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黑，一直黑著，沒有月亮。

    唯一的光亮來自一種蟲子，幽藍幽藍的顏色，聚作一團，形成一個目測直徑在三十公分左右的不規(guī)則球狀，至于里面究竟有多少蟲子是說不清楚的，因為這種叫做“曉風(fēng)霽月蟲”的生物從來不單獨自己飛。

    現(xiàn)在這個也不知道是大是小的團體停在一個高高的樓角上，遠遠看著就像掛著個月亮，不分明，也就是聊勝于無。

    一條不是標準意義上古色古香的街道，上矗建筑仿佛并不是在一個時期修建而成，有橫平豎直的椽子構(gòu)建，亦有木屋臨風(fēng)瀟瀟，甚至有一兩棟建筑并不是中國的建筑外形。就像掛著蟲團的這棟樓，竟是有五層的，一色粉黛渲染，有著羅馬柱狀的彎曲支撐。

    街角的垃圾箱散發(fā)著臭氣，臭氣飄了老遠。

    其實垃圾箱里很干凈，已經(jīng)什么都沒有了，早在子時就來人清理過了，而寅時才會有人來扔?xùn)|西。

    臭氣……

    從一個人身上來。

    這個人現(xiàn)在就坐在垃圾箱旁邊，手上灰白的手套上是深淺不一的紫紅色，紫黑色。這個人費力地把充滿臭氣的手套摘下來，想扔進旁邊的垃圾箱。

    垃圾箱向離她遠的地方挪了挪。

    “你不用跑~~我不會扔的~~”鄔鈴有氣無力地說，“你們這里物價嚇死人了，我一個月的薪水除了吃飯交房租，剩下的衣服都買不了一件，我怎么可能扔了它？”垂頭喪氣地依著墻根坐著，鄔鈴累得要散架了。

    她現(xiàn)在后悔自己沒聽奢極的話留下一個和幻象有關(guān)系的技能，不然這會兒自己很有可能被分配到醫(yī)館精神科這種輕松一點兒的崗位上。

    不知道洪途什么樣的，鄔鈴經(jīng)過奢極堂時保留的是自己小擒拿這種體力型技能。好吧，于是自己就被分配到了洪途衙門。

    本來挺高興的，怎么說也是個政府機構(gòu)，怎么也是個公務(wù)員?。?br/>
    可鄔鈴的高興顯然早而無知了！看了看手上還沒有完全干透的血和實在太熟悉的尸臭味兒，覺得堵心到家了。

    雖然按照洪途的規(guī)矩，只能選擇一項技能保留，其他的都要暫時被封起來，可自己一個弱女子，怎么也不能把自己分配到運尸隊?。亢螞r所謂運尸隊，只有一個隊長，就是她自己！

    垃圾桶不知道長沒長眼睛，但是它的姿態(tài)看起來像是看了看鄔鈴。

    “哎，好吧……再見了桶哥，我要回家睡覺了?！编w鈴艱難地站起身來，覺得都要累神經(jīng)了。據(jù)不完全統(tǒng)計，她今天搬了整整30具尸體，要從界際把他們搬上車，再推到回魂熔爐，最后扔進去。

    “我要~辭職，我要~跳槽，我要~換工種，我要~漲薪水?！编w鈴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無力地舉著胳膊，邊喊邊向遠處走去。走了大約20分鐘，覺得自己瀕臨睡著的邊緣，鄔鈴終于推開了自己的屋門，屋門不用鎖，全虹膜驗證，別人進不來。

    實在沒辦法帶著這樣的味道躺下，鄔鈴鉆進了浴室，離開家時燒的水還算熱，鄔鈴把自己泡了進去，倒了一大堆的自制沐浴露。

    手套被她扔在自制消毒水里，隱隱還能聞到臭味。

    “要不是我曾經(jīng)干過法檢，要不是我藝高人膽大，要不是我……”鄔鈴睡著了，在自我安慰喃喃之語中。

    醒來的時候，鄔鈴發(fā)現(xiàn)自己胖了一大圈兒，被水泡了兩個時辰，現(xiàn)在身上是皺皺巴巴的。

    想笑又覺得有點難受，難受吧又想笑，鄔鈴一路跑回了床上，蓋上被子，感受著自己沙皮狗狗一樣的體表。

    摸了摸自己放在枕頭旁邊木匣子，打開來里面是幾個閃耀的銅板，上面的人像是——楊憐惜。

    哎……這洪途流通的錢幣，還沒過完一個月，已經(jīng)所剩無幾。

    “好了，下一個?！币粋€留著兩撇胡子的人道。

    他身后坐著一個男人，兩條腿搭在桌子上，手邊放著一盤子花生，隨手扔掉花生皮，果仁兒穩(wěn)穩(wěn)扔在嘴里。

    “錢海多?！焙幽闷鸱旁谂赃叺囊粋€簿冊，又瞄了瞄眼前的年輕男子。

    男子鄭重點頭，臉上都是誠懇。

    “你既然那么多錢，就去金庫記賬吧，我看你在人間就是個賬房先生，也算是專業(yè)對口兒了?！焙拥溃澳阆肓粝率裁醇寄馨?？”聲音扔扔拽拽的，讓排在后面的鄔鈴一陣不舒服。

    “我想，我還是留下隱身的技能吧，這樣我晚上守夜，賊看不到我。”錢海多一臉憨厚認真。

    鄔鈴相信這個老實人說的話是發(fā)自肺腑的。

    “屁！老子派你去金庫，你tmd想隱身？你是想偷洪途幣是不是？”胡子一臉橫肉。

    最后的結(jié)果是，錢海多同志既沒留下隱身的技能，也沒去成金庫，而是去了米倉搬米，留下的技能是……不用休息也能活著。

    后來鄔鈴覺得，比起自己錢海多同學(xué)還是幸運的。

    該鄔鈴了。

    胡子看著鄔鈴，從頭到腳，從腳到頭。

    鄔鈴抬頭，看著他，僵尸臉。

    胡子被嚇了一跳：“哎呀，你這個小丫頭，還敢嚇唬爺？”胡子被鄔鈴一嚇，似乎更是嚇出來了點兒興趣，“下一個?！?br/>
    鄔鈴被擠到了邊兒上，愣愣看著后面的人領(lǐng)了差事，封了技能，走了。

    直到所有的人都走了，鄔鈴坐在一邊兒的椅子上都要睡著了。

    “真是見過心大的，沒見過這么心大的，嗨！醒醒……”胡子用手推了一下鄔鈴，順勢在她臉上摸了一把。

    狂叫！

    “你個死丫頭，還不放手？找死嗎？”胡子狂叫。

    鄔鈴起身時抓住了胡子的中指，重重向后推去，胡子被鄔鈴板著手指按到了地上。

    “哎呦，不是蚊子??！對不起啊，對不起，我……我睡迷糊了，以為是蚊子?！狈砰_胡子的手，鄔鈴一臉“真誠”地抱歉。

    胡子尚疼得說不出話來。

    一直在吃花生的男人起身拍了拍手，又撣了撣落在身上的花生紅衣：“不早了，收工?！?br/>
    想是不敢違逆他的話，胡子忙起身，攥著紅腫的手指頭跟著他往里走。

    “哎，哎，哎我說，這還有人呢！”鄔鈴追了兩步。

    男人回過頭來，看了看鄔鈴，又轉(zhuǎn)過去，仿佛很不耐煩：“留下幻象之術(shù)吧。”

    “我不要?！编w鈴拒絕得無敵果斷，看著身邊仍不斷打量自己的胡子一副賊心不死的樣子，鄔鈴決定她要留下小擒拿等一眾花拳繡腿。

    “行！”男人頭都不回的走了。

    鄔鈴心里哎呦一聲：“這么干脆利索啊，像我！”

    兩個人走了之后，鄔鈴站在原地有一刻鐘的時間無所適從，沒人告訴她往哪走，剛才走的那些和自己一樣受罰的收魂師都是有人帶的，現(xiàn)在寫著奢極堂的大堂上空無一人。

    一柱香的時間，胡子回來了。鄔鈴注意看，他的手指裹了紗布。

    “我們奢大人說了，洪途一向留文不留武，你想留下擒拿術(shù)，需要交出你手中的十個洪途銅幣?！焙犹е?，看著鄔鈴。

    “十……十，十個？你，索，賄！”鄔鈴道。

    胡子，點頭。

    鄔鈴嘆了口氣。

    胡子一笑，來這里的收魂師還沒有敢跟自己扎刺的呢，這個丫頭看著兇，現(xiàn)在也不過如此，臉上都是得意。

    鄔鈴理了理身上的衣服，抬頭一字一句道：“我，不，給?！?br/>
    打起來了，在鄔鈴來到洪途的第一天。

    真打起來胡子其實很厲害。

    如果不是打著哈欠穿著睡衣的奢極一臉煩躁地跑出來，鄔鈴很有可能遭到侮辱。當(dāng)然，后來鄔鈴知道，這是自己想多了。長著胡子的孟光衣其實是個……嗯……他喜歡的是也長胡子的人，對于自己的喜愛其實是姐姐妹妹那種。

    “他索賄，他找我要十個洪途幣。剛才經(jīng)過裝衣館的時候，靈珊姐姐告訴我這二十銅幣這是到了洪途的安家費，是我唯一的錢，不能給他?！睕_著一臉煩躁的奢極，鄔鈴在爭取上級領(lǐng)導(dǎo)的重視和支持。

    “你是不是傻？是不是傻？”奢極抬腿踹了胡子一腳。

    “就是，這么公然索賄！我看你是不想混了?！编w鈴想去補一腳，她補成功了。

    奢極想是困得不行了：“爺告訴你要二十！你就要十個，是不是傻？明天別吃飯了?！睕]什么精神了，奢極唧著鞋，踢里踏拉地消失在了大堂里。

    胡子笑了，小人得志。

    鄔鈴都要哭了！這有個說理的地方?jīng)]有？

    結(jié)果是沒有。

    先被封住了所有的靈力，被搶走了二十個錢幣，又被解開小擒拿技能，鄔鈴拿著洪途衙門的報道書走出了奢極堂。

    奢極堂為什么叫奢極堂，鄔鈴現(xiàn)在知道了，怪不得一色沉香擺器，怪不得柱為花梨，梁落紫檀，怪不得盛花生的碟子都是玻璃的，好吧，這時候沒玻璃，那是一整塊翡翠。怪不得奢極剛才踢里踏拉跑出來的時候手里拎的枕頭都是金線灼灼的……怪不得！都是索賄，不對！搶來的！

    哼！

    好在，鄔鈴還有公務(wù)員的身份，她在洪途衙門受到了“優(yōu)待”，成為了搬尸隊的最高行政長官，獨立承擔(dān)起急難險重的任務(wù)。

    鄔鈴抗議過，但結(jié)果是，沒人再和她說一句話。

    就這樣每天未時開始，鄔鈴帶著自己的勞動工具——一輛板兒車，一副手套，一身連體的工作服，一個碩大的面罩兒，開始了全新的充滿挑戰(zhàn)的生活……

    第一次看到躺在界際邊兒上因為硬闖界際而被洪途封印射死的尸體，橫七豎八躺在那里，鄔鈴直咽口水。若不是李澄的法檢底子在那兒，自己這會兒估計也因為驚嚇過度成為他們中的一員了。

    三天干下來，鄔鈴腰酸背疼脖子硬！尤其是這些失去了辭塵珠的洪途靈魂——本來在這個特殊空間里擁有的實體便不同于人，異常沉重，而且一旦死亡極易腐爛。

    鄔鈴前腳看他被封印之光射中，后腳跑過去他就已經(jīng)開始流湯兒了，這讓鄔鈴不得不加快速度，以便不讓這些湯湯水水流得滿大街都是，自己還要幫一個叫常姑姑的人擦大街。

    常姑姑也是個受罰的收魂師，大約五十多歲，性格古怪，每天除了抱怨地太臟，什么也不說，鄔鈴可是不想招惹她。

    一周之后，鄔鈴終于明白了一件事，一件一直困擾她的事情——那就是為什么這些失去辭塵珠的人來到洪途，叫做“永墜洪途”。

    鄔鈴上崗的第八天，她在街上看到了一個漫無目的行走的男人，對這個人印象深刻是因為這個人是她第一天上崗搬的第一具尸體，這個人的眼角上有塊兒梅花形紅斑。

    鄔鈴半天沒緩過神來，以為自己累得眼花了。直到這個人穿過大街，徑直走向界際，直到他再一次被封印射死。鄔鈴捂著嘴，腦子在不停轉(zhuǎn)，原來那個燒尸體的大爐子叫“回魂熔爐”是因為這些失去辭塵珠的靈魂在這洪途之上，根本就是消失不了的??！

    在夢中低語：“你等著奢極小兒！你等姑娘我明天休息，回去找你算賬……不要以為你長得很像陳偉霆我就會手下留情，你難道不知道姑娘我喜歡的是李易峰嗎？！”鄔鈴第二十九天下班，趴在床上迷糊，累得已經(jīng)神志不清了，終于迎來了一個月唯一的休息日，“我誰都不喜歡……我要睡覺……”

    躺在自己向衙門佘來的第一個月工資租來的小房子里，鄔鈴覺得恍惚又回到了李澄的時光，加不完的班兒，看不完的尸體。

    一覺睡去外面是黑的，當(dāng)然，她再醒來的時候外面也會是黑的。

    她比較悲催地在剛進洪途時就遇到了為期三個月的——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