飯，易沉楷就抱著寶寶去落地窗前曬太陽。

    等易媽媽忙完從廚房里出來，發(fā)現(xiàn)這一大一小已經(jīng)在躺椅上睡著了。

    小遠(yuǎn)平時最愛和爸爸一起曬著太陽午睡，像條幸福的小蠕蟲，趴在爸爸胸前，易沉楷用毯子包著他，臉貼在他的額上，兩個人依偎著睡得無比香甜。

    易媽媽慈愛地笑，拉展毯子，連易沉楷也一起蓋住，又忍不住摸了摸孫子的小臉蛋。

    正要轉(zhuǎn)身上樓去收拾，忽然記起晚飯熬湯還缺點(diǎn)作料，想到平時小遠(yuǎn)午睡總要兩三個小時，她決定現(xiàn)在趕緊出去買了回來。

    可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小遠(yuǎn)只睡了一會兒就從夢中驚醒，抽抽噎噎地哭。易沉楷怕他是想噓噓，連忙叫易媽媽，可是叫了兩聲都沒人應(yīng)，而小遠(yuǎn)卻越哭越厲害。

    他只好抱著小遠(yuǎn)站起來，邊哄邊摸索著進(jìn)了衛(wèi)生間，可是還沒等走到馬桶邊，因?yàn)榈孛嬗兴?，腳下一滑，身體就向后倒去。

    “小遠(yuǎn)?！八@呼，將寶寶護(hù)在懷里，卻顧不上自己，猛地摔在地上。

    小遠(yuǎn)頓時大哭不止。

    “摔著了嗎，寶寶？摔著哪兒了？“易沉楷焦急地在小遠(yuǎn)臉上身上摸，卻不知道到底傷在哪里，小遠(yuǎn)不住地哭，心里那種強(qiáng)烈的無助和挫折感，讓易沉楷的眼中，不自覺有了淚。

    他現(xiàn)在，連他自己的兒子都保護(hù)不了，算什么男人？

    他吻著小遠(yuǎn)的額頭，不住地說：“對不起，兒子，爸爸對不起你。“

    他用一只手緊抱著小遠(yuǎn)，另一只手支撐起身體，慢慢地爬到浴室外，才敢扶著墻站起來，去找電話……

    蘇畫接到易媽媽電話趕回家的時候，易媽媽眼圈紅紅地指著臥室的門，輕聲說：“沉楷一直把自己關(guān)在里面?！?br/>
    蘇畫心中刺痛，輕輕敲門：“小易，是我，我是畫兒。”

    許久，門才打開，但是他卻什么話都沒說，轉(zhuǎn)身又走回窗前。

    蘇畫看著他落寞的背影，心里一陣陣疼，慢慢走過去，從背后抱住了他。

    “小易，寶寶沒事的，他只是嚇到了?！彼拇剑p輕摩挲著他的額。

    易沉楷的手，緊緊地握住她的，突然像孩子般哭了起來：“畫兒，我想去做手術(shù)，真的想去做手術(shù)，我再也受不了了。”

    蘇畫身體一震，咬緊了嘴唇，說不出話來。

    易沉楷感覺到她身體的僵硬，又慢慢地安靜下來，最后望著他根本看不見的天空，慘笑了一下：“算了……我只是……說說而已。”

    過了一會兒，他又站起來，強(qiáng)裝輕松：“去吃飯吧，我餓了。”

    蘇畫站在原地，看著他拄著拐杖，緩慢地走出房門。

    他曾經(jīng)是多么驕傲的人，可是現(xiàn)在，無論他再怎么努力做到和正常人一樣，都回避不了失明的事實(shí)。她可以想象，今天他和小遠(yuǎn)跌坐在地上的那一刻，他有多么挫敗。這一年來，她努力逼著他走出低潮，可是實(shí)際上，他只是把自己的不安和難過，悄悄地埋進(jìn)了心底。

    她的愛和鞭策，對于他來說，是不是也很殘忍？

    晚飯的時候，易沉楷竭力地表現(xiàn)得和平常一樣樂觀，還特意講起了笑話，可是飯桌上，其實(shí)只有他一個人在笑，其他人只是艱澀地附和著他，卻怎么都無法笑得出來。

    吃完飯，易沉楷很想抱小遠(yuǎn)，卻不敢伸出手去，后來推說自己還有工作要處理，獨(dú)自進(jìn)了書房。

    剩下的三個人，望著他孤獨(dú)的身影，都心如刀割。

    “爸，媽，沉楷……想去做眼睛手術(shù)?！碧K畫猶豫了很久，才將這句話說了出來。

    易家老兩口都愣住，易媽媽落下淚來，易家奇不住地長嘆。

    那個夜晚，誰都沒睡著，輾轉(zhuǎn)反側(cè)之間，不知道是誰的淚，滴落在枕上……

    連續(xù)幾天，易家的氣氛都很壓抑。易沉楷的笑容越來越僵硬，到了最后，只剩沉默。他也不再像以前一樣，每天搶著照顧小遠(yuǎn)，好幾次，蘇畫看到他明明已經(jīng)伸出手，卻又縮了回去，這讓她的心一次比一次疼痛。

    易家父母的心情，也同樣日漸沉重。終于有一天晚上，在易沉楷吃完飯又獨(dú)自落寞地回房，聽見他鎖門的聲音，易家奇難過地嘆了口氣：“算了，我們……讓他去做吧……“

    他說完，假裝側(cè)過臉去看電視，可是眼角的淚光，卻清晰可見。

    易媽媽只是看著懷里咯咯笑著的小遠(yuǎn)，流著淚不說話。

    蘇畫托著腮看窗外，淚順著指尖，滑落掌心……

    那天夜里，蘇畫從背后，環(huán)住易沉楷的腰，將臉貼在他背上，他輕聲問：“怎么了？“

    她忍著淚，微笑著說：“小易，去做手術(shù)吧?！?br/>
    易沉楷一愣，轉(zhuǎn)過來面對她，急急地解釋：“畫兒，我沒有……“

    “去吧，我們……等你回來。”蘇畫哽咽著說，緊緊地抱住了他：“但是你記得，一定要回來。”

    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蘇畫失聲痛哭。

    “我不去了，畫兒，我不去了?！币壮量髦鴾I，不住地拍哄她，她卻在他懷里，一再搖頭。

    就像他不想折斷她的翅膀一樣，她也同樣舍不得，讓他一輩子在黑暗中絕望。

    半個月后，易沉楷在魏庭的陪伴下，去美國做手術(shù)。在他臨出發(fā)的前一天晚上，他仍舊在猶豫，蘇畫卻很堅(jiān)持，但是，她沒有辦法拋下年幼的小遠(yuǎn)隨行，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對他說：“你一定要回來，小易，一定要回來，我們都在等著你?！?br/>
    自易沉楷走后，小遠(yuǎn)總是一到午睡時間，就哭個不停，他不會說話，無法表達(dá)，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在找那個每天都陪他午睡的爸爸。每當(dāng)那個時候，蘇畫只能學(xué)易沉楷平日里的樣子，躺到躺椅上，將小遠(yuǎn)抱在懷里，輕輕地拍哄，流著淚不停地安慰他：“小遠(yuǎn)乖，爸爸過幾天就會回來的?！彼浦约?，相信她告訴小遠(yuǎn)的話，一定是真的。

    易沉楷的手術(shù)，在一周后進(jìn)行。他的白天，是家人的黑夜。易家奇獨(dú)自進(jìn)了書房，易媽媽和蘇畫也各自回房。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生怕加重了彼此脆弱的情緒。

    只有小遠(yuǎn)不懂，還抓著床頭一家三口的合影，指著照片中的爸爸，咿咿呀呀地說話。

    蘇畫心如刀絞，摸著他的頭發(fā)，低啞地問:”小遠(yuǎn)想爸爸嗎？“

    小遠(yuǎn)自顧自地看著照片，蘇畫哭著摟緊他：“媽媽想爸爸……非常想。“

    小遠(yuǎn)感覺到媽媽的淚，仰起頭來奇怪地看了她半晌，伸出手去擦。

    兒子溫暖的小手，讓她心里的痛輕了些，她抱著他躺下，哄他入睡。

    小遠(yuǎn)揪著媽媽的前襟，慢慢傳出均勻的呼吸聲。蘇畫看著窗外，新月如鉤，被云掩映，像一抹淡淡的淚痕……

    到了后半夜，客廳里的電話響起來，蘇畫幾乎是直沖到門口，看見易媽媽和易家奇，也幾乎同時跑了出來。

    三個人彼此焦灼地相望，最后蘇畫走過去，接起了那電話。

    說出那一聲“喂“的時候，蘇畫閉著眼睛，心狂跳不止，不知道接下來要聽到的，到底是喜訊，還是噩耗。

    “手術(shù)很順利?！拔和サ脑挘屘K畫的淚立刻奔出了眼眶。

    “太好了……太好了……爸媽……“她語無倫次地歡呼，怔在原地，再也走不動路，只是哭。

    易媽媽走過去，緊緊抱住了她，兩人抱頭痛哭。

    易家奇跑進(jìn)房里，抱起了小遠(yuǎn)，老淚縱橫：“寶寶啊……你爸爸沒事了……沒事了。“

    小遠(yuǎn)不知道是不是在夢里見到了爸爸，嘴角彎起一個甜甜的笑……

    易沉楷恢復(fù)得很好，醫(yī)生說，只要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休養(yǎng)，他的視力，就可以完全恢復(fù)正常。

    而在這段時間里，還有另一件喜事發(fā)生：在某省爆出一則搞笑的新聞，三個綁匪因?yàn)榘税偃f的贖金分贓不均，其中分得最少的那個，居然一怒之下把兩個同伙告了，最后人贓俱獲。而報(bào)紙上刊登的照片，正是蘇畫畢生難忘的那三張臉。

    易沉楷回國的前一晚，正值農(nóng)歷十四，蘇畫看著那彎將圓的月亮，微笑著親兒子的臉：“小遠(yuǎn)，明天我們就能見到爸爸了?！?br/>
    小遠(yuǎn)也不知道是不是聽懂了，歡喜地在她懷中蹦跳。

    第二天，當(dāng)易沉楷走出接機(jī)口，遠(yuǎn)遠(yuǎn)地，一眼就認(rèn)出了人群中的蘇畫，淚水立刻盈滿了眼眶。

    蘇畫看著他的眼神，和從前一樣，明亮而準(zhǔn)確地投向她，欣喜的淚水，如珍珠般成串落下。

    他們終于，又等到了這凝眸相望的時刻。

    他們一步步走近對方，最后在只有半步的時候停住。

    “畫兒，我回來了?！八p聲說。

    “我覺得……我好像已經(jīng)等了你一輩子?！八谄鹉_尖，吻住了他。

    背后的小遠(yuǎn)，不滿父母對自己的忽視，揮舞著小拳頭抗議。

    易沉楷失笑，走到他面前，對他伸出手。

    他盯著爸爸看了兩秒，綻開一個大大的微笑，撲進(jìn)他懷里。

    易沉楷含著淚，撫摸兒子的臉，他終于看見了他的模樣，他的眼睛，多么像自己，而笑起來的時候，多么像畫兒。

    而易沉楷貪戀無休止的撫摸讓小遠(yuǎn)臉皺成一團(tuán)，最后干脆氣呼呼地?fù)渖蟻?，用口水給易沉楷洗臉，以示反擊，害得這群本來在流淚的大人，哭笑不得……

    次年的三月二十八日，易沉楷和蘇畫的結(jié)婚紀(jì)念日，而這一天，卻也同時是戚安安的忌日。在家里吃過午飯，蘇畫對易沉楷說：“我們?nèi)タ纯窗舶舶伞！?br/>
    “好?！耙壮量L長地嘆氣。

    拿了東西出門，小遠(yuǎn)卻搖搖晃晃地跑過來，緊緊抱住蘇畫的腿非要跟著去，蘇畫哄了半天他都不依。

    “算了，也帶他一起去看看他姑姑吧?！耙壮量瑥澭鹦∵h(yuǎn)，一家人一起來到墓園。

    在安安的墓前，蘇畫拉過小遠(yuǎn)，合起他的手：“來，給姑姑做個揖?！?br/>
    小遠(yuǎn)乖巧地作了，又天真地指著墓碑上的照片說：“姑姑好漂亮?！?br/>
    蘇畫的眼眶紅了，輕聲說：“是，姑姑是個美麗的好女孩兒?！?br/>
    她將手邊的香，插進(jìn)祭壇里點(diǎn)燃，在繚繞的煙霧中，對安安說悄悄話：“魏庭昨晚打電話過來，說讓我代替他，給你上柱香，安安，他會一直記得你?！?br/>
    安安在照片里的笑容，依舊清新如雛菊，不知道她是否知道，遠(yuǎn)在天涯的那個人，心中對她的惦念。

    易沉楷看著這一幕，心中惋惜地痛。魏庭陪他去國外做手術(shù)之后，就再也沒回來，他說，他這些年太累，想要給自己放個長假。

    他卻明白，魏庭只是需要時間，來放逐悲傷。

    身后有輪椅聲傳來，打斷了他們的追思。

    回過頭，看見的是兩個熟悉的人，吳媽和戚母。

    輪椅上的戚母，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歪著頭，眼神呆滯，讓人看了覺得心中凄涼。

    “她現(xiàn)在的情況怎么樣？“易沉楷問吳媽。

    吳媽悲傷地?fù)u了搖頭：“每天就像這樣，誰也不記得，誰也不認(rèn)得?！?br/>
    易沉楷不忍再看，對吳媽略微頷首，攬著妻兒離去。

    吳媽看著他們一家人漸行漸遠(yuǎn)，最后似乎走進(jìn)了那漫天的夕陽里，夕陽給他們相依相偎的背影，鍍上了一道絢爛的金邊，仿佛是神賜的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