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云昭嗆陳相公這事兒傳到皇帝耳朵里,他倒是很高興,十分愉悅地把云昭留在御花園里陪他喝茶。
皇帝親手倒茶,笑到:"你可把陳玉氣的夠嗆。這幫老東西,整日盯著朕的后宮,多管閑事。"
云昭不以為然,恭謹(jǐn)拘束地坐著。
"你這幾日似與從前大有不同。"皇帝抿了口茶,挑起眼皮看她。
云昭依舊低眉順眼,收斂神色,她低聲說:"臣沒有耽誤朝務(wù)。"
"你比打更的都恪盡職守。"
"這是臣的本分。"
皇帝把茶盞子放下,耐心地看著她。云昭幾乎受不住他這樣的目光,就要起身告辭,他忽然問:"那日將你嚇著了?"
云昭錯愕地看向他,胡三海默默退后了幾步,揮手驅(qū)散在旁伺候的人。
風(fēng)云流動得如此柔緩,晴空萬里,是這樣好的天氣。可云昭卻止不住地泛冷,她想起上元夜,花燈、冷風(fēng)、血腥。
"我那是一時氣話。"他輕笑一聲,就要觸碰她的手。
云昭如被刺一般站了起來?;实畚⑽⒙∑鹈碱^:"阿昭。"
她拱手而拜:"臣為朝廷所做之事,皆為本分。"
云昭低著頭,他很久都沒有說話。她舉著胳膊彎著腰,都有些累了。
終于皇帝冷笑一聲:"榮萊侯為朝廷為朕真是盡心盡力。"
"臣不敢稍有怠慢。"
"云昭,朕沒有子嗣,不若你身體力行,替朝廷分憂?"
云昭抬起身子看向他,他似笑非笑的神情令人膽寒。她也笑了:"臣無能,不能為陛下分憂。"
四月底殿試,狀元郎是出自平南付氏的付源清。殿試當(dāng)日授官內(nèi)殿學(xué)士閣大學(xué)士,是宰輔根苗。落寞許久的付氏一族重新有了分割朝堂的力量。
然而第二日早朝上,榮萊侯便將這狀元郎拖下泥淖。
東境戰(zhàn)事已閉,齊國少主登基,因攝政王輔佐已經(jīng)漸漸穩(wěn)控朝政,齊楚兩國和談,割三州之地,楚軍便不再往東強(qiáng)攻。
兵部尚書請旨道:"陛下,此戰(zhàn)歷經(jīng)一年之久,季侯爺擴(kuò)土一千余里,請陛下酌情嘉賞,以示君恩。"
皇帝瞥了一眼垂手而立的云昭。他道:"季侯唐氏乃開國功臣,先祖特賜姓氏封號,今再立顯赫戰(zhàn)功,賜封為季國公,位同親王。"
群臣高呼:"陛下圣明。".
這時有人站出來說:"陛下,榮萊侯爺屢戰(zhàn)南境,更于攻秦之戰(zhàn)中攻破漢城,生擒西秦太子,此功卓絕,請陛下酌情嘉賞!"
皇帝又看向云昭。她不緊不慢地站了出來,撩起衣擺跪在地上:"列土之功,功在玉陽軍,微臣不敢獨攬。"
兵部尚書臉色很難看。
皇帝笑了一下:"你還是這副倔脾氣。"
云昭抬起頭,也笑了:"陛下若賞臣,臣倒真的有一事相求。"
"哦?"
"臣請陛下賜婚。"
眾人皆異,皇帝挑眉,平下嘴角:"榮萊侯又要為誰牽姻緣?"
她笑得明亮又溫柔:"請陛下賜婚臣與狀元郎付源清!"
皇帝一臉冷凝,眾臣竊竊私語之際,付源清站了出來,跪在云昭身邊,拱手道:"請陛下成全!"
"成全?"
皇帝的臉色令人不敢相看,他如同地獄爬出的惡鬼,想將跪在殿前的兩個人撕碎。
他冷笑一聲,威嚴(yán)的聲音惱怒地說:"來人,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關(guān)進(jìn)天牢。"
禁軍入殿,將付源清拖了出去。
眾人噤聲。榮萊侯仍跪著,眉目寡淡。
()..co
.
胡三海高呼一聲:"退朝!"
榮萊侯跪著沒動,皇帝也坐在龍椅上沒有要走的意思。王相公上下掃了一眼,率先退了出去。
群臣烏泱離去,誰也不敢不要命地留在這兒聽八卦。
巍峨輝煌的朝陽殿,季醒言高坐龍椅上,似乎離她很遠(yuǎn)很遠(yuǎn),可他邁下臺階,走了幾步就到了云昭面前。
比小時候的阿言,如今的他實在威嚴(yán)肅穆,曾經(jīng)星河燦爛的眼睛里只有一片烏壓壓的黑,只望進(jìn)他的眼里,便叫人要俯首稱臣。
他蹲下來與她平視,聲音不辨喜怒:"阿昭,你要成婚?"
云昭的目光落在他的鼻尖:"是。臣已經(jīng)二十三歲了,已經(jīng)是老姑娘了。"
季醒言忽然伸手掐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頭讓她看自己的眼睛。
云昭看著,那雙黑白分明的眼里,紅絲細(xì)布。她突然有一種報復(fù)的快感。
他的手指摩擦著她的唇,云昭斂去笑意,防備地盯著。
季醒言輕笑一聲:"你不想嫁給我,卻要嫁一個一面之緣的書生?"
"是。我要嫁狀元郎。"
皇帝的眼神在她的眼中越來越冷,像冬日里堆了許久的雪,沒了柔軟的美,只剩下雪白的寒與刺骨的冷。
他咬牙切齒地問:"阿昭,你真當(dāng)朕,舍不得殺你嗎?"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云昭閉上眼,一副坦然接受的樣子。
季醒言氣瘋了。他甩開云昭的臉,惱怒地站起來,一雙眼睛噴火一樣瞪著她。
"來人!"
門外禁軍涌進(jìn)來:"在!"
云昭閉著眼,感受到禁軍的呼喝聲。她幾乎以為自己賭輸了,就要這樣被處死。
她感受到自己皮膚的戰(zhàn)栗,可是她早已沒有別的路走了。
胡三海在他盛怒之下跪了下來,著急地求情:"陛下息怒,云侯只是一時沖動,請陛下息怒!"
云昭睜開眼。她第一次看到季醒言這副模樣。他的痛苦毫不掩飾,憤怒和凄然交雜在他的臉上,胸膛因呼吸而起伏,胸前的那條龍如要騰飛一般盯著她。
季醒言不再看她,回過身去。
"將她帶去昭陽宮,沒有朕的手諭,不許她出來,也不許任何人探視。"
云昭沒有反抗,她平靜地被禁軍帶了下去。
胡三海從地上爬起來,小心翼翼地看著帝王。
只見運籌帷幄的帝王露出諷刺的笑,笑得令人心疼。
他呢喃:"我還真是舍不得。"
昭陽宮。云昭頭一次聽說這宮里還有這樣一座宮殿。與朝陽殿同音不同字,卻恰恰含了她的名字。不知是不是有意為之,畢竟從前,云昭不知后宮有一座宮殿匾額懸的字與她有關(guān)。
禁軍押著她往東南走,繞過帝王的乾坤殿,東南方百步外便是昭陽宮。
云昭跨進(jìn)昭陽宮,禁軍停留在宮門外。
這雅致別趣的宮殿,若非今日這樣的情形,她大約會喜歡。
云昭走到昭陽殿前,仰頭看著大殿上懸掛的牌匾,微微瞇起眼睛。
這里原本應(yīng)該是承寧宮吧。
她也記不太清楚了。后宮她并沒有來過幾次。
一宮的太監(jiān)宮女都急匆匆跑到院子里,朝她拜下:"奴婢拜見主子。"
"奴才拜見主子。"
云昭回頭,茫然地看著一院子腦袋:"都起來吧。我不是你們主子。"
為首的太監(jiān)約莫二十歲,一張機(jī)靈的臉。他站起來走近云昭,彎著腰說:"奴才品全,見過主子。陛下說過,能進(jìn)昭陽宮的必是奴才們的主子。()..co
.
"
"這里從來沒有人進(jìn)過?"
品全笑道:"是,主子是頭一個。"
"這宮殿,原先叫做什么?"
"回主子,原先這里是愈安宮,曾是太祖皇帝和熙皇后的居所,和熙皇后去世后,愈安宮已經(jīng)荒廢。直到陛下登基,改此為昭陽宮,重新擴(kuò)建修繕,奴才們?nèi)杖沾驋?,必讓主子住得舒坦?
品全竹筒倒豆子似的嘰里咕嚕都說了。
云昭恍惚。原來他自登基起,便已經(jīng)做了這么多打算。難為這么大工程,卻一直瞞得嚴(yán)嚴(yán)實實。
云昭拾級而上,品全替她推開門。
目之所觸,桌椅茶盞,木架陳列,連方椅上的軟墊都與榮萊侯府的別無二致。
這簡直和她的屋子一模一樣。
品全笑道:"這里一物一設(shè)都是陛下親自畫的圖紙,督促物造局打造的。"
"你出去。"
品全一愣。云昭瞪他一眼,壓緊了聲音:"出去!"
他連連頷首:"奴才告退。"
出了門,他小心地關(guān)上大門,頹著身子走下臺階。院子里的人都擁上來問他。
品全縮了縮肩膀,沉沉嘆了一口氣:"唉,這主子脾氣可不好,小心伺候吧。"
眾人都是一張苦瓜臉。
云昭在屋子里轉(zhuǎn)了一圈。除了中堂的陳設(shè),右側(cè)書桌和西邊內(nèi)間的臥室也是如出一轍。
她落在在床邊,失神地盯著對面墻角的木蘭。
青色的高柱雙耳瓷瓶里插著兩支木蘭的枝條,盛開著幾朵白色的花。
已近花期末尾,如此精神的花,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
云昭入宮的事一個上午已經(jīng)傳遍了宮城。
趙如頤憤怒地碎了一盞茶。青夏火上澆油地說:"娘娘當(dāng)初就不該信她。她說的冠冕堂皇,最后還不是入了宮,把皇上迷的神魂顛倒?,F(xiàn)在宮里都在傳,說皇上要立她為后……"
"住口!"趙如頤死死地瞪著她,"她休想!"
她惶然地站起來嘟囔:"我趙家已經(jīng)什么都沒有了,她休想奪我皇后之位!"
如妃知曉此事也甚為震驚。她是知道榮萊侯這個人的,父親曾在家中每每提起都是贊嘆之色,沒想到她真的入宮了。
"陛下可還說什么?"如妃明媚的臉上有一絲落寞。
"只說不讓任何人探望,別的就什么都探不出來了。"
如妃想了想,輕嘆一聲:"罷了,這事與咱們無關(guān)。"
"娘娘,若這女子入宮,陛下獨寵她可怎么辦?"
如妃撥動琴弦,發(fā)出沉悶的聲音。
"即便她不入宮,陛下也不會獨寵本宮。即便她入了宮,有王氏在后,陛下也不會薄待我。"
她挑弄琴弦,流水一般的琴聲一瀉而出。
"總歸,不要妄想那些本就不屬于自己的東西。"..c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