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死人和活人

    “天試院”一下子冷清起來，回宿舍的路上，稀稀拉拉看不到幾個行人。

    “方飛，”禹笑笑冷不丁問道，“你會斗步嗎？”。

    “不會！”方飛搖頭，

    “你得學(xué)學(xué)，拜斗要用?！庇硇πφf道。

    “難嗎？”方飛問。

    “不難，”禹笑笑想了想，“我們找個僻靜的地方練習(xí)一下。”

    “那邊人少，”簡真指著遠(yuǎn)處樹叢。

    三人走過去，還沒靠近，就聽樹叢里傳來細(xì)微的人聲，說話的是個女子，聲音痛苦壓抑：“滾出去?！?br/>
    “別費(fèi)勁了，”另一個尖利的男聲微微喘氣，“你逃不掉的……”

    “滾開，”女子的聲音更加微弱，“畜生！”

    “給你點(diǎn)兒苦頭嘗嘗?！蹦新暤吐暸叵?。

    女子痛苦**，禹笑笑忍無可忍，拔筆沖進(jìn)樹林，兩個男生緊隨其后。三人沖進(jìn)林間空地，可是沒有見人，四處搜尋一番，也沒發(fā)現(xiàn)那對說話的男女。

    “人上哪兒去了？”禹笑笑看著四周不勝驚疑，“我的幻覺嗎？”

    “不可能，”方飛小聲說道，“我也聽見了?！?br/>
    “活見鬼，”簡真兩手叉腰，“你們聽出是誰的聲音了嗎？”

    禹笑笑歪頭想了想：“聽不出來?！?br/>
    “我……”方飛心頭恍惚，“我好像聽過那個男人的聲音。”禹笑笑精神一振，忙問：“在哪兒？”

    “夢里面?！狈斤w紅著臉回答。

    兩個同伴瞪著他，過了片刻，禹笑笑忍俊不禁，嗤地笑出聲來，簡真也裂開大嘴，發(fā)出嚯嚯嚯的狂笑。

    “方飛，”禹笑笑說道，“我可不是跟你開玩笑，剛才真有女生受了欺負(fù)?！?br/>
    “我們得報告道師?！焙喺嬲f道。禹笑笑白他一眼：“人也沒見到，你報告什么？”

    方飛悶頭發(fā)呆，他也知道自己的說法太過荒唐，可是那個尖利狠毒的男聲跟夢里的蟲臉人真有幾分相似。

    “算了，”禹笑笑無奈搖頭，“這件事先放下，來說說斗步的事?！迸⒚P一揮，地上出現(xiàn)了九個光閃閃的腳印，七個腳印排成“勺子”、兩個腳印左右相伴。

    方飛盯著腳印，忽覺有點(diǎn)兒眼熟。

    “九個腳印對應(yīng)北斗九星，”禹笑笑指指點(diǎn)點(diǎn)，“這是陽明，這是陰暗，這是真人，這是玄冥，這是丹元，這是北極，這是天關(guān)……”指完勺子狀的七星，又指了指兩個散落在外的腳印，“這是輔星，這是弼星……”

    “我想起來了！”方飛一拍后腦，“進(jìn)入‘三劫門’的時候，這九顆星星我在太空里見過?！?br/>
    “北斗九星，也叫北斗九門，傳說里鴻蒙大神居住的地方，”禹笑笑說道，“道祖支離邪入道的時候，曾向北斗九星叩拜，九星大放光芒，開啟了他的靈竅，從此開啟了道者的時代。后來拜斗成了一個儀式，拜斗的人腳踏斗步、向天祈禱，有的能拜亮三星、四星；有的能拜亮五星、六星；可也有人時運(yùn)不濟(jì)，拜來拜去，一顆星也不會亮；當(dāng)然了，如果拜到七星齊輝、八星同光，那就非常成功了?！?br/>
    “九顆星全亮呢？”方飛問道。

    “你說九星共曜？”禹笑笑連連搖頭，“那太罕見了，一千個甲子以來，只有兩個人辦到過?！焙喺嬉贿叢遄欤骸斑@兩個人同一年考進(jìn)了八非學(xué)宮。”

    “一年出了兩個九星之子，”禹笑笑嘆了口氣，“那可是開天辟地的大事件。”

    簡真胖臉一沉，小聲咕噥：“沒有后來的事就好了。”

    “那兩個人是誰？”方飛好奇得要命。

    “一個是‘天龍’伏太因，”大個兒搖頭晃腦，“我想你認(rèn)識！”

    “另一個呢？”

    簡真咳嗽一聲，掉頭說道：“笑笑，你來說！”禹笑笑沉默一下，一字一句地說：“另一個就是大魔師天宗我。”

    方飛心頭一震，背脊上躥過一股寒氣。

    “簡真！”禹笑笑拉開話題，“你來示范一下斗步?！?br/>
    “干嗎又是我？”大個兒哼了一聲，紆尊降貴地來到腳印前，“看好了，我只說一遍。首先閉住呼吸，左腳踩上‘陽明’星位；隨后呼吸一下，右腳踩上‘陰暗’星位；接下來閉氣，左腳踩上‘北極’星位，右腳踩上‘真人’星位，同時收回左腳，跟右腳并攏；然后呼吸一下，跳到‘丹元’星位；接著第三次閉氣，左腳踩上‘玄冥’星位；然后呼吸，右腳踩上‘弼星’星位；隨后第四次閉氣，左腳踩上‘輔星’星位，這時呼吸一次，雙腳一起跳向‘天關(guān)’星位……總之閉氣四次、呼吸四次，配合步法，不能亂了順序……”

    他邊說邊走，跳來跳去像只大馬猴。方飛忍住笑，跟在后面亦步亦趨，默默記下步法，又獨(dú)自走了兩遍，禹笑笑在一邊指正，兩遍走完，倒也像模像樣。

    “斗步走完，如果跟斗星生出感應(yīng)，就會說出一些咒語?！庇硇π]了揮筆，“你用符筆把咒語寫出，拜斗就算大功告成。”

    “要是沒有咒語可說呢？”方飛聽出禹笑笑話中有話。

    “那就完蛋了！”簡真搶著說。

    “沒有咒語可說，拜斗就失敗了，”禹笑笑扳起指頭，“拜斗計(jì)分為累進(jìn)制，拜亮一星為十分，拜亮二星為一星的十分加上二十分，即三十分；這么類推下去，三星六十分，四星一百分……”

    “拜亮九星，那就是四百五十分?！狈斤w一氣說完，發(fā)現(xiàn)其他兩人眼神古怪，簡真冷笑：“四百五十分？哼，你想都別想。”

    “還有一件事，”禹笑笑目光嚴(yán)厲，“絕對不能走反斗步。”

    “反斗步？”方飛吃驚地問，“斗步還能反著走？”

    “對！該左腳的時候走右腳，該右腳的時候動左腳，閉氣的時候呼吸，呼吸的時候閉氣，這些都是拜斗的大忌！”

    “為什么？”

    “因?yàn)槟綍@么干！”禹笑笑的聲音瘆人，方飛望著她，不由打了個寒戰(zhàn)！

    返回巳辰樓，人去樓空，一個考生也沒遇上；溫雄也不在，大門無人看管。

    渾天城轉(zhuǎn)回了積明湖的上方，經(jīng)過一個輪回，湖水的陰影籠罩一切，小樓里也彌漫著清冷的水氣。

    穿過空曠的走廊，方飛但覺有人注視，可一回頭卻不見人，陰影像是濃重的墨汁流淌過來。男孩停下腳步，盯著陰影看了一陣，可是什么也沒有發(fā)現(xiàn)。

    “人呢？”方飛心中納悶，“巳辰樓只有我上榜嗎？”他走回寢室，掏出房號符插入卡口，咔嚓，門開了，飄來一股淡淡的餿臭。

    “什么味道？”方飛抽著鼻子走進(jìn)房間，房內(nèi)一切如常，可是臭氣更濃。

    咔噠，房門自行關(guān)上，方飛猛一回頭，發(fā)現(xiàn)門后站了一個人。

    “巫昂……”方飛失聲驚叫。

    巫昂猛撲過來，男孩后腦劇痛，倒在地上失去知覺。

    前方黑暗深沉，方飛盡力掙扎，可是找不到出路。

    有人在他耳邊低語，人數(shù)不止一個：“……五九之會、生死之際、十八相逢、萬象歸一……搜集所有元神，我將成為真神……人不應(yīng)該覬覦神……迂腐的家伙，你們都該死……死亡是神的恩賜……我將永生……你不能……好重，好重，我快要死了……”

    黑暗中出現(xiàn)一點(diǎn)亮光，像是黎明前的寒星，明明滅滅，無比微弱，它使勁地閃爍一下，猛地掙脫黑暗的束縛。

    剎那間，方飛的雙眼被星光充滿，他激靈一下，蘇醒過來。

    后腦劇痛難忍，像被斧子劈過，他想要叫喊，可又無法出聲，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大團(tuán)棉花。

    睜開雙眼，還是一團(tuán)漆黑。方飛動彈不得，感覺所在的空間無比狹小，沒有任何翻身的余地，鼻間若有若無，彌漫著寢室里那一股餿臭。

    “怎么回事？”他強(qiáng)忍頭痛，極力整理思緒。

    巫昂還活著？他為什么沒有殺我？這是什么地方？巫昂又在哪兒……疑問接二連三，方飛的頭又疼痛起來。

    “不行，”一個陰沉的聲音好像炸雷，打破了可怕的寂靜，“誰也不許離開！”

    “巫史？”方飛悲憤莫名，“果然是他的詭計(jì)?！?br/>
    “巫史，”一個慢吞吞、懶洋洋，低沉渾厚的聲音說道，“這也太荒唐了！”

    “山道師！”方飛心生狂喜，他想要喊叫，可是發(fā)不出聲音。

    “山胖子，你又沒死兒子，”巫史聲音里透著一股狂怒，“沒有抓到兇手以前，誰也不許離開‘天試院’?！?br/>
    方飛又困惑起來——聽巫史的口氣，巫昂已經(jīng)死了，現(xiàn)在他一門心思捉拿兇手，阻止落榜的考生離開——如果巫史不是演戲，那么他見到的巫昂又是誰？

    “那要等多久？”樂當(dāng)時的聲音虛怯怯響起，“星官大人，您知道，只有明晚子時，‘北斗九星’才能跟考生發(fā)生感應(yīng)，‘拜斗’一旦錯過，就得延后到明年。也就是說，今年的‘八非學(xué)宮’沒有新生……”

    “那是你的事，”巫史蠻橫地打斷他，“你安排‘拜斗’，我負(fù)責(zé)甄別兇手。”

    “你不能把所有人都堵在停車坪。”山爛石不滿地說。

    “那就轉(zhuǎn)移到‘道祖廳’。”

    “這違犯了天試的規(guī)則，”山爛石抗議，“落榜生必須馬上離開！”

    “對，”樂當(dāng)時破天荒地附和胖道師，“落榜生心態(tài)異常，很可能威脅上榜生的安全，”他停頓一下，“這種事發(fā)生過不止一次?！?br/>
    “最近一次就在兩年前，”山爛石說道，“那個落榜生三考不過發(fā)了瘋，一口氣殺害了兩個黃榜考生。巫史，出了這種事，你要負(fù)全責(zé)?！?br/>
    “放心吧，山胖子，”巫史口氣傲慢，“我會看緊所有的落榜生，不讓他們離開視線一步?！?br/>
    “你太狂妄了，”山爛石說道，“那可是十多萬人。”他停頓一下，“我不能冒這個險！我要見皇師利！”

    “不行，”巫史固執(zhí)己見，“沒有我的準(zhǔn)許，誰也不能通靈?！?br/>
    “你瘋了！”山爛石氣咻咻說完，巫史哼了一聲，眾人沉寂下來。

    噔噔噔，腳步聲由遠(yuǎn)而近，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星官大人！”

    “玄應(yīng)沖，”巫史口氣冷淡，“你來干什么？”

    “白王要跟你通靈?！边@一下方飛聽出來了，“玄應(yīng)沖”就是早先的尖鼻子虎探。

    “白王？”巫史沉默一下，大聲高喊，“白王無上！”

    “鬧夠了吧？”一個剛勁有力的聲音決然響起，“陰暗星巫史?！?br/>
    “這就是皇師利的聲音？”方飛滿心好奇，很想看看這“白王”長什么樣。

    “我……”巫史的聲音低了八度，“白王大人，兇手還沒找到……”

    “你兒子的事我很遺憾，”皇師利斬釘截鐵，“可是比起‘八非天試’，他的生死不值一提。挑選優(yōu)秀的道者，關(guān)系紫微的興衰，‘天試’的秩序不容破壞。你要明白一件事——誰敢破壞秩序，我就讓誰消失！”

    “我錯了，”巫史虛弱地說，“我被仇恨蒙了眼。”

    “我有一個折中的法子，”皇師利的聲音和軟下來，“落榜生離開‘天試院’，但可以留在渾天城！”

    “我懂了，”巫史興奮起來，“讓他們前往陰暗層！”

    “我會派出更多的人來幫助你，”皇師利話里透出安慰，“天試不容耽誤，殺人也必須償命?！?br/>
    “白王大人，”巫史嗓音發(fā)抖，“我不會讓你失望?！?br/>
    “皇師利，”山爛石冷不丁開口，“這也太折騰人了吧？”

    “山道師，”皇師利停頓一下，“代我向天道師問好，等到閑下來，我會去學(xué)宮看望他?！?br/>
    “歡迎之至，”樂當(dāng)時用諂媚的口吻說，“我們會用最隆重的禮儀歡迎您！”

    “不用那么客氣，把我當(dāng)做一個老學(xué)長就行。”

    “那可不行，您可是……”樂當(dāng)時的語氣甜得發(fā)膩，皇師利冷冷打斷他：“樂宮主，將來的事以后再說，現(xiàn)在盡你的本分，讓這一次‘天試’順利完成?！?br/>
    “是！是！”樂當(dāng)時意猶未盡，“您兒子……”

    “不用提他！”皇師利說完這句便沉寂下去。

    方飛有點(diǎn)兒迷惑，皇師利說話咄咄逼人，但也沒有想象中那么可惡。

    沉默片刻，巫史說道：“馬上調(diào)集勤務(wù)，把落榜生送往陰暗層?！?br/>
    “這可不容易。”樂當(dāng)時有點(diǎn)兒為難。

    “這是白王的命令，”巫史拔高嗓門，“不管多難都得辦成。”

    “我可沒說不辦，”樂當(dāng)時口氣虛軟，“我盡力而為。”

    “巫昂的遺體怎么辦？”山爛石冷不丁插嘴。

    “先帶回去，”巫史悶悶說道，“我要把他安葬在金神山?！?br/>
    “穩(wěn)妥起見，”山爛石慢悠悠說道，“他應(yīng)該火化！”

    “你胡說什么？”巫史咬著牙哼哼，“山胖子，你少管閑事?！?br/>
    “好吧！隨你的便！”伴隨沉重的腳步聲，胖道師走遠(yuǎn)了。

    “山道師，我在這兒……”方飛心里狂呼，嗓子里卻緊巴巴地發(fā)不出一絲聲音。他快要瘋了，力圖掙扎起來，可是每一塊肌肉都像變成了石頭。

    “星官大人，”玄應(yīng)沖低聲說，“棺材我來護(hù)送吧！”

    “不，”巫史沉默一會兒，小聲說道，“好吧，交給你了，我要負(fù)責(zé)轉(zhuǎn)移考生?！?br/>
    “星官大人，”玄應(yīng)沖遲疑一下，“您還要再看一眼嗎？”

    上面?zhèn)鱽砼拇虻穆曇?，方飛的心怦然狂跳，他已經(jīng)明白過來，他躺臥的地方是一副棺材，本該屬于巫昂的棺材，如果巫史打開棺蓋，立刻就能發(fā)現(xiàn)異樣。

    “快呀！快呀！”方飛心里拼命喊叫，可是巫史一聲不吭，

    “看了又怎么樣？”巫史嘆一口氣，“他也不會活過來?！?br/>
    巫史輕描淡寫，方飛卻急得發(fā)狂，他第一次這么渴望看見陰暗星的馬臉，可是一串腳步聲響過，巫史走遠(yuǎn)了，最后的希望也破滅了。

    方飛沮喪無比，恨不得把棺材一頭撞開。話說回來，巫昂為什么把他裝進(jìn)棺材，方飛想來想去，心中豁然一亮：“他要把我?guī)С鎏煸囋?？?br/>
    現(xiàn)在活人不能離開“天試院”，死人和棺材卻不受限制，何況還是巫史的兒子，一路暢行無阻，沒人膽敢開棺驗(yàn)尸。這個計(jì)劃處心積慮、無懈可擊，可是……為什么要把他帶出天試院？想要阻止他拜斗嗎？

    “御物凌空！”玄應(yīng)沖輕聲叫喚，棺材震動一下，冉冉飄浮起來。

    方飛感覺棺材在“搬運(yùn)符”的驅(qū)使下向前飛行。時間不多了，現(xiàn)在是最后的機(jī)會，一旦到了停車坪，上了沖霄車，巫昂的陰謀就會得逞。

    “該死！”方飛拼命轉(zhuǎn)動腦筋，盤算怎樣才能引起玄應(yīng)沖的注意。

    身上雖有隱書、星拂和“稱心如意筆”三件道器，可是不能動手動口，有了隱書也無法書寫符咒，“稱心如意筆”可以自寫自畫，然而筆芯早就用光了。

    “慢著，”方飛心頭一動，“還有羽衣！”

    是啊，還有龍蛛羽衣！可是……一件衣裳又有什么用？

    “有用，”方飛繼續(xù)異想天開，“龍蛛羽衣可以改變形態(tài)，變幻衣服式樣需要‘更衣符’，變回混沌狀態(tài)不需要符咒，使用意念就能辦到?！?br/>
    他緊閉雙眼，把意念貫注到羽衣上面，想象衣裳變回摸不著、捉不住的初始狀態(tài)。

    衣褲微微一動，發(fā)出悅目的白光，緊跟著失去了形態(tài)，石蠟似的緩慢融化，當(dāng)方飛睜開雙眼，羽衣整個兒變成了一團(tuán)裊繞的白氣。

    “成了！”方飛心中狂喜，繼而又生出疑惑，“然后呢？然后怎么辦？”

    呼吸沒有問題，意味著巫昂沒把棺材封死，那么棺材上一定留下了跟外界連通的孔隙。

    羽衣的白氣凝聚不散，方飛盯著白氣，集中一切精神，促使它向外擴(kuò)散?？墒前讱庾栽陲h浮、不聽使喚，方飛正覺泄氣，白氣忽又明亮起來，恬淡的光芒進(jìn)入眼里，男孩心神萌動，直覺元?dú)庀袷羌?xì)細(xì)的蠶絲從靈竅吐出，進(jìn)入白氣深處，四通八達(dá)，神經(jīng)一樣延伸到各個角落，把散漫的羽衣聯(lián)結(jié)起來，猶如四肢和肌膚，變成了方飛的一部分。

    這種感覺奇妙極了，方飛通過元?dú)怛?qū)使羽衣，白氣鼓蕩起來，迅速向外鋪張，充滿了整個棺材，它從棺蓋上流過，如同方飛親手撫摸，觸覺細(xì)微敏感，蓋子上的每一處凸凹都能發(fā)現(xiàn)。

    找到了！左下角果然有一個不易覺察的小孔，方飛意念注入，羽衣滲入小孔、源源不斷地流出棺材。

    棺材還在飛行，腳步聲清晰可聞，方飛不由擔(dān)心起來，玄應(yīng)沖如果直視前方，根本不會留意棺材上泄漏的白氣。

    遠(yuǎn)處傳來激烈的爭吵，棺材突然停了下來！

    “趙王師，”玄應(yīng)沖高喊，“出了什么事？”

    “他們要闖火宅！”趙王師忿忿不平。

    “胡鬧，”玄應(yīng)沖口氣嚴(yán)厲，“羽化不是考過了嗎？”

    “方飛不見了！”一個女孩的聲音充滿憤怒。

    禹笑笑！方飛的心猛烈跳動，發(fā)出無聲的吶喊：“我在這兒，笑笑，我在這兒……”

    “不見了？”玄應(yīng)沖冷笑一聲，“怯陣了吧？不敢參加拜斗？”

    “真不見了，”簡真的大嗓門像打雷，“除了火宅，所有的地方我們都找遍了！”

    “小聲一點(diǎn)兒，”玄應(yīng)沖也覺事態(tài)嚴(yán)重，“根據(jù)規(guī)定，沒有道師監(jiān)護(hù)，嚴(yán)禁進(jìn)入火宅！你們也知道那里的情況，沒有‘救生符’，可能有進(jìn)無出?！?br/>
    “那可怎么辦？”禹笑笑急得嗓音發(fā)顫。

    “進(jìn)入火宅要向‘道者考試司’申請，獲得斗廷批準(zhǔn)，”玄應(yīng)沖停頓一下，不無嘲弄地說，“這個程序走完，至少要用三天?！?br/>
    “三天？”簡真大吼，“還有一個時辰就要拜斗。”

    “那又怎么樣？”玄應(yīng)沖理直氣壯，“我是公事公辦?！?br/>
    “能不能調(diào)出天眼符？”禹笑笑說道，“方飛去了哪兒？天眼符肯定有記錄?！?br/>
    “不行，”玄應(yīng)沖拒絕，“現(xiàn)在非常時期，調(diào)用‘天眼符’要得到星官的批準(zhǔn)。”

    “巫史？”禹笑笑遲疑一下，“他在哪兒？”

    “他沒空！他忙著疏散落榜生?！?br/>
    “你們公報私仇，”禹笑笑高叫，“也許方飛失蹤就是你們干的！”

    “你這是誹謗，”玄應(yīng)沖氣急敗壞，“趙王師，帶他們?nèi)サ雷鎻d集合，看緊這兩個小鬼，誰敢亂跑，取消他的考試資格?！?br/>
    “方飛怎么辦？”禹笑笑不甘心地叫道。

    “擔(dān)心你自己吧！小爬蟲。”玄應(yīng)沖冷酷地說，“也許你一顆星也拜不亮?！?br/>
    “快走，快走……”趙王師厲聲催促。

    “別碰我，”禹笑笑怒叫，“把你的臭手拿開！”

    “我在這兒，我在這兒……”方飛心中充滿絕望，羽衣感受到他的心情，光芒暗淡下去，看上去就像一堆暗銀色的灰燼。

    “尖鼻子的家伙，”簡真忽然大聲叫道，“棺材里的蛆爬出來了?！?br/>
    “誰是尖鼻子的家伙？”玄應(yīng)沖怒吼，“死肥豬，我看你腦子里都是蛆！”

    “真的有蛆啊……”簡真的聲音越去越遠(yuǎn)。

    “玄虎探，”一個虛怯怯的聲音說，“好像真的有蛆?！?br/>
    除了玄應(yīng)沖，還有別人？方飛精神一振，心中燃起希望。

    “劉森，”玄應(yīng)沖怒氣不減，“尸體用了‘防腐符’，哪兒會長蛆……咦……”

    方飛感覺有人觸摸羽衣，一顆心頓也提了起來。

    “什么鬼東西？”玄應(yīng)沖沉吟，“不是蛆妖，奇怪，棺材上怎么會有洞？”

    “有東西鉆進(jìn)棺材里去了，”劉森猜測，“難道是魑魅？”

    方飛腦子里靈光一現(xiàn)，猛地收回羽衣。

    “縮回去了，”劉森驚叫，“我打賭，肯定是魑魅?！?br/>
    “胡說，”玄應(yīng)沖呵斥，“天試院里面怎么會有魑魅？”

    “那是什么？”

    “不知道！”玄應(yīng)沖悶悶回答。

    “用‘透視符’瞧瞧？”劉森建議。

    “沒用，”玄應(yīng)沖悻悻說道，“棺材上有‘屏蔽符’，星官不想讓別人看見巫昂的尸體。”

    “那可怎么辦？如果真有妖怪進(jìn)入棺材，破壞了尸體，我們怎么跟星官交代？”

    玄應(yīng)沖陷入沉默，方飛緊張起來，心子縮成一團(tuán)，血液全都壓到臉上。

    “好吧！”玄應(yīng)沖口風(fēng)松動，“我有一個辦法?！?br/>
    “什么辦法？”劉森忙問。

    “火宅里沒人，”玄應(yīng)沖停頓一下，“我們把棺材弄進(jìn)去，打開看看情形，可是……不能讓星官知道?！?br/>
    “為什么？”劉森語氣困惑，“除妖不是好事嗎？”

    “得了吧！星官的脾氣你還不知道？他只會怪我們防護(hù)不周，讓妖怪潛入了棺材?！?br/>
    “好吧，我聽你的，”劉森沉默一下，忽又銳聲叫道，“當(dāng)心，那兒有天眼符！”

    “繞過它！”玄應(yīng)沖說完，方飛感覺棺材繞了幾個彎兒，靜靜地飛了一程，終于停了下來。

    “啟鎖破封?！毙?yīng)沖念出開棺符咒，轟隆一聲，棺蓋向上跳起，強(qiáng)烈的光亮洶涌而入。方飛兩眼酸脹，腦子一陣暈眩。

    “咦！”棺材邊冒出兩張面孔，一個尖鼻子，一個小胡子，正是當(dāng)日押送方飛的兩個虎探，他們張大嘴巴盯著方飛，眼珠子差點(diǎn)兒掉進(jìn)棺材。

    “怎么是你？””尖鼻子玄應(yīng)沖發(fā)出一聲哀號。

    “完了……”小胡子劉森面孔灰白，比起方飛更像一具尸體，“星官會殺了我們！”

    “你還躺著干嗎？”玄應(yīng)沖向方飛怒吼，“巫昂呢？巫昂的尸體呢？”

    方飛哭笑不得，只是拼命眨眼，劉森見他模樣，遲疑說道：“他好像中了‘噤聲符’?！?br/>
    玄應(yīng)沖恍然醒悟，揮筆高叫：“吐氣開聲！”銀白色的符光掃過，嗓子里的窒塞感頓時消失，方飛沖口叫道：“巫昂沒死，他還活著。”

    這一句話比他躺在棺材里還要驚人，震得兩個虎探兩眼發(fā)直。他們望著方飛，流露夢游神氣。

    “幫幫忙，”方飛高叫，“我動不了！”劉森舉起筆，玄應(yīng)沖伸手?jǐn)r住他，疑惑的打量男孩：“你說巫昂沒死？”

    “對，”方飛說道，“他把我打昏了弄進(jìn)棺材?！?br/>
    “不可能，”玄應(yīng)沖皺起眉頭，“我親自跟星官驗(yàn)的尸?！?br/>
    “我沒說謊，”方飛焦急地說，“他藏在我的房間，我親眼見他撲過來。”

    “胡說，”玄應(yīng)沖頑固地拒絕接受，“他死了，死透了。”

    “我覺得他沒撒謊，”劉森遲疑一下，聲音微弱可憐，“誰會那么蠢？用‘噤聲符’和‘定身符’把自己封進(jìn)棺材？”

    “你的意思是巫昂干的？”玄應(yīng)沖鼻子里噴著粗氣，像是一頭要發(fā)瘋的暴龍，“你說一個死人從棺材里爬出來，去了巳辰樓，打昏了這家伙，再把他送進(jìn)了棺材？劉森，你昏頭了吧？”

    “我沒昏頭，”劉森咽一口唾沫，“你想過沒有？如果……巫昂是一只蛻！”

    “蛻？”玄應(yīng)沖臉上的血色褪盡，“你胡扯！”方飛也被這個結(jié)論鎮(zhèn)住了，按照簡懷魯?shù)恼f法，如果有蛻，就有魔徒，如果巫昂被魔徒吃掉元神，吃掉他的魔徒又在哪里？

    “如果是蛻……”劉森嗓音發(fā)抖，“那么一切就說得通了?！?br/>
    玄應(yīng)沖面孔抽搐兩下，死死看向方飛，想要從他臉上得到答案。方飛直覺喘不過氣來，抖索索說道：“巫昂、巫昂他的樣子有點(diǎn)兒怪，也許、也許真的是蛻?！?br/>
    “把他弄出來。”玄應(yīng)沖終于下定決心，“我馬上去報告星官！”

    “星官會不會……”劉森謹(jǐn)小慎微。

    “還管這個干嗎？”玄應(yīng)沖大吼，“如果真有魔徒，大家都要完蛋。”

    “是，”劉森符筆一揮，“氣散血流！”

    “活血符”的光芒照在方飛身上，無形的束縛土崩瓦解，氣血開始流動，手腳又能動彈。

    方飛挺身坐起，掉頭四顧，猛可間，他的眼珠定住了，心臟提到嗓子眼上。

    “怎么？”劉森見他神情不對。

    “后面……”方飛大喊一聲。

    劉森一回頭，巫昂向他沖了過來，這一次，方飛終于看清了巫昂的模樣，他雙眼空洞，臉上像是刷了一層白灰，可是動作敏捷，就像狂奔的獵豹。

    劉森身經(jīng)百戰(zhàn)，就地一轉(zhuǎn)，巫昂登時撲空。劉森一抖毛筆，筆尖閃動火光，忽聽玄應(yīng)沖高叫：“不能燒，捉住它。”

    劉森只好收回符咒，巫昂動如閃電，轉(zhuǎn)身撲來，劉森騰身跳開，巫昂撞在棺材上面，發(fā)出一聲悶響，方飛呆在里面，只覺心驚膽戰(zhàn)。

    “千纏萬繞?！眲⑸P尖飛出一道金光，途中凝結(jié)成繩索形狀，嗖嗖嗖地纏向巫昂，可那家伙的腦后像是長了眼睛，靈巧轉(zhuǎn)身，斜往右躥，符繩從它身后掠過，差之毫厘沒有纏上。

    玄應(yīng)沖跳到巫昂左側(cè)，運(yùn)筆如飛，符光星閃，不料巫昂掉頭狂奔，虎探符咒落空，地面結(jié)了一層堅(jiān)冰。

    “別讓它跑了。”玄應(yīng)沖“玄冰符”失手，不由跺腳發(fā)怒。劉森應(yīng)聲追趕，奔跑間毛筆抖動，連發(fā)兩道“束縛符”，金晃晃的符繩凌空飛舞，忽左忽右地跟在巫昂身后。不想巫昂不但迅疾，而且靈巧，連蹦帶跳，一一躲開。方飛從旁看見，心生迷惑，懷疑巫昂并未失掉元神，依舊還是活生生的道者。

    玄應(yīng)沖看得皺眉，正想上前夾擊，忽聽有人叫道：“你們在這兒干嗎？沒有羽化考試，不能進(jìn)入火宅。”聲音清脆悅耳，玄應(yīng)沖回頭一瞧：“云道師。”

    云煉霞沉著臉走進(jìn)來，兩天不見，女道師略顯憔悴，臉色白里透青，眉眼間透出疲憊。

    “這個，我們……”玄應(yīng)沖微感局促，目光投向巫昂，時下情狀詭異，倉促間不知如何解釋。

    方飛剛從棺材里爬出，聽見云煉霞的聲音，忽覺有些耳熟，腦子里閃過樹林里聽見的女聲，心頭一動，定眼再瞧，女道師嘴角下沉，眼中射出兇光，他恍然醒悟，脫口叫道：“小心……”

    玄應(yīng)沖轉(zhuǎn)眼看來，不及發(fā)問，數(shù)十道電光游龍驚蛇，一股腦兒鉆進(jìn)他的身體。男虎探摔出老遠(yuǎn)，落在地上，遍體焦黑，如同炭烤熟肉，騰起裊裊白煙。

    方飛嚇得渾身一縮，躲到棺材后面。劉森聽見動靜，掉頭看來，同事的慘狀讓他心神大亂，虎探不及多想，揮筆沖向女道師。兩人筆勢一交，大廳里迸射出炫目的電光。劉森悶哼一聲，向后摔出，落在地上胸口酥黑，他掙扎一下，挺身坐起，突然狂風(fēng)壓頂，巫昂張牙舞爪地?fù)淞松蟻?，猛烈的沖擊把虎探壓倒在地，劇痛撕心裂肺，伴隨骨骼折斷的聲音。

    “噢……”劉森的慘叫還沒出口，白森森的牙齒咬住了他的脖子。

    方飛渾身僵冷，眼看虎探渾身抽搐，喉嚨里發(fā)出一串含混不清的悲鳴，鮮血流了一地，大廳里回響猛獸啃咬獵物的聲音。

    他想要沖出救人，可是兩腿發(fā)軟，說什么也挪動不了，忽見云煉霞轉(zhuǎn)過身來，目光投向棺材，陰沉乖戾，冷銳如槍。她提著符筆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男孩心上，他背靠棺材，縮成一團(tuán)，腦子里像是灌滿了泥漿，他痛恨自己的膽怯、痛恨自己的無能，在道者的爭斗面前，他真的就像一只渺小的蟲子。

    距離不到十步，云煉霞卻停了下來，右手扶住額頭，發(fā)出痛苦的**，忽然她開口叫道：“滾開，你給我滾……”話沒說完，忽又換了一副男子嗓音，尖利中透著憤怒：“別耍花招……”倏忽又換成女聲，“出去，畜生……”男子嗓音陡然拔高：“閉嘴，我吃了你……”

    兩種聲音迅速轉(zhuǎn)換，伴隨吭哧吭哧的啃咬聲，火宅里的氣氛說不出的詭異可怖。方飛的好奇心壓過了恐懼，忘了顫抖，轉(zhuǎn)身掉頭，越過棺材偷偷窺望。

    他的目光撞上了云煉霞的雙眼，女道師的眼神急劇地變幻，驚恐、狂怒、懊惱、絕望……方飛所能想象到的神情，一瞬間從她的瞳孔里爆發(fā)出來，如同恒星的殞滅，熾烈的光焰之后，忽又歸于冰冷的死寂，她盯著方飛，嘴角浮現(xiàn)一絲獰笑，手里的毛筆慢慢舉起。

    “云道師……”方飛心里大叫，嘴里卻無法出聲，他清醒地意識到對方不是云煉霞，或者說空有皮囊，其實(shí)另有其人。

    玄應(yīng)沖背脊一動，突然跳了起來，抖手發(fā)出一道火光。

    云煉霞反應(yīng)驚人，回手圈轉(zhuǎn)毛筆，筆尖曳出一個光環(huán)，仿佛薄薄的金片，跟火光撞在了一起。炸雷似的一聲響，氣浪卷過地面，刮得方飛頭皮生痛。

    爆炸把女道師甩了出去，可是玄應(yīng)沖并未追擊，他挺身躍起，腳下多了一個金燦燦的飛輪，卷起一陣狂風(fēng)，尖嘯著沖向大門。

    他丟下同伴，落荒而逃。方飛愣了一下，旋即明白玄應(yīng)沖做出了最佳選擇。他詐死偷襲，沒能重創(chuàng)對手，自身傷得太重，如果繼續(xù)糾纏，可能全軍覆沒，不如只身逃出，把消息傳遞出去。方飛、劉森不免一死，云煉霞也終歸難逃法網(wǎng)。

    飛輪速度極快，眼看沖出門外，突然紅光一閃，云煉霞擋在前面，披頭散發(fā)，目光幽沉，腳下踩著一口流火似的長劍，手里毛筆一揚(yáng)，嗚地飛出數(shù)十個火球，鋪天蓋地，無所不至，把大門封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玄應(yīng)沖不敢硬擋，縮身向后，云煉霞進(jìn)逼上來，符筆縱橫無方，符咒狂風(fēng)暴雨似的掃向?qū)κ??；⑻奖軣o可避，揮筆相迎，兩人上下翻滾，如同凌空搏斗的雄鷹?；饎?、金輪忽隱忽現(xiàn)，在虛空中留下一連串縹緲的殘影，如同鳳之尾、龍之鱗，輝煌絢爛，流光溢彩。雙方的筆尖以可怕的高速扭轉(zhuǎn)，空氣中的念咒聲嗡嗡嗡響成一片，藍(lán)色的電流、雪白的劍芒，通紅的火焰、青色的旋風(fēng)……忽然出現(xiàn)又詭異消失，金燦燦的光盾和白亮亮的圓光不時跳出，撞上電流劍光，迸發(fā)出一串串耀眼的火花。

    奇術(shù)妙法層出不窮，方飛看得喘不過氣來，他的目光從天上轉(zhuǎn)到地面，忽見劉森寂然不動，巫昂抬起頭來，他滿臉血污，空洞的眼珠緩慢轉(zhuǎn)動，突然越過棺材，停在方飛身上。

    方飛頭皮發(fā)炸，巫昂變身為蛻，不死不活，仿佛電影里的僵尸，可又比起任何僵尸都要迅猛有力。

    巫昂雙手一撐，跳了起來，方飛挺身站起，撒腿跑向大門。才跑五步，狂風(fēng)從天掃落，他來不及多想，一個魚躍向前撲出，火紅的劍光從他頭頂掠過，森冷的劍氣讓他渾身麻痹。

    嗚，玄應(yīng)沖緊隨其后，金輪帶起的旋風(fēng)刮得方飛肌膚生痛。他趴在地上，偷眼望去，云煉霞和玄應(yīng)沖顛三倒四，快得只剩下兩團(tuán)淡淡的光影，忽聽一聲慘叫，玄應(yīng)沖翻滾飛出，砰地一聲撞在墻上，血花迸濺，灑滿白玉高墻，飛輪嵌入墻壁，嗚嗚嗚火星亂迸，他的右臂不翼而飛，切口整齊，血流如注。

    玄應(yīng)沖的面孔擠成一團(tuán)，奮力掙脫墻壁，咬牙向左飛出，突然紅光刺眼，云煉霞橫在前方，筆尖一掃，帶起一道紅艷艷的光華，像是無形的光劍刺向玄應(yīng)沖的胸膛。

    玄應(yīng)沖丟了符筆，無法抵擋，剎住飛輪，向右躲閃，霎時紅光鉆進(jìn)他的左肩，閃電出入，血如泉涌?；⑻桨l(fā)出一聲撕心裂肺的號叫，像是風(fēng)掃敗葉，歪歪斜斜地向后翻滾，云煉霞作勢追趕，忽又左手捂住額頭，鼻間發(fā)出一串**。

    玄應(yīng)沖得到喘息機(jī)會，飛輪當(dāng)空畫一個“之”字，急速沖往大門，不料紅光閃動，女道師斜刺里沖來，目光陰狠毒辣，筆尖電光暴漲。玄應(yīng)沖心叫“不好”，數(shù)十道電光迎面沖來，結(jié)成一張巨網(wǎng)，把他牢牢裹住。

    方飛連滾帶爬，盡力沖向大門，突然狂風(fēng)掠過，帶起一股惡臭。巫昂身影飄忽，搶先擋在門口，張開血淋淋的嘴巴，牙縫里發(fā)出陰沉的嘶吼。

    火宅出不去了，方飛念頭一轉(zhuǎn)，掉頭狂奔，。

    一口氣沖上羽化考試的平臺，墻上的門戶黑白分明。巫昂的嘶吼逼近腦后，男孩無計(jì)可施，低頭沖向白門，這時衣服一緊，被人拽住后襟，他念頭閃過，羽衣變成了一團(tuán)煙霧。巫昂抓了個空，向后摔出老遠(yuǎn)，起身一瞧，方飛身影晃動，消失在白門之后。

    巫昂轉(zhuǎn)了兩圈，嘴里嘶嘶作響，忽一閃身，也鉆了進(jìn)去。

    啪嗒，玄應(yīng)沖從天而降，飛輪彈出老遠(yuǎn)，撞在墻角當(dāng)啷作響，男虎探趴在地上抽搐幾下，瞪著眼睛吐出了最后一口氣。

    云煉霞飄然落下，可是步履踉蹌，她收起飛劍，走向白門，步子猶豫遲緩。

    “出去，”云煉霞雙手捧頭，符筆啪地掉在地上，“你出去。”忽又轉(zhuǎn)為男聲，“臭女人，你不想活了……”接著變成女聲，“我不會進(jìn)去的……”男聲打斷她說，“不聽話我吃了你……”女聲斷然說道，“你試試看……”她突然彎下腰來，盡力尖叫一聲，陡然轉(zhuǎn)身，一步步離開白門。

    “你想死……我吃了你……”男子不堪負(fù)荷，發(fā)出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女道師停下腳步，雙腳釘在地上，上半身向后擰轉(zhuǎn)，沖著白門方向傾斜。

    “你辦不到的，”女聲虛弱中透出一股堅(jiān)毅，“我不怕你……”說話聲中，云煉霞的身子又被拉回，僵硬地轉(zhuǎn)動一匝，面朝火宅大門，

    “大言不慚，”男聲氣喘吁吁，“你逃不出我的手心……”說著女道師猛地一轉(zhuǎn)，忽又轉(zhuǎn)向白門。

    這么忽正忽反，忽快忽慢，來回轉(zhuǎn)動四次，云煉霞終于再一次面對大門，她咬緊牙關(guān)，向前跨出一步，體內(nèi)的男聲發(fā)出痛苦的**。女道師兩眼圓睜，雙腿拖曳千斤，一步一頓地向前邁進(jìn)。

    “該死，回來，噢，我吃了你，你死定了，噢……”男聲尖聲嘶鳴，可是無法阻止女道師的腳步。云煉霞一路走到火宅門前，汗透重衣，面如血染，左膝微微一軟，向前跪倒。她扶著門框，呆呆望著前方，突然身子一震，順著門框滑落，仿佛睡蓮橫臥，兩眼緊閉，再不動彈。

    熱浪洶涌襲來，強(qiáng)烈的火光刺得方飛睜不開眼睛。氣溫高得離譜，呼吸的不是空氣，而是流動的火焰。

    移開遮眼的右手，眼前的景象讓他目定口呆?；鹫飫e有洞天，天空緋紅發(fā)亮，下面橫亙一座大山，山上火焰翻騰，每一塊石頭都在燃燒。那些火不同尋常，一團(tuán)團(tuán)，一簇簇，就像一大群紅色的鳥兒，聚聚散散，起起落落，遮蔽了天空和大地，發(fā)出嗶嗶剝剝的喧囂。

    方飛后悔不迭，早知道這副景象，就不該貿(mào)貿(mào)然地闖進(jìn)來。他回頭看去，發(fā)現(xiàn)來路云深霧繞，門戶早已不知去向，正想折回，忽見巫昂從霧氣里探出頭來，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看見方飛，毒蛇似的躥了過來。

    方飛進(jìn)退兩難，可一想到劉森殘破不全的尸體，頓又頭皮發(fā)炸，不顧烈火攔路，疾步?jīng)_了過去，打算繞過火焰，找出一條生路。

    一覺有人入侵，“活火”發(fā)出尖叫，三三兩兩地集結(jié)成群，向著方飛當(dāng)頭撲來。

    男孩下意識遮擋頭臉，火苗舔過手背，傳來鉆心灼痛。他慘叫一聲，倉皇后退，忽又想起巫昂，回頭望去，魂飛魄散。巫昂也被火焰包圍，可他無所畏懼，仿佛一支跳動的火把，搖搖晃晃地向他跑來。

    “活火”接二連三地?fù)淞诉^來，貼著衣裳嗶嗶狂叫?？梢财婀郑斤w沒有如巫昂一樣燃燒，火焰上身，盡管灼熱，但也不是無法忍受。

    “羽衣能防火？”方飛恍然大悟！沒錯，手背裸露在外，所以慘遭灼傷，同樣陷入火焰，衣袖以上毫發(fā)無傷。

    “幻霓裳千衣萬變！”方飛抽出符筆，念出咒語。

    “變”字還沒寫完，胸口像被炮彈擊中，肋骨幾乎折斷，人被撲倒在地。巫昂皮枯肉爛，通身散發(fā)出讓人作嘔的焦臭，他的鼻子沒了，嘴唇不知去向，露出兩排黑乎乎的牙齒，眼瞼燒了個精光，剩下一對眼珠骨碌轉(zhuǎn)動——這一種恐怖景象，最深沉的噩夢也不足以形容。

    “嘶！”巫昂張大嘴巴，向他狠狠咬來，

    砰，方飛的衣褲向外鼓脹，巫昂猝不及防，一股強(qiáng)勁的力道把他彈了出去。

    方飛消失了，火焰里跳出來一個銀白色的圓球，“活火”四面環(huán)繞，發(fā)出憤怒的狂叫。

    巫昂翻身跳起，一個虎撲沖了上來，抱住圓球又啃又咬。羽衣盡管輕薄，可是柔韌了得，變成的圓球緊繃繃、光溜溜，巫昂無從下嘴，只好拳打腳踢，圓球迅速向前翻滾，連蹦帶跳地沖進(jìn)火海。

    車禍的感覺再一次出現(xiàn)，方飛翻滾、翻滾、不停地翻滾，血液反復(fù)沖向腦門，肚子里更是翻江倒海。

    他用“更衣符”把羽衣變成了一個氣球，擋開了巫昂和“活火”，也把自己困在了球里。翻滾的感覺固然難受，更要命的還是灼熱的空氣，火焰把圓球變成了一個蒸籠，方飛汗流浹背，渾身通紅發(fā)亮，活是一只熟透了的大閘蟹。

    脫水的感覺襲來，方飛渾身虛軟，視線漸漸模糊……這樣下去，不等巫昂動手，他也會悶死在圓球里面。

    左手陡然一沉！方飛慌忙低頭，隱書出現(xiàn)了，上面飛快地閃過符字：“水靈靈沁骨透心！”

    看見天青色的字跡，方飛打心底里涌起一股涼意。這一道“水冷符”的定式他考試時曾經(jīng)寫過，于是集中余力書寫符字，干枯的嘴唇吐出嘶啞的咒語。

    “水靈靈沁骨透心……”筆尖燃起一點(diǎn)清亮的符光，噗，冷冽的水汽涌泉似的噴濺出來，空氣急速冷卻，球面上凝結(jié)點(diǎn)點(diǎn)水珠。方飛有生以來第一次這么渴望呼吸，飽含水分的空氣進(jìn)入肺腑，趕走了灼熱焦渴，簡直讓人脫胎換骨！

    圓球還在滾動，巫昂不知疲倦地拳打腳踢，時而托起圓球用力擲出，圓球摔在地上，高高彈起，還沒落下，巫昂趕上一腳，又將圓球踢飛。

    “該死的蛻！”方飛心中暗罵，換了其他人早就燒死了，可是巫昂活蹦亂跳，完全無視燒灼的痛苦，火光將他的影子投在球面上，忽大忽小，忽長忽短，說不出的怪異扭曲，就像是煉獄的魔鬼縱情狂舞——方飛望著影子，幾乎喘不過氣來。

    隱書微微跳動，他轉(zhuǎn)眼看去，“水冷符”逐字消失，一行新的符字涌現(xiàn)出來：“按東鎮(zhèn)北開穴引風(fēng)”。

    呼風(fēng)符！方飛恍然大悟，揮筆念咒，引來一股旋風(fēng)，吹得圓球原地亂轉(zhuǎn)。巫昂一不留神，又被彈開，嘴里發(fā)出嘶嘶怪叫。

    方飛接連寫出符咒，試圖改變風(fēng)向，可是風(fēng)勢變強(qiáng)，風(fēng)向沒有變化，吹得圓球原地瘋轉(zhuǎn)。男孩暈頭轉(zhuǎn)向，惡心想吐，忍不住氣惱地甩動符筆，不想筆尖掃過，風(fēng)向也隨之改變，圓球跟著筆尖向前旋轉(zhuǎn)。

    “?。　狈斤w明白過來，這一道符不是寫過就完，還能用筆來操縱風(fēng)向。

    旋風(fēng)嗚嗚呼嘯，吹得“活火”四處飄散。方飛大筆一揮，圓球沖開火焰，乘著風(fēng)勢向上一跳，迎頭撞翻巫昂，圓球去勢不止，骨碌碌地從它身上碾壓過去。

    方飛信心大增，交替寫出“呼風(fēng)符”和“水冷符”，一邊冷卻空氣，一邊驅(qū)趕圓球。

    巫昂嘶吼著追趕上來，它早已燒成枯骨，奔跑起來仍是快如狂風(fēng)。方飛光聽叫聲，已覺心驚膽寒，除了一味向前，再也無法可想。

    火焰山上出現(xiàn)了一副奇景——渾身浴火的骷髏撒腿狂奔，追趕一個銀白光亮的圓球，山上的“活火”上躥下跳，嗶嗶剝剝地發(fā)出怪叫，形同一群看客，全為雙方喝彩加油。

    狂風(fēng)一陣緊接一陣，風(fēng)勢不斷提升，推動圓球爬上山坡，越過山脊，順著峭壁一路向下，狂風(fēng)加上重力，圓球速度變快，連滾帶跳，很快把巫昂拋在身后。蛻的嘶鳴越來越小，圓球里的方飛卻苦不堪言，高速的滾動讓他生出一種奇異的錯覺——元神搖搖蕩蕩，正被大力甩出。

    忍無可忍的當(dāng)兒，滾動慢了下來，圓球離開山坡，進(jìn)入一個平原，外面的溫度隨之降低，“活火”的聒噪也平息下來。

    圓球停止了滾動，方飛的元神也回到了軀殼，腦子重新開始運(yùn)轉(zhuǎn)。

    “我還沒死？”他定了定神，又想，“巫昂追上來了嗎？”

    方飛收起羽衣，環(huán)顧四周，火焰山拋在身后，巫昂也不知所蹤，望著紅通通的大山，回想剛才的情形，男孩不覺一陣戰(zhàn)栗。

    前方曠野無垠，光禿禿的地面寸草不生，頭頂烏云籠罩，糾結(jié)成團(tuán)，仿佛翻滾的怒濤，云層之間閃爍奇異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