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戲室的生意非常火爆，礦里的學(xué)生們再也不去街上的一條龍游戲室，從采場到躍進門，從小學(xué)生到高中生，日復(fù)一日前來報道，口袋里的零花錢都變成了游戲銅板。

    大人們則云集在跑馬機前一擲千金下注競猜，花花綠綠的鈔票水一樣流進曹建平的腰包。

    方鳴謙覺得眼前的這一切都很神奇，像是新時代的點金術(shù)，一臺臺三合板造的街機成了搖錢樹，球形屏幕里那些移動的色塊，化作一個個美夢，讓人們心甘情愿掏錢，陶醉其中不可自拔。

    方鳴謙和張振振在白天放學(xué)后不再玩游戲，而是在街機廳里當(dāng)起了小小巡查，維護秩序。

    方鳴謙十分關(guān)注搖桿和按鍵，一旦發(fā)現(xiàn)失靈，就會及時通報曹建平，讓他修理維護。除開日常巡邏，方鳴謙還發(fā)現(xiàn)了很多奇人異士。

    來游戲室的學(xué)生里，有不少身無分文，又聰明伶俐的游戲鬼才。有些人的手段讓方鳴謙大開眼界。

    李錫生有一次回收游戲銅板時，找出來幾個銀白色的圓鋼片，丟到方鳴謙面前說：“你看看這是什么？”

    方鳴謙拿起假冒的游戲銅板，細(xì)細(xì)觀看，那做工和手藝都讓他拍手叫絕。

    “這肯定是機修廠哪個職工家的小鬼干的，這個手藝，以后長大了可以當(dāng)車工。”方鳴謙說。

    這位手藝高人用廢棄的大鋸片，在砂輪和車床上車出來一個個和游戲銅板大小一致，厚薄一樣的圓鋼片。

    大小厚薄一樣還不夠，投幣口的機器會檢測每一枚銅板的重量，輕了重了都通不過，會從退幣口彈回來。

    圓鋼片略輕，讓方鳴謙叫絕的是，這位高人居然在圓鋼片上涂了一點融化的鉛，來彌補重量，看來此人還有一架精確的稱重天平。

    方鳴謙連續(xù)好幾天，一放學(xué)就跑回游戲室，在人群里尋找嫌疑人。

    高人最喜歡兩臺游戲，街霸和1942，假銅板都是在這兩臺機器的銅板箱里發(fā)現(xiàn)的。方鳴謙仔細(xì)觀察每一個在這兩臺街機上玩游戲的學(xué)生，既玩街霸，又玩1942，每天投幣超過十個的人有六個。

    鎖定這六人后，方鳴謙進行了更細(xì)致的深入比對。六人里，有三個都是當(dāng)場買游戲銅板，用光所有銅板才歇手的耿直性格，有一個時窮時富，昨天一擲千金，今天就站在人群里只看不玩的狀態(tài)。

    剩下的兩人就比較可疑，這兩人都習(xí)慣一次買上好幾個銅板，然后中午放學(xué)玩一會，下午放學(xué)再投幾個幣。

    精確跟蹤記錄了兩個嫌疑人一周的銅板購買記錄后，方鳴謙確定了最大嫌疑人，一個叫邵明浩的小孩。

    從包打聽吳永強那里，方鳴謙做了背景調(diào)查，邵明浩爸爸在機修廠上班，是個車工，邵明浩零花錢不多，一個星期五塊左右，此人酷愛校門前的零食攤，是個出名的吃貨。

    一個每星期零花錢只有五塊錢的吃貨，一個禮拜有接近七十的投幣次數(shù)？換算成錢，邵明浩在街機廳要花費二十八到三十塊錢。

    方鳴謙和張振振分析完自己的觀察總結(jié)，兩人緊緊盯上了邵明浩。

    禮拜五下午，邵明浩走進游戲室，花一塊錢買了兩個銅板后，擠在人群里排隊等著打1942時，方鳴謙跟上去排在他身后。

    邵明浩的投幣動作十分奇怪，用手掌整個擋住投幣口，才叮一聲塞進銅板，方鳴謙看不清他丟下去的是真是假，然而可以確定一點，他從右邊口袋里摸出來的游戲幣。

    方鳴謙回頭和張振振低語了幾句，張振振推了方鳴謙一把，方鳴謙往前撲去，趁亂把手伸進了邵明浩右邊的褲袋。

    邵明浩反應(yīng)十分迅速，丟下游戲搖桿回身，一把抓住伸進自己褲兜的黑手大喊：“抓小偷！”

    方鳴謙摸到了一大把已經(jīng)捂得溫?zé)岬挠螒驇?，大力一拽，把手從褲兜里拔回來?br/>
    “你干什么，明搶?。?！”邵明浩生氣地推著方鳴謙，要來奪他手里的游戲幣。

    方鳴謙打開手掌一看，人贓并獲，一把銀白色的圓鋼片里，夾著兩個赤黃色的游戲銅板。

    “他是老板兒子！”邊上一個人對邵明浩叫起來。

    邵明浩驚恐看一眼方鳴謙，意識到這不是偷盜或搶劫：“你他媽的，看門狗！”

    邵明浩一把推開方鳴謙，揮舞著兩條手臂，長臂猿一樣跑出了游戲室。

    方鳴謙和張振振追出去，邵明浩已經(jīng)跑出了幾十米。

    “你讓我看看，”張振振拉拉方鳴謙，“別追了?！?br/>
    方鳴謙和張振振研究起手里的假游戲幣，為邵明浩的手藝嘖嘖稱奇。

    兩人走回游戲室，方鳴謙卻沒有去通報情況，等到晚上，兩人用假游戲幣丟進雪山兄弟那臺街機投幣口，順利通過。

    “你不打算跟你外公說？”張振振邊打邊問。

    “被我抓了，這家伙以后不敢再來了吧？”方鳴謙說，“我覺得這家伙是個人才啊?！?br/>
    之后的一個星期，邵明浩再也沒有在游戲室露面，圓鋼片做的假游戲幣也再沒有出現(xiàn)。

    除了邵明浩，其他人的作弊手段就比較低級。

    有人買回游戲銅板后，帶回家里，在銅板上面鉆出一個小小的孔，綁上一根魚線。

    帶有回收功能的銅板從投幣口丟進去，順利通過投幣口后，這些人又努力把銅板拽出來，反復(fù)刷幣。方鳴謙很快就察覺到了異常，一大幫平時從不賣游戲銅板的窮學(xué)生聚在某一臺游戲機前，接二連三換人玩著游戲，肯定有問題。

    方鳴謙湊過去看了幾眼，就舉報給了曹建平。曹建平迅速沒收了那個打孔穿線的銅板，警告了作弊的小子。

    還有妙手空空傳人趁人多時，偷偷摘下曹建平腰間那一大串鑰匙里的一把，自己去街上配一把，找?guī)讉€人掩護，偷偷打開投幣口的鎖，伸手進去手動撥弄指針?biāo)拧?br/>
    這些舉動被方鳴謙一一看在眼里，一一舉報。很快，作弊份子們想再度進入游戲室作案時，都被曹建平擋在了門外。

    作弊份子們對方鳴謙吐口水，給他起了個看門狗的外號。方鳴謙頗為得意，阻止了這些小偷小摸的行為，自家一個月，起碼可以多進賬幾百塊。

    夜里才是方鳴謙和張振振的歡樂時光，每天晚上八點以后，游戲室里的學(xué)生就稀稀拉拉，方鳴謙這才拉著張振振，每人口袋里揣著二三十個銅板，一臺臺挨個玩過去。

    兩人很快成了好幾個游戲的高手，除了雪山兄弟，還擅長街頭霸王，精通1942，就連最難的亞瑟王圓桌騎士，張振振的格擋都練得異常流暢。

    方鳴謙的世界分成了三個部分，游戲室和學(xué)校之間那段上學(xué)放學(xué)之路成了磨人的煉獄。

    托龔小偉一句話的福，鄭華一伙不再來找方鳴謙麻煩。然而游戲室老板兒子和看門狗的身份還是引人嫉恨，小混混們改變了策略，不再敲詐勒索方鳴謙，改成了蒙眼搶劫。

    方鳴謙在上學(xué)放學(xué)路上走著走著，就經(jīng)常遭遇突然襲擊，混混們從后面把他眼睛一蒙，一伙人圍上來，七八只手就伸進他口袋書包里亂摸一氣，搶到什么是什么。

    被搶了幾次，方鳴謙揣著兩把鉛筆刀上學(xué)，結(jié)果連鉛筆刀都被搶了。

    方鳴謙干脆用一支空圓珠筆芯，扎滿大頭針，做成一根迷你狼牙棒，捏在手里。

    小混混們再蒙眼搶劫時，方鳴謙就四下?lián)]舞大頭針狼牙棒，扎破了幾只咸豬手，代價是屁股上被踢了十幾腳。

    體能和身高上居于劣勢，這讓方鳴謙悶悶不樂，他只得和張振振一起，恢復(fù)了側(cè)門翻墻進出上下課的習(xí)慣。

    晚飯時間，方鳴謙當(dāng)起了半個掌柜，負(fù)責(zé)李錫生和曹建平回家吃飯這段時間的生意。

    他一邊賣銅板，一邊翻著抽屜里，曹建平用來打發(fā)值班時光的盜版，神雕俠侶。很快，方鳴謙就被這部吸引，順帶拉張振振也下了水。曹建平的速度很慢，兩人都看完，他才翻了一半。

    為了尋找新的武俠，方鳴謙和張振振晚上去街夜市亂逛，在路邊攤上發(fā)現(xiàn)了寶庫，兩塊錢一本的盜版武俠，印刷紙張粗劣，裝幀馬虎，錯字連篇，然而卻大受歡迎。

    兩人一口氣挑了七八部金庸古龍武俠，各自分了一半，沒日沒夜沉迷起來。武俠情節(jié)緊張刺激，故事環(huán)環(huán)相扣，方鳴謙常常從早上看去，一直看到夜里，最后要在被窩里打著手電連夜看完，才沉沉睡去。

    武俠看得多了，方鳴謙就浮想聯(lián)翩，希望自己也能撿到一本秘籍，或者遇上一個高人，教自己一套絕世武功，把那些天天等著路上搶自己的小混混打得鼻血橫飛。

    他把這個幻想和張振振一說，逗得她哈哈大笑：“你這是阿Q式的精神勝利法，那你寫一個我看看。”

    有了張振振的慫恿，方鳴謙花了一周時間，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個短故事。

    主角叫做方天仇，是一個天生孤兒，離群索居住在無量山血瀑布后冰冷漆黑的無涯洞里。

    方天仇生就一副風(fēng)流倜儻英俊瀟灑的皮囊，劍眉星目方臉闊口，既有凌波微步的輕功，又有劈石開山的神力，還熟讀四書五經(jīng)，琴棋書畫都會，詩酒花茶精通，撫琴長吟覓知音，落子黑白無知己，書罷千古英雄事，畫盡萬里河山圖。

    無量山下有一伙惡霸，以劉有財為首，盤踞在聚遠(yuǎn)山莊里，欺男霸女魚肉鄉(xiāng)里，方天仇的第一個任務(wù)就是要為民除害，鏟除這幫聚遠(yuǎn)山莊里的惡霸。

    方鳴謙寫得入了迷，好幾次他在課堂上寫這個故事，嚴(yán)重走神，被老師喊起來回答問題，一顆心怦怦直跳，憑著胡說八道的天賦蒙混過關(guān)，坐下后兩手掌心全是汗水，把筆記本捏得緊緊的。

    方鳴謙晚上也在埋頭苦寫，游戲室太鬧，外公家打麻將嘩啦聲從院子里傳來，李秀蘭和曹建平進進出出，這些都打斷了他的思路，方鳴謙抱著筆記本去了礦圖書館。

    圖書館閱覽室鴉雀無聲，胡桃木桌面寬大平整，燈光明亮。方鳴謙怯生生走進去，挨著一張桌子坐下，一門心思胡編亂造起幼稚的武俠故事。編故事卡殼時，他又發(fā)現(xiàn)了閱覽室的妙處，書架上有大堆大堆雜志可供翻閱提供靈感。從此方鳴謙成了圖書館的常客，天天晚上都去閱覽室報道，周末兩條除了三頓飯，他一門心思泡在閱覽室里，聚精會神編故事。

    寫了兩個禮拜，終于有了十頁紙的故事，方鳴謙鼓起勇氣遞給了張振振：“看完不許笑！”

    張振振看了一會就花枝亂顫。

    “說了你不許笑的！”方鳴謙惱羞成怒，“還給我還給我?！?br/>
    “我又不是笑你寫得不好，是你寫的東西把我逗笑啦！”張振振抱著筆記本跑回了家。

    過了幾天，張振振丟過來一個硬皮筆記本：“哎，你看看，這是我寫的?！?br/>
    方鳴謙打開看了幾頁，張振振也寫了一個幼稚的武俠故事，主角叫林華陽，和師傅獨臂神尼住在無量山對面的姑射山上。

    方鳴謙仔細(xì)看了幾頁說：“你這人硬生生跑我無量山對面，造個什么姑射山出來，真是皮厚。我都是一個人練功，憑什么你有獨臂神尼這種師傅？”

    張振振不理他的挑釁：“那你覺得我寫得怎么樣？”

    “還闊以！”方鳴謙說，“有幾張很闊以?！?br/>
    在張振振的故事里，方天仇和林華陽聯(lián)手，掃蕩了聚遠(yuǎn)山莊，逼著劉有財一伙在全鎮(zhèn)大擺流水席七天，請那些被他們欺負(fù)過的村民吃飯，賠禮道歉后，他們還在在眾人見證下痛哭流涕，指天立誓痛改前非。

    接著兩人又去掃蕩唯德山莊，劫富濟貧，把白花花的銀子從酒樓上天女散花一樣撒下來。

    “要不我們合寫故事吧，”張振振說，“你寫方天仇，我寫林華陽?！?br/>
    禮拜天，方鳴謙和張振振在故事的下一步走向上產(chǎn)生了分歧，在李家院子里爭執(zhí)不休。

    方鳴謙堅持要二人開始闖蕩江湖，張振振卻說：“他們現(xiàn)在都沒什么內(nèi)力，以后遇到高手怎么辦？我覺得他們應(yīng)該找個地方好好修煉一下內(nèi)功?！?br/>
    “光練內(nèi)力有什么用，”方鳴謙說，“跟郭靖一樣傻乎乎，江湖人心險惡，闖江湖就是比閱歷，沒有閱歷，武功蓋世也要被人騙得團團轉(zhuǎn)，我想讓他們早點出去闖蕩。”

    張振振低著頭想了一會說：“那這樣，你讓方天仇去闖江湖，我讓林華陽去練內(nèi)力，然后讓他們約好一個地方，十年后見面，看看誰更厲害?！?br/>
    “行，那我們就各自寫各自的。”方鳴謙說。

    李國軍一瘸一拐走進院子，神神秘秘問方鳴謙：“你要要不要美美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