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淮沒有在第一時間否認。
氣氛是靜悄悄的,除了他起伏均勻的呼吸,就只有晚風(fēng)搖動一樹梧桐葉子發(fā)出的簌簌聲。
或許是酒精的作用,有股子無可名狀的情愫被挑起來,猶如輕舟蕩漾,在心湖激起細的波紋漣漪。他極不自在地側(cè)了下臉,單手松開襯衣上的領(lǐng)帶,喉結(jié)滑動一下,含糊不清地回答“不是?!?br/>
他的嗓音緩緩的,悶悶的,電話那端的林霂雖然看不見他人,不知道他臉上的表情,但從這樣的聲音里感受到欲蓋彌彰的疲頓。
她追問“你真的無礙”
酒精的度數(shù)并不高,他的臉卻騰地紅透了,額頭、鼻尖上沁出薄薄的汗珠,兩片嘴唇微微張開,半晌無言以對。
他怎么好意思挑破,他不難過,只是想她想得有些失魂落魄。
萬幸他這樣的人相當(dāng)聰明,隨機應(yīng)變吐出兩個字“林霂?!?br/>
“在。”
“林霂?!?br/>
林霂愣了愣,反應(yīng)過來是信號不好,挪步走到廊的窗邊“蕭淮,你能聽見我的聲音么”
“”
“蕭淮”
她接連喚他幾聲,聲音淺淺軟軟,撩人心魄,他幾乎要控制不住沖動直抒相思之苦。
他深吸口氣,望向車窗外的愁云慘月。
一雙狹長的眸子目光深沉,頗像宣紙上暈開的墨點,透出無人能懂的晦澀“林霂,我剛才開車穿過隧道你找我還有什么事”
最后一句疑問,態(tài)度不溫不火,語調(diào)不痛不癢,林霂霎時噤聲。
沒錯,她注意到“蕭淮”的名字出現(xiàn)在叫號屏幕上,又不見蕭淮來就診,立刻擔(dān)心了,急急忙忙找他。
可是,找到他之后呢
美智子羞辱她的那些話言猶在耳。從表面上看,她不計前嫌主動打電話過來在先、頻頻釋出關(guān)懷在后,無論從哪個角度分析,答案似乎只有一個,她對他賊心不死。
他這么問,是希望她知難而退吧。
林霂抿抿嘴唇,盡量維持平穩(wěn)的語氣“我打電話過來只是想確定你有沒有生病,如果你一切都好,我就不叨擾了。”
電話那端十分安靜,沒有回應(yīng)。
林霂握著手機的手慢慢地放下。
夜里的溫度降了許多,風(fēng)透過窗戶,帶來絲絲涼意,縈繞在心尖的失落感卻揮之不去。
她凝視著屏幕上的紅色掛斷鍵,舍不得按下去,性再把手機湊到耳邊,硬著頭皮搭話“上出現(xiàn)了許多攻擊你的言論,你有沒有受到負面影響”
因為上段感情經(jīng)歷被大肆曝光的緣故,她早就不關(guān)注新聞報道。直到關(guān)怡提到蕭淮的近況,她上一看,被那些“黑子”的言論深深震驚了。
推己及人,她猜測他必定飽受困擾。
林霂生氣道“那些回帖人邏輯混亂,漏洞百出。如果李鴻章是賣國賊,那么李鴻章及后代一手創(chuàng)辦的中國銀行、交通銀行豈不也是賣國賊如果你的曾祖父蕭正甫是大漢奸,那么你曾祖父居中斡旋,促成德國銀行借貸給清政府修建的滬寧、廣九、滬杭甬等七條鐵路干線豈不都是漢奸的足跡這些銀行,這些鐵路,直到現(xiàn)在仍然是國家的經(jīng)濟命脈,所以你千萬不要和回帖人一般見識。他們無知愚蠢,會把你拉到他們那個層次,然后用他們豐富的罵街經(jīng)驗來打敗你?!?br/>
林霂從來沒有一口氣過這么多話,氣息不夠,有點喘。
她平復(fù)會兒,發(fā)現(xiàn)聽筒里依舊很安靜,靜得連蕭淮的呼吸聲都不可辨聞,仿佛他根沒有留意她在什么。
被人漠視的滋味委實不好受,林霂的整顆心瞬間緊縮,卻不得不把話完“關(guān)怡的朋友是東方早報的主編,如果你需要登報發(fā)表個人申明”
“不需要?!?br/>
他突地打斷她的話,她不禁覺得自己真是操心太多,自討沒趣。
她什么話都不出口了,準(zhǔn)備結(jié)束電話時,蕭淮的嗓音透過話筒真真切切地傳到她的耳畔“林霂,你最近過得好嗎”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候,林霂默了幾秒,略低下頭“不好?!?br/>
“為什么餐廳經(jīng)營不善”
“不止。”
“醫(yī)院的工作不順利”
也許是錯覺,蕭淮居然在關(guān)心她。
林霂臉上的表情沒有什么變化,那只空閑的手卻和窗沿下邊的密封膠過不去,摳摳撓撓“醫(yī)院今天公布了第一輪赴越援醫(yī)資格考試結(jié)果,我沒有通過測試,被刷下來了?!?br/>
電話里響起驚訝的質(zhì)疑“你已經(jīng)是季云翀的未婚妻,為什么還要去越南”
林霂一怔“未婚妻不不,媒體為了博點擊率,往往夸大其詞,不要相信它們?!?br/>
電話那端一下子寂靜得仿佛連氣氛都凝固了。
既然蕭淮毫不避諱提起季云翀,林霂也不打算回避“我聽,你和季云翀是朋友”
不聞回答,她耷拉下腦袋喃喃地“對不起,你還不認識我的時候,我已經(jīng)知道你的存在。不管你信不信,我對你的感覺只限于好奇,沒有想過蓄意接近?!?br/>
那時車禍尚未發(fā)生,她在季云翀的書房里找字典,意外地在雜志封面上看見蕭淮。英俊的外表,傳奇的履歷,她一時好奇多問了幾句,以致季云翀吃醋地從后面摟住她,很長一段時間都拿這事調(diào)侃擠兌她。
后來,再遇見蕭淮人,她莫名自卑了。
他是坐在核心區(qū)域里的核心人物,家世顯赫的投資銀行家。她不過是搭順風(fēng)車的路人甲,失戀失意的女房東,倒霉悲催的旅行者。
她和他的人生軌跡,是兩條異面直線,不會平行,不會相交。
然而不知從哪天開始,她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見到他人,聽到他的聲音,得到他的關(guān)懷她呆呆愣愣,只把他當(dāng)成“熟人”,未能察覺他對她的付出早就超出了友情。
他定是非常想念她,才會謊稱航班延誤,問她有沒有空見一面。
他定是真心喜歡她,才會在紛亂嘈雜的急診科等待了一個通宵,陪她度過忙亂的夜晚。
這樣默默付出真摯感情的男人,一旦翻臉,再沒有回旋的余地。就像現(xiàn)在這樣,只要他不愿意,她完全沒有接近他的機會。
美智子嘲諷她的那些話,雖難聽,但有一句得對,她為蕭淮做過什么
是的,她什么都沒有為蕭淮做過,也沒有完整地表達對他的依賴和喜歡,所以事情發(fā)展到現(xiàn)在的局面,她也有不可推卸的責(zé)任。
林霂勉強按捺住滿腹心酸“蕭淮,你是個方方面面都很優(yōu)秀的男人,我祝福你,愿你早日解決工作方面的麻煩”
“林醫(yī)生”一聲火急火燎的呼喚突然從背后傳來。
林霂飛快地回頭“哎”了聲,對電話那端的人“抱歉,我要去忙了。”
哪料他毫無預(yù)兆截斷她的話“林霂,我們之間可能存在誤會。我有些話想對你,我們能不能馬上見一面”
“現(xiàn)在我還在值班?!彼墒窃诘却茸o車把病人送來的空檔偷偷摸摸給他打電話。
“明天”
“我明天一早飛慕尼黑?!?br/>
這樣的回答,讓通話中的雙方不約而同陷入了沉默。
“林醫(yī)生”催促聲再起。
“來了來了”林霂將手機從右耳換到左邊,壓低聲音,“蕭淮,再見了。”
她急忙撂電話,沒有聽清楚他回答了什么,像是商量,又像是約定,話的態(tài)度卻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折,不再對她冷冷淡淡愛理不理
“我稍后也會飛一趟慕尼黑。如果你方便,我們就在那里見面。”添加 ”xinwu” 微信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