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鯤和徐白隨著導(dǎo)師和梁棟來到挖掘區(qū)的駐地。

    導(dǎo)師坐在一張課桌前，悶聲不吭，整張臉都流露出對陸鯤的失望。

    徐白緊住眉，看一眼身側(cè)的陸鯤。

    他雙手按住一張地下繪制圖，脊背微彎，專心得嚇人。

    圖紙的左邊是平面圖，右邊是剖面圖，旁邊標注著許多關(guān)鍵詞。

    圖是別的考古學(xué)者畫的，其細致程度讓徐白詫異。

    隔壁教室，還有許多名考古學(xué)者在另外一角討論分析著。

    一刻鐘后，陸鯤挺直背脊說：“雷管是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的？”

    導(dǎo)師沒回答，駕著二郎腿抽起一根煙，狠狠瞪了眼陸鯤。

    “前天?！绷簵澱f：“我們清理導(dǎo)流道時發(fā)現(xiàn)它插在流道里?！?br/>
    陸鯤問：“發(fā)現(xiàn)雷管的具體位置?！?br/>
    梁棟道：“引流道盡頭，連接著挖掘區(qū)地底下的一個虛冢里?！?br/>
    這時候徐白有些好奇地問：“什么叫虛冢?！?br/>
    梁棟說：“就是假墳，用石頭堆砌起來，掩人耳目，為的就是防止后人盜掘。遺憾的是虛冢內(nèi)有過文物碎片和擺放痕跡，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盜走了。”梁棟一指圖紙：“虛冢就在這個位置?！?br/>
    徐白湊過腦袋一看：“看著位置離先前打出槨灰的地方不遠?！?br/>
    話音剛落，徐白就明白過來為什么那一晚盧閱平他們會出現(xiàn)在挖掘區(qū)。

    他們一定是盜走了虛冢里的文物后，憑經(jīng)驗斷定這不是主墓?？晒馐钦麄€引流道的挖掘就起碼需要半年，所以這一片盧閱平他們早就進進出出很多次，他們應(yīng)該是從引流道從下往上勘沒找準墓室，所以才趁著考古隊在山上活動的空閑想根據(jù)考古隊劃出的探方下勘。

    但能一下就找到同樣放有文物的虛冢，也已經(jīng)相當厲害了。

    梁棟喝口茶：“雷管是一種爆破工程的主要起爆材料，它的作用是產(chǎn)生起爆能來引爆各種炸藥及導(dǎo)爆索。雷管分為火雷管，電雷管和觸發(fā)雷管等，很不幸，我們發(fā)現(xiàn)的是恰好是觸發(fā)雷管，通過撞擊等外力就能觸發(fā)爆炸。媽的，真他媽缺德。”

    徐白一陣冷汗。

    上回她連夜在引流道行走了很長時間，雖然明白自己順著引流道到達了挖掘區(qū)，但她并沒有走到盡頭就原路返回，現(xiàn)在回想起來真是可怕。這萬一要是踩到了觸發(fā)雷管，自己豈不是瞬間就要血肉橫飛？

    這個盧閱平還真狠。

    陸鯤面色凝重，直起背脊問：“現(xiàn)在處理過了嗎？”

    梁棟又喝口茶，聲響很大，‘哈’了一聲后說：“發(fā)現(xiàn)的雷管已經(jīng)讓拆彈專家清理了，掩埋在虛冢里的炸藥也已經(jīng)被拆除。”

    陸鯤問：“虛冢有連接墓室的開口嗎？”

    “沒有。但導(dǎo)師看完挖掘區(qū)附近后說這邊的土質(zhì)非?；祀s，有許多人為搬運的痕跡。之前我們在地下十二三米的地方已經(jīng)打出了槨灰，為了謹慎起見得讓技術(shù)牛逼的辨土專家瞧一瞧，以免地下還有別的緊急情況。”

    徐白心中大悟，這就解釋了之前陸鯤和專家覺得盜墓賊已經(jīng)盜走了一部分器物，可她途徑引流道時卻聞不到尸臭氣味的原因。

    虛冢后面沒有開口，也沒有尸體，但不代表接下來那座將被打開的棺室里頭沒有尸骨。

    陸鯤沉默了一會。

    說到辨土，其實學(xué)考古的人都會，唯一的不同只在于技術(shù)的高低而已。

    有些高手在沒有任何現(xiàn)代勘測儀器的條件下，只憑聞一聞土就曉得下面是墓葬，是灰坑，窖窯還是枯井。甚至有些只憑聞一聞土，就曉得地下的墓葬是什么時期的墓，靠的只有經(jīng)驗。

    他下意識看了眼徐白。

    徐白的目光和他短暫碰撞，生出一種詭異的默契。

    這時候?qū)熾x開椅子，走到梁棟面前，冷著一張臉說：“老梁，你漏掉一個細節(jié)，告訴這混小子?！?br/>
    梁棟點頭，目光轉(zhuǎn)向陸鯤：“哦，對了。這次虛冢里又有人寫了兩行字，筆法和上回發(fā)現(xiàn)的商墓一致?！?br/>
    陸鯤的眉心越擰越緊：“這次寫了什么？”

    梁棟道：“繁花終凋零，恩債幾時還。這次旁邊配的英文字母是：z?！?br/>
    陸鯤皺眉，面色嚴肅。

    徐白也很震驚，上次是k,當時她還以為是陸鯤名字里的諧音，但這次是z,又一下推翻了徐白之前的猜測，這樣一來，她更想不明白這些字母代表什么了。

    導(dǎo)師的臉色很臭，抬起手指向陸鯤：“村里那座工作還沒完全結(jié)束，這里又一堆事要干，盜墓賊都挑釁到頭上來了，你卻還有心思離隊看老婆。陸鯤啊陸鯤，你……”

    正如大家說的那樣，他工作起來是個瘋子，除了徐白，沒有任何人能讓他放下工作。

    陸鯤看一眼導(dǎo)師，沒吭聲。

    徐白上前一步，也隨了陸鯤叫的稱呼道：“師傅，這事主要還賴我。我保證以后這類事不會發(fā)生?！?br/>
    導(dǎo)師看眼徐白，拉著梁棟出去談事，仿佛仍舊沒有消氣，走時連招呼都沒和陸鯤打。

    空蕩的教室里頭，很快只剩下徐白和陸鯤。

    “對不起。”徐白低下頭。

    陸鯤摸幾下她的腦袋，一絲寵溺掛于唇梢：“在你的安全和我的工作發(fā)生沖突時，很好選擇?！?br/>
    徐白說：“你師傅說的對，我只是去吃個喪飯，是你想多了?！?br/>
    他深吸口氣，淡笑：“或許吧。但我接受你的道歉?！?br/>
    徐白一抬頭：“??？”

    陸鯤的下巴繃緊：“剛才你對我?guī)煾档谋ＷC不作數(shù)?！?br/>
    徐白一愣。

    他伸手搭放在她肩頭，隱隱握了握：“如果下一次類似的情況再發(fā)生，我依舊會選擇離隊。所以你剛才那么輕松地替我向師傅承諾，你錯了?！?br/>
    一股暖流向著徐白的心尖兒涌去。

    她嘴上沉默了，可心里卻暗暗發(fā)誓，自己必須要了解他的過去，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更完整地去愛他。

    既然他不愿意說，那她就等。

    她堅信總有一天，真相會如沉沙里掩埋的乾坤一樣通通浮出水面。

    徐白細巧的手拿起圖紙看了幾眼，仰起頭，清淡地說：“這人的畫工沒有你好。”

    陸鯤楞了一下，然后噴出一抹笑：“你這算不算情人眼里出西施?！?br/>
    徐白也被他逗笑，脫口而出道：“你又不是西施，你現(xiàn)在是我男朋友?！?br/>
    臀抵在桌沿上的陸鯤不再笑了，手臂一收將她擁入懷里，隔著薄薄地衣服將臉埋在她胸前，短暫親吻了一下，低聲補充道：“唯一的男朋友兼老公?！?br/>
    徐白抬手撫他柔軟的黑發(fā)，像慈母撫摸剛出生的孩子那樣，淡淡回了句：“知道?！?br/>
    陸鯤這時趁機抱緊她的腰，見她沉靜乖巧的模樣，忍不住低聲說：“抓緊讓我落實你這片工地的實地挖掘工作，鯤哥哥的洛陽鏟很想快點投入工作?！?br/>
    徐白紅了臉，白他一眼：“讓它生銹算了?！?br/>
    陸鯤淡笑：“你敢！”

    徐白說：“就敢。”

    陸鯤直起背脊，啞聲說：“那再叫我一聲鯤哥哥，想聽?！?br/>
    徐白咬了下嘴角，低頭叫：“鯤，鯤哥哥……”

    他愉悅地應(yīng)道：“欸。”

    兩人目光交匯，相視而笑。

    縱然曾經(jīng)的痛苦再有威力，仍舊難以阻止兩顆疏遠過的心靈正在漸漸靠近。

    下午四點，別省六十一歲的學(xué)者準時趕到挖掘現(xiàn)場。

    接下來的幾天，考古隊和施工隊已經(jīng)用吊車吊起了槨蓋板，往下望肉眼已可見墓室下方的內(nèi)棺。

    徐白站在一旁，觀察時心中早有疑問，她手臂抵了抵陸鯤胳膊：“上次村里的墓室是衣冠冢，沒有尸臭可以理解?？蛇@下面明明有遺骸，為什么也沒有沖天的尸臭。”

    陸鯤解答道：“明朝之前的墓一般都沒有臭味?！?br/>
    他們的對話被旁邊外省下來的辨土專家給聽見了。

    “小姑娘，你說什么？”辨土專家審視地看著徐白。

    徐白笑笑，沒敢吭聲。

    但專家確定自己方才沒有幻聽，于是立刻走到徐白身邊說：“這才剛打開上頭室壁槨蓋，還沒有人打開內(nèi)棺棺木，你怎么知道棺木里一定有遺??？”

    之所以會這么問是因為高手憑借經(jīng)驗和對氣味的敏感可以聞道千年前尸骨殘骸的氣味，而這種氣味一般人根本聞不到。

    專家想確定的是徐白是猜的，還是……

    徐白一怔，意識到自己不該這么說。

    于是立馬圓道：“先人的墓葬不都是埋死人的嗎？應(yīng)該……都會有尸體的吧。”

    “哦，是這樣?！睂＜衣犕辏辉佼敵梢换厥?。

    徐白一扭頭，陸鯤那雙黑亮的眼睛卻緊緊追著著她。

    專家走開后，陸鯤歪下脖子問徐白：“你聞到了？真有尸骨？”

    她點頭：“嗯?！?br/>
    陸鯤說：“我沒聞出來有尸臭，沒打開內(nèi)棺前不排除這下面也是一個衣冠冢的可能性?！?br/>
    徐白道：“現(xiàn)在已經(jīng)墓室開口了，剛剛懸浮上來的空氣中的確有殘骸的氣味，但很輕。這里的墓埋得要比村里的深很多，加上時間久遠，一般人根本不可能聞到。但我嗅覺從小就很異常，比警犬還要靈幾十倍。以前上學(xué)的時候我們班去山野考察，發(fā)現(xiàn)過古生物的殘骸，當時我老師覺得幾片殘骸出現(xiàn)在同一平米內(nèi)，且骨骼相似，于是就判定是出于同一只古生物身上的殘骸，只有我聞出了異常，堅持認定幾塊殘骸是出于兩只古生物，老師不信，但后來時間還是驗證了我的結(jié)論，所以你信我就對了。等考古隊整理完墓室上方的木板和其余資料，等正式下墓的時候答案自然見分曉?！?br/>
    ——

    深夜十點。

    挖掘區(qū)除了武警之外，再無旁人。

    由于村里那所墓葬雖然打開了墓室，但在沒有挖到生土之前，實地工作不能結(jié)束。再加上兩人的很多生活用品都還在帳篷。

    于是當晚陸鯤和徐白依舊回到村里休息。

    探照燈的光束交錯縱橫。

    徐白洗漱完畢爬上自己那張塌，陸鯤見狀，霸道強勢地扯住她胳膊猛地一拉。

    女人纖瘦的身板立刻就墜到他緊實的雙腿上。

    他用古銅色的臂膀鎖住徐白的腰，撒嬌道：“一個人睡，冷?！?br/>
    徐白想笑，扭頭輕聲罵句：“放屁?！?br/>
    陸鯤說：“真冷?！?br/>
    徐白思索了一會：“可以，但你不能趁機使用洛陽鏟，有些事我還沒想好。”

    陸鯤明知這樣自己會難受，可一聽徐白如此爽快答應(yīng)，心里還是不免愉悅成個討到糖的孩子，笑著說道：“那洛陽鏟不行，地面勘探儀能不能用?！?br/>
    徐白是個聰明人，一下就懂。

    她遲疑了好一會才丟他句：“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