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巨債
陪君醉笑三千場,不訴離傷——題記
在夜氏王朝有一句話,曾說盡了江南的繁華旖旎。
腰纏十萬入江南,何妨辭做瑤池仙。
江南是南王府的轄地,雖沒有很正規(guī)地冊封,但攝于南王府的威名,極少有人敢在江南之地胡來,尤其是南王府所在的臨平城。
所以,雖然京都那邊真假夜王爭得如火如荼,這里還是一副歌舞升平的模樣。
哪怕妓院啊,賭坊啊這種不入流的場所,生意都似乎比別的地兒好許多。
而臨平最大最大的賭坊,正是鬧市中央的風雅閣了。
這個名字,初來乍到的外地人還以為是文人談文論道的地方,等推門往里一看,立刻嚇得撲倒在地——里面輸紅了眼的賭徒們,或坐在桌上拍手,或挖著鼻孔咒罵,或哇咔咔地嬉笑,形如瘋癲,哪里有一點斯文的痕跡,而在他們旁邊,無數(shù)個衣著暴露,巧笑嫣然的青樓女子,正捧著食盤,巧笑嫣然,給這位擦擦汗,給那位喂喂葡萄,忙得不亦樂乎。
不堪入目,不堪入目??!
幾乎所有的人見到此狀,都搖了搖頭,如避蛇鼠一樣逃得遠遠的,只有一個人,坐在雅堂閣二樓的小陽臺上,看著樓下人聲鼎沸的世間萬象,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手舉到肩旁,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趕緊,給錢給錢!”
“是,是,端木公子請稍候。”伺在一旁的伙計彎了彎腰,屁顛屁顛地跑下了樓,向坐在一樓清點銀票的老板匯報去了。
聽完伙計的催促,老板猶豫了。
“原先跟端木公子說好的條件是,如若他的點子給賭坊增加五成生意,就分他一成,增加三成收入,就分他半成,三成以下,概不收錢!”沉吟了片刻,矮胖子老板的腫泡眼突然不懷好意地斂了起來,“他又不知道咱賭坊到底增收多少,我們就說,不到三成……”
“萬萬不可!”伙計大驚失色道,“小子剛才聽老板你的囑咐,小心地留意了他的穿著配飾,確實在腰間發(fā)現(xiàn)了一枚雕著木紋的玉佩,他果真是江北端木家的人!江北四大公子一向喜歡同行,那位江北四公子之首江玉笛與他的夫人上官蘭心也已證實昨夜住在悅賓客棧。萬一他以后查出我們誆騙他,四大公子聯(lián)合起來找麻煩,到時候,風雅閣可就風雅不起來了?!?br/>
聞言,老板沉吟了,可到底肉疼那到手的一成利潤,口中兀自咒罵了一句,“什么江北四公子,這里可是江南,隔著一條江呢,風馬牛不相及的地兒,他們跑來湊熱鬧——”
伙計眨眼提醒道,“老板,如果沒有端木公子提點的這個‘美人計’,這幾日賭坊的生意也斷不會這樣好啊。”
請青樓的女子過來花枝招展轉(zhuǎn)移視線,果然讓他們賺得盆滿缽滿。
“……”老板無言了,躊躇啊躊躇,最后,終于像捐出自己的老娘一樣,抽出一小疊銀票來,狠心地扔出去,“告訴他,這是三日來的一成收入,錢貨兩清,請端木公子快快走人吧?!?br/>
“好嘞”伙計大聲應了一聲,拿著銀票沖上了樓。
他也受夠了這位端木公子三天兩頭的催債。
端木公子用他干干凈凈,秀秀美美的手將銀票接了過來,臉上的笑容越發(fā)不像正經(jīng)大戶人家的公子哥兒,那兩只眼睛放出的光,就連伙計也自愧不如。
“好了,差不多了,祝你們生意興隆,讓更多的人傾家蕩產(chǎn)!”端木公子也不怎么點數(shù),似乎只要掂一掂銀票的重量,就能猜出具體的數(shù)額了。
他遠遠地朝老板拱了拱手,依舊笑瞇瞇的,然后優(yōu)哉游哉地晃下樓去,很快,便消失在大街川流不息的人海里。
今日天氣晴好,城外多了許多踏青之人。
又是三月。
草長鶯飛,梅雨將至,野外一片油油的青草翠綠欲滴。
端木公子,不,云出慢條斯理地走在凝翠的草地上,看著遠遠放紙鳶的人們,忍不住抿嘴笑了笑,從腰上扯下那枚假造的玉佩,正要扔掉,冷不丁看著一個小毛孩正巴巴地看著她,她信手將玉佩遞給小孩,“拿去玩吧?!?br/>
小孩接過來,歡呼一聲,跑遠了。
“又亂施好心!”那小孩剛跑遠,云出身后便傳來一個尖利的童音,云出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來了。
“你可別忘了,你現(xiàn)在還欠著我們五萬兩銀子,外加一支千年人參,一顆百年熊膽,半朵冰雪蓮——這些東西,當年御玨那頭豬可是花了很多精力才弄來送給老師的,這些都不是免費的!所以啊,你這輩子都別指望能還清債務了,當然就更沒資格亂施好心了?!奔饫耐衾^續(xù)道,“哼哼,現(xiàn)在御玨已經(jīng)回去了,你可別指望他會再為你說話。”
“我又沒打算賴賬。”云出擦著額頭的三條黑線,無語地轉(zhuǎn)身,“你來來回回就是這么幾句,我想忘記都難?!?br/>
“記得就好?!毙『⒌靡獾剜托σ宦?,黑白分明的眼睛又非常討嫌地乜斜著她。
云出就想不通啊想不通啊,自己好歹也是對他有恩的,怎么每次見面,都好像仇人一樣。
“說起來,那天到底是誰打了你?還真下得了手,老師說,你能活下來,還真是走了狗屎運?!闭f著,小孩趕緊在鼻子前扇了扇,一本正經(jīng)道,“踩了太多狗屎,難怪那么臭?!?br/>
“他也許不知道,更不是故意的。”云出聞言,笑了笑,“不說了?!?br/>
“不說就不說?!毙『⒆彀鸵痪?,眼珠兒轉(zhuǎn)了轉(zhuǎn),又道,“聽說你們夜氏王朝最近內(nèi)亂得厲害,好像是有人在爭那個勞什子夜王之名,是不是?”
云出抿著嘴,沒有做聲。
“哎,算了,問你也是白問。”小孩見她不理自己,頓起怒火,“我問老師去,根本不稀罕問你?!?br/>
云出還是沒做聲,只是朝他笑了笑,更讓小孩火冒三丈,跺腳跑回去問老師了。
等那個叫做草植的小孩跑遠后,云出也不著急跟過去,挨著一棵樹坐了下來,從懷中掏出銀票,正打算好好數(shù)一數(shù),隨即又覺得索然,與拿到銀票時的欣喜若狂判若兩人。
夜嘉和夜泉之爭,終于公開化了。
意料之中的事情而已。
那日,她隨御玨見到老師后,便一直處于半暈半醒中,反正她也沒有其他目的地,御玨便帶著她隨老師一路往南,最后,他們竟到了江南臨平,這讓云出不得不唏噓世間的巧合,如此玄妙。
她不知道御玨是什么身份,不過這一路上,這個陽光男孩倒與她頗為投緣,倒是草植好像與她天生有仇一樣,總是爭鋒相對。據(jù)御玨說,草植這次出來,是來找老師拜師、學習醫(yī)術(shù)和為人處世之道的,可草植似乎不太愿意,在京城時趁御玨不備,從他身邊逃走,這才會遇到云出。
而備受御玨尊崇的老師,也確實是個厲害人物,白發(fā)白須,仙風道骨的樣子,對于醫(yī)術(shù)頗有見地,只是,有一個讓云出哭笑不得的弱點:貪錢。
御玨還在的時候,倒沒什么,等御玨有事一走,她立刻被一老一小趕出來干活,賺錢還債了。
真正命苦。
這么巨額的賬款,還到何年何月才是止境啊,還不如當初就死了算了。
這般腹誹著,臉上倒沒有多少憂慮,她又發(fā)了一會呆,索性仰躺在地上,口里叼著一根野草,閑閑地聽著旁邊幾個公子哥在侃最近的時事。
一個說,“江玉笛此次來江南,必定是為了南之閑的事情,聽說南之閑已經(jīng)被皇帝釋放,責其返回江南,軟禁在家。南之閑曾是大祭司,一向通今博古,世間之事,據(jù)說沒有不知曉的。他的出現(xiàn),無疑讓有心之人覬覦?!?br/>
“區(qū)區(qū)一個江玉笛,也未免太小看南王府了吧?”另一個人說,“這次那個叫夜泉的,糾結(jié)從前并肩王夜之航的余孽,還有已經(jīng)叛變的唐宮,以夜王自居,將京城鬧得夠嗆。如果不是南王親自坐鎮(zhèn)京城,事情都不知道發(fā)展成什么樣子呢。陛下現(xiàn)在正器重南王府呢,那些江湖宵小之輩,哪敢在這個時候去觸霉頭?!?br/>
“……我卻聽說,親自送南之閑回來的,正是南王本人?!钡谌藟旱吐曇簦衩刭赓獾?,“似乎南王與陛下的關(guān)系沒有外界傳聞的那么和諧,我前些日子還聽宮里的一個親戚講,南王與陛下幾次會談都是不歡而散?!?br/>
“真有此事?”第二人吃了一驚,“南王真的回來了?”
“你干嘛這么吃驚,難道,你也在打南之閑的主意?雖說他現(xiàn)在是落水狗,沒有祭天司撐腰了,可你別忘了,他始終是南王府的二公子!”第一個人厲聲警告。
那人訕訕,沒有再說話。
云出則翻了個身,將樹葉蒙在自己的眼上,努力睡覺,閉耳不聽。
在臨平城,最大最恢弘的建筑,是南王府。
每每走過大街時,想對其忽視都難。
云出倒沒有刻意躲避南王府,相反,每次經(jīng)過的時候,還會駐足靜靜地看一會,臉色安詳,還有著暖暖的笑意。
她在草地上睡到了傍晚,等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西落,余暉遍灑。
草植并沒有來尋她,他知道云出沒處可去,遲早會回去的,或者……走了更好。
至于老師,每天昏昏睡睡的,除了見到銀票時眼睛會發(fā)亮,其他東西根本漠不關(guān)心。
沒有人在等她。
所以,她也不著急,長長地伸了一個懶腰,然后慢慢地往城內(nèi)溜達去。
臨平不同于京都,對于夜禁并不嚴格,城門并不關(guān)嚴,即使是入夜了,也能自由出入。
老師住的地方在城外,所以,她這個方向并不是回家。
而是,徑直去了南王府。
晚上的南王府,比白天更顯威嚴,門第森森,讓尋常百姓望而卻步。
云出站在門口,仰頭看了一會,然后,迎著旁邊的兩個守衛(wèi),笑嘻嘻道,“小哥,我有一樣東西,能不能等南王回來后,轉(zhuǎn)呈給他?”
那守衛(wèi)將云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幾眼,云出還是剛才那副紈绔公子哥的打扮,雖說看不出什么華貴的身份,但也不是那么容易被人小覷,“你是誰?你以為送王爺東西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只是幫忙轉(zhuǎn)呈……”
“羅嗦什么,快走快走?!笔匦l(wèi)不耐煩地揮手催促。
高門大院啊,云出在心中嘆一聲,臉上的笑卻越加迷人,“既然小哥不愿意,我也不勉強了,只是,如果耽誤了王爺?shù)拇笫?,回頭被他責備,在下可一定要把你們招出來的?!?br/>
守衛(wèi)聞言,這才放了一點心思,“你要轉(zhuǎn)呈何物?”
“一句話。”云出輕聲道,“他若還想兌現(xiàn)三日之約,就到東華寺找我。”頓了頓,她微微一笑道,“當然,如果王爺沒有回江南,那就算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