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剛用完，聽君才收拾了碗筷，那院外就有小廝急匆匆趕緊來。

    “三少爺，三少爺可在屋??？”

    秋亦和聽君對(duì)視了一眼，把書翻了一頁，因道：“什么事？進(jìn)來說?！?br/>
    那小廝這才敢推門入內(nèi)，一見模樣，似乎是朱管家手底下的人，他簡(jiǎn)單施了一禮，張口便道：

    “三少爺不好了，老爺情況有些不妙，夫人讓您過去一趟，二小姐和四少爺也在那邊呢！”

    秋亦聽罷起身來：“有多不好？”

    “……這……”他這問的讓那小廝有些不好開口，見其撓了撓頭，猶豫道，“反正適才大夫都對(duì)夫人說該給老爺準(zhǔn)備后事了，這境況只怕糟得很?！?br/>
    “哦?！鼻镆嗖幌滩坏攸c(diǎn)了點(diǎn)頭，臉上表情一點(diǎn)也沒變化，“那就去看看吧。”

    舉步正路過聽君身邊，腳上就略停了一停。

    “你也跟著一塊兒來?！?br/>
    她忙放下茶碗，欠了欠身，隨即跟在后面。

    老爺?shù)淖√幨菛|北邊的院落，地方又偏又靜，正適合養(yǎng)病，尋常時(shí)候如聽君這等丫頭是不能擅闖的，眼下就算有秋亦帶著她也只能在院外聽候。

    看樣子，秋老爺?shù)牟∏樯跏菄?yán)重，沿著抄手游廊走，一路上盡是端著熱水和湯藥的丫頭，人來人往，挨挨擠擠。

    自垂花門而過，一抬眼，就見秋恒甩著袖子亦往這邊趕，一面走還一面朝身后仆從罵道：

    “這么緊急的事情，你如何不叫醒我！”

    跟著的小廝頗感委屈地輕聲辯解：“小的叫過了，少爺您不是說天大的事也得等你睡醒了再提么……”

    “混賬！你還敢跟我頂嘴了是不是！”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兩邊人馬在院子正中相遇，二人四目一對(duì)，雙雙停下腳步。

    秋恒歪著頭，把嘴一勾，皮笑肉不笑地盯著秋亦打量：

    “喲，三哥，什么風(fēng)把您給吹來了。這回家數(shù)日都不見來看看爹，如今怎么這么勤快，良心發(fā)現(xiàn)啦？”

    “自然不是?！鼻镆嗟恍?，順著他的話說，“我來瞧瞧我的家產(chǎn)?！?br/>
    “你放屁！”秋恒聽著火冒三丈，當(dāng)即也顧不得說了粗口，指著他就臉紅脖子粗罵道，“爹爹臥病在床，你還竟說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你簡(jiǎn)直……簡(jiǎn)直就是不孝！”

    “我可沒說我很孝順。”秋亦冷眼看他，“但也總好過某些自詡孝順，背地里卻偷雞摸狗的人要強(qiáng)?！?br/>
    “你說誰背地里偷雞摸狗了！”秋恒怒氣沖沖走上前去，可又因矮他一節(jié)，只得仰頭看他，這氣勢(shì)頓時(shí)高下立判。

    “難道不是么？”秋亦拍拍他的肩，湊到他耳畔輕聲道，“若我現(xiàn)在就把你在臨安和金人做的那見不得光的勾當(dāng)告訴老爺子，他沒準(zhǔn)一聽就會(huì)被你氣死。這樣做，是不是很和你心意？”

    秋恒又是驚又是怕：“你！你敢胡言亂語！”

    二人正吵得難舍難分，便聽前面有人喝道：

    “好了！吵什么吵，成何體統(tǒng)！”

    聽君聽得這聲音，頓覺背后一涼，只見那門前屋檐之下，秋夫人負(fù)手而立，一雙鳳眼隱隱含慍，雖明顯見著有哭過的痕跡，但仍是不怒自威，神色凌人。

    秋恒一看是她，連忙端上笑容，作揖道：“大娘，兒子是來看爹的?！?br/>
    “廢話！”秋夫人狠狠往他臉啐了一口，“看望你爹爹還在這兒吵吵嚷嚷的作甚么？不像話！”

    秋恒自小怕她，哪里還敢多言，只得連聲稱是，小心翼翼進(jìn)了里屋。

    秋夫人冷眼看著他，繼而又轉(zhuǎn)頭對(duì)著秋亦，面無表情地道：

    “你也是個(gè)祖宗，不出事是請(qǐng)不來的。”

    后者倒沒發(fā)話，象征性地抱了抱拳。秋夫人搖頭微嘆，轉(zhuǎn)過身：

    “既然來了，就快些進(jìn)來，你爹滿口喚著你呢?！?br/>
    “是?！?br/>
    他淡淡道了這一聲，側(cè)了頭對(duì)著聽君道：“你就在這等著，我一會(huì)兒出來?！?br/>
    她垂眸頷了頷首，抿唇猶豫了片刻，待得秋亦將行時(shí)，忽然又出手拉住他衣袖。

    “……”

    秋亦低眉瞅了瞅揪在自己袖上的那只手，額上一擰，不禁問道：“怎么了？”

    聽君沉默了良久，才緩緩松開來。

    ——沒、沒事，你要小心。

    “我知道?！?br/>
    秋亦往她臂上輕輕摁了兩下，似是寬慰：“不用你擔(dān)心?！?br/>
    他說完便轉(zhuǎn)身往屋內(nèi)走去，微涼的春風(fēng)卷起衣袂，正從她指尖流過，絲質(zhì)的觸感卻不是她熬夜縫補(bǔ)的那一件。

    聽君這才抬起頭來，方想起她白日里送去的衣袍尚被他隨手?jǐn)R在床邊，連看也不曾看過一眼。

    *

    這房里仍舊充斥著藥草味道，似乎比上回來時(shí)更為濃重了，插屏之后盡聽得哭聲，連秋恒也是嚎得淚天淚地，秋亦輕咳了咳，自旁邊繞過。

    但見秋莫躺在床上，雙目瞪得大大地盯著那床頭，呼吸進(jìn)的多出的卻少。秋月伏在床邊止不住的擦眼淚，秋夫人只靜靜站在跟前，兩個(gè)眼底下青黑一片，紅腫不堪。

    獨(dú)獨(dú)是秋恒捶胸頓足，聲淚俱下地喊道：

    “爹啊，您還沒見著兒娶妻生子，怎么能就這樣去了！您的養(yǎng)育之恩，教我上哪里報(bào)去！”

    秋月紅著眼圈兒，回頭來對(duì)著他就罵道：

    “你這混賬東西，父親還沒去呢，張口閉口說的什么糊涂話！”

    秋恒被她這么一呵斥，趕緊住了聲兒，只在一旁裝模作樣地抽泣。

    不知是不是因他所鬧，秋莫竟忽然慢慢兒地轉(zhuǎn)了頭，手微向上抬，嘴唇微啟，似要說什么。秋夫人趕緊上前來將他手握住，含淚道：

    “老爺，這會(huì)兒家里的孩子都到齊了，你若是有吩咐的，說給他們聽罷?！?br/>
    秋莫只是搖頭，目光怔怔的望著她身后的人，秋夫人詫異地回過身去，待得見著他所指，心里驟然一涼，澀然笑道：

    “少易，去看看你爹吧?！?br/>
    秋亦心中正煩難，見得秋莫已是氣息微弱，手還直挺挺伸向這邊，他終究狠不下心來，緩步行至床邊。

    “少、少易……”

    秋莫一把拉著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許久才露出笑容來。

    “少易……你可算回來了……好些年沒有看見你了，你回來……怎么、怎么不提前說一聲？”

    秋亦身形驀地一震，不知如何開口。一旁的秋夫人連忙苦笑著插話道：

    “老爺，你怎么給忘了？他幾個(gè)月前就回來了啊。”

    “?。俊貋砝?？”秋莫早已混混沌沌，喃喃地只說著那幾句話。

    秋夫人話語哽咽，強(qiáng)自笑道：“是啊，您還見過的?！?br/>
    “哦……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他拍著秋亦的手，滿眼皆是滿足之色，從頭至尾也沒瞧過秋恒一眼。

    “少易啊……你得幫我……這山莊……我沒將它打理好，秋家世代基業(yè)，不能毀在我手上……”

    扣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枯槁無力，若他微微用力，想必都會(huì)斷掉。

    秋亦沉默了半晌，才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喉中喑啞著吐出字來：“我，只怕不能勝任。”

    “爹?！鄙磉叺那锖悴桓实匕T了癟嘴，“這不是還有我嘛，三哥初來乍到的，您也太為難他了?！?br/>
    他話音剛落，還沒等秋莫回復(fù)，就聽秋夫人冷笑道：“你算什么東西？這里有你說話的份兒么？”

    自討了個(gè)沒趣，秋恒抿著唇別過臉沒再說話兒。

    秋莫喉頭上下翻滾，嘴張了半天，才道：“也、也好，你幫著你四弟弟一些。他做事沒個(gè)正經(jīng)……你多在旁提點(diǎn)提點(diǎn)。

    “其實(shí)……也并非，我想勞煩你……都怪……都怪錚兒去的早，眼下家里已無指望……只能靠你了……少易啊……”

    看他說話這般費(fèi)勁，一句話里半句都在咳，秋月哭著替他撫胸口，勸道：“爹爹少說點(diǎn)吧，吃了藥，休息休息這病就能好的。”

    秋莫抖著手?jǐn)[了擺，笑道：“我、我能撐這么久……也是不錯(cuò)了……倒是你……”

    他話鋒忽然一轉(zhuǎn)，奇怪道：“你怎么還沒嫁人呢？”

    “我……”秋月一語即塞，吞吞吐吐不成言。

    秋莫臉色微變，忙搖頭。

    “不成，不成……夫人……你快些把她的親事給辦了。若到時(shí)……到時(shí)我去了，她再拖時(shí)間，人家反悔怎么辦？”

    “好好好。”秋夫人眼下當(dāng)然萬事都依著他，“改明兒我就和沈家當(dāng)家說去，你盡管放心?！?br/>
    “唔……那就好啊，那就好?！?br/>
    秋莫像是松了口氣，抓著秋亦三人的手，收在懷里，笑道：

    “看著你們姐弟和和睦睦的，我也就寬心了……”

    他一語道畢，四下里無人應(yīng)答，三個(gè)人都很有默契地看向別處，各存心事。

    *

    院外，日頭偏西，黃昏將至。

    聽君站在那叢海棠一側(cè)，低頭看著地上的花瓣兒，離得不遠(yuǎn)處，花開正把一片枯葉摘下來，余光瞥得她，冷冷哼了一聲。

    剛開口要說話，屋里就瞧得有個(gè)人走出來，嚇得她趕緊背過身去。

    橙黃的夕陽灑了他半身都是，一張俊臉仍是毫無表情，聽君卻看得松了口氣，上前問他。

    ——老爺怎么樣？

    “還好，睡過去了?！鼻镆啻鸬煤?jiǎn)單，抬手將落在她頭上的一枚海棠拈了下來，淡淡道，“走吧。”

    她依言點(diǎn)點(diǎn)頭。

    二人便順著原路而回。

    花開在那院子里踮著腳望了一陣，見得他們走遠(yuǎn)，才往地上呸了一聲。

    “狗仗人勢(shì)，瞧她那樣兒，還真把自己當(dāng)主子了！”

    “那你有什么法子？”一邊兒端茶送水的小丫頭接話笑道，“人家現(xiàn)下可得勢(shì)了，三少爺指不定往后要做咱們秋家當(dāng)家的，這云姑娘不是夫人就是姨娘，你見了還得行禮呢?！?br/>
    “要我跟她行禮？！”花開氣得咬牙又跺腳的，“下輩子吧！”

    遠(yuǎn)遠(yuǎn)地，聽君就覺鼻中一癢，偏頭連打了好幾個(gè)噴嚏。

    秋亦不由止住步子回身望她。

    “你該不是又病了罷？”

    她略感尷尬地?fù)u了搖頭。

    ——沒事，只是嗓子有些不舒服而已。

    手才剛放下，秋亦一掌便覆上她額頭，聽君心上一凜，驀地感到臉頰有些發(fā)燙。

    約莫是見她的確沒有染病之狀，秋亦方收回手，仍舊若無其事地沿著游廊往自己院中而去。

    夜里吃了晚飯，聽君就早早回去了。

    秋亦看上去似乎有些煩悶，想著或許因是白日里秋老爺?shù)木壒剩缓迷俅驍嚒?br/>
    聽君挨著床邊坐下，手頭捏了那還沒刺完的繡樣，桌邊的秀兒嘰嘰喳喳說著早間廚房里干活的事。

    她心不在焉的聽著，耳邊猛地落下一道閃電來，手里不禁一抖，繡花針正扎著指腹，這一瞬方回神過來。

    “啊，好像要下雨了。”

    秀兒起身把窗戶關(guān)了，自言自語道：“好久沒見下雨了?！?br/>
    春雨來得突然，卻又不大，明日恐怕氣候又會(huì)冷了些。聽君愣愣出了一會(huì)兒神，腦中不知不覺想到了秋亦。

    亦不曉得他眼下在做什么。

    單單只這么一想，手里卻已放下了東西，取了擱在門后的油紙傘，推門就往秋亦房里走去。

    “都下雨了你還出去干嘛？”

    秀兒納悶地喚住她，聽君回頭笑了一笑。

    ——我去他那邊看看……

    “他有什么好看的？這么多人伺候，你還怕他冷著凍著不成？”

    聽君說不上理由，也許只是直覺上有些擔(dān)心罷了。

    秋亦的院子里一向比較冷清，他素來不喜人伺候，晚上丫頭小子都回得早，如今這般時(shí)候了，四下里靜悄悄的，半個(gè)人影也瞧不著，可他屋里的燈尚還亮著。

    聽君走至門邊，手剛碰得門扉，那門就悠悠開了。桌上一燈如豆，白燭已燃了半截，燭臘順著燭臺(tái)流到桌上，結(jié)得硬邦邦的一層。

    秋亦就伏在案幾上，呼吸淺淺淡淡，看起來睡得很熟。

    門外的涼風(fēng)習(xí)習(xí)，聽君本想喚他起來，俯下身時(shí)見他夢(mèng)里尚眉頭不展，心里不由一軟，只得去床上尋了毯子來替他蓋著。

    又伸手在他手背上試了試，自床頭取了暖爐來擱在他腿間。待一切備好，她才松了口氣，推門出去。

    屋外雨聲潺潺，隔了沒多久，秋亦方緩緩直起身，手里的暖爐溫?zé)岙惓?，他捏了捏背上的薄毯，雙眸望著眼前的燈燭，瞳里神色復(fù)雜。

    *

    這幾日，莊子里為了秋老爺?shù)牟∶ι厦ο?，府上的下人雖都知道于情于理，秋家這家業(yè)多半會(huì)落入三少爺手中。但又因四少爺和二小姐的狼子野心，毒辣手段，眾人又十分忌憚。時(shí)候未到，眼下說什么都為時(shí)尚早，更何況，秋夫人那邊還麻煩著。

    接連下了三五天的雨，今晨天才晴朗起來。

    朱管家在窗邊左右張望了一陣，小心翼翼關(guān)上，回身走到秋亦跟前。

    “少爺有沒有覺得，近來好像太過安靜了一些？”

    “是么？”秋亦淡定自若地提了筆，在宣紙上點(diǎn)了幾點(diǎn)，也沒看他。

    “興許只是你看著安靜罷了，東邊那兩個(gè)院子的主兒可不是個(gè)省油的燈?！?br/>
    “老仆正是這么認(rèn)為！”朱管家甚是贊同地捋了捋青須，思索了一陣，肅然道，“老爺大限將至，他們二人這會(huì)子沒斗起來，只怕是已經(jīng)聯(lián)了手，少爺，您可得提防著點(diǎn)?！?br/>
    “他們兩個(gè)雖然不合，但都視我為眼中釘。如今這節(jié)骨眼上，除了聯(lián)手也別無他法。”秋亦換了只紅筆，在畫中的枝頭上補(bǔ)了幾朵紅梅。

    “少爺既然已經(jīng)看透，不知有什么打算沒有？”

    秋亦收了筆，揚(yáng)眉一笑：“對(duì)方尚且按兵不動(dòng)，我們又何須著急？”

    見他如此淡然，朱管家欣慰之余不免還有些顧慮：“依老仆所見，不如再在院子里加派些人手，少爺以為如何？”

    “這些人加不加又有何用？”秋亦取了巾帕擦手，淡淡道，“若他們想雇殺手，單憑府上的家丁還不夠擋半盞茶時(shí)間；若他們此次又想玩陰的，你就是加派再多人手也是無用?！?br/>
    “少爺高見，老仆自愧不如……”朱管家諂笑了兩聲，忽然想起什么事來，往他跟前湊了湊，壓低嗓音。

    “云姑娘近日常常從夫人房里出來，那時(shí)候都是挑著您出門去的，這里頭保不準(zhǔn)有什么貓膩?！?br/>
    不知是不是聽他提起聽君，秋亦握筆的手徒然一抖，一大滴墨汁在紙上暈染開來，他望了一眼手邊還擺著的暖爐，漫不經(jīng)心地應(yīng)道：

    “哦，這樣?！?br/>
    “少爺，不是老仆多嘴?！敝旃芗颐蛄嗣虼?，撞著膽子進(jìn)言道，“云姑娘可是與您走得最近的丫頭，暫且不提她有沒有居心。就是沒有，也難保不被旁人利用，少爺這幾日還是莫要讓她服侍了吧？”

    “我自有分寸?！鼻镆鄶R下筆，仍是敷衍地整理著桌上的書籍。

    朱管家看得心急，斟酌了半晌，又道：“少爺，您可別忘了，當(dāng)年那往飲食中下毒的正是照顧您起居的木嬸子。這一時(shí)失策不要緊，切莫重蹈覆轍，一錯(cuò)再錯(cuò)啊！”

    “行了?！鼻镆嗦犞臒┮鈦y，擺手讓他出去，“我知道該怎樣做，犯不著你來提醒?！?br/>
    “……”朱管家見他語氣不善，也知曉會(huì)有此后果，低低嘆了一聲，規(guī)規(guī)矩矩地退了出去。

    院子里花開燦爛，陽光滿地，他復(fù)取了一支筆來，在紙上勾勒，卻不知為何，筆鋒越來越亂越來越抖，秋亦狠狠擲了筆，把那畫紙卷成一團(tuán)扔在地上。

    日光透過紗窗打在他衣袖之上，他調(diào)整著急促的呼吸，看向窗外景色，花紅葉綠，鳥雀蹁躚，竟無力再動(dòng)彈，只怔怔出神……

    今夜月亮朦朧不清，秀兒才做完事回來，一推門就聽見聽君撫著胸口在那兒猛咳不止，這架勢(shì)像是得了什么絕癥一般，聞之駭人。

    她趕緊上前倒了茶水喂給她喝，不想聽君卻將手一抬，示意不用。

    “你這是怎么了，自打外面回來后就整日整日的咳，沒完沒了的，我瞧著怕，偏偏大夫看了還說沒病。”

    聽君坐在床沿歇了一會(huì)兒，待得氣息平復(fù)才搖了搖頭。

    ——我自己也奇怪，沒由來便覺得嗓子癢，仿佛有什么東西哽在那兒。

    “我看你這病玄乎?！毙銉恒枫凡话驳赝笆遣皇侨橇耸裁床桓蓛舻臇|西了？”

    聽君好笑地在她額上輕輕一戳。

    ——瞎說，這如何可能。

    “哎，改明兒咱們還是尋個(gè)好大夫來瞧，照你這么咳下去，非得咳出血來不可?！彼崃瞬鑹卣ブ笏?，一回頭見得聽君拿了一包藥也往外走，不禁怪道：

    “你又要去熬藥喝？”

    ——這藥挺好的。

    聽君朝她揚(yáng)了揚(yáng)，她煎的是上回在杭州那獨(dú)眼大夫給她開的方子，雖然秋亦一直嗤之以鼻，她私下里卻仍日日煮了來吃。算如今已有一個(gè)月了，盡管沒見嗓子有所好轉(zhuǎn)，不過精神氣力倒比從前好了許多，想來有益無害。

    “隨你了。”秀兒也懶得多管閑事，“我看啊，你還是少吃點(diǎn)，說不定你這咳啊咳的，就是這亂七八糟的方子害的?！?br/>
    兩人掀了簾子往外走，怎想屋里的炭剩得不多了，秀兒忙了一天，正渴著，聽君不便和她爭(zhēng)這幾塊，故而打小院出來，準(zhǔn)備往廚房里去。

    剛從秋亦花園中走過，那前面游廊上忽有個(gè)小丫頭手持托盤往這邊而來，這丫頭是在院里做粗使活計(jì)的，端茶送水自沒她的份兒，更何況都這般時(shí)候了，怎么還往院子里頭走。

    聽君越想越覺得不對(duì)，待得她走近時(shí)，便出手?jǐn)r住。

    “云姐姐?！毙⊙绢^聽話地喚了一聲。

    托盤上放著一個(gè)用蓋蓋住的青花瓷碗，聽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你往哪里去？

    小丫頭脆生生答道：“我去給三少爺送參茶呢?！?br/>
    ——這么晚了，他還沒休息？

    丫頭點(diǎn)點(diǎn)頭：“少爺夜間睡不著，適才我正巧經(jīng)過，他就叫了我去廚房煮一碗?yún)⒉鑱怼！?br/>
    聽君仍舊將信將疑地皺著眉，思量之下將那蓋子打開，其中果真裝了茶水，一股清香迎面。眼見并無不妥之處，她才還了蓋子，微微一笑。

    ——去吧，小心一些。

    “誒，好的?！?br/>
    身后院子里秋亦房?jī)?nèi)仍亮著燈光，窗前朦朧投了一道人影，聽君瞧了許久，見那小丫頭已然走遠(yuǎn)，她收回視線，仍朝廚房中去。

    眼下亥時(shí)初刻，漏壺中滴滴而響，朱管家取了兩筆賬單來，和秋亦對(duì)著他自杭州帶回來的賬冊(cè)兩相對(duì)比，這一查之后，不由大嘆了一聲。

    “四少爺當(dāng)真和那金人有勾結(jié)，這賬上的數(shù)目出入如此之大，只怕那一萬兩的酒米錢還只是冰山一角?！?br/>
    秋亦冷眼睇他：“怎么，你不知道他和金人有來往么？”

    朱管家搖頭苦笑：“老仆如何能知，從前只道四少爺貪玩好耍，哪里想他會(huì)做出這等事情來?！?br/>
    秋亦擱下賬本冷哼一聲：“是么，我以為你向夫人推舉我前去江南那邊，正是想讓我來收拾這把爛攤子呢?！?br/>
    朱管家咽了幾口唾沫，語塞了半晌最后只得“嘿嘿”兩聲。

    “哪里的話，哪里的話啊……”

    正在此時(shí)，門口忽有一個(gè)丫頭進(jìn)來，立在門邊手里還拿了托盤，朱管家抬眼一掃，因問道：

    “什么事？”

    那丫頭忙笑道：“大管家，我來給三少爺送參茶了。”

    “參茶？”秋亦和朱管家皆相看了一眼，突然面上含笑，“我?guī)讜r(shí)有叫過要參茶喝了？”

    小丫頭笑吟吟地望著他，答得順溜：“是云姐姐讓我送來的，她說少爺夜里睡不好，恐是勞心費(fèi)神所至，吃點(diǎn)參茶可養(yǎng)心安神?！?br/>
    朱管家在一旁聽得欣慰，接口笑道：“這云姑娘對(duì)少爺還真是無微不至，這么晚了還想著過來送茶?！?br/>
    秋亦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倒沒搭理他，只問那丫頭：“既是要送茶，為何她自己不來？”

    小丫頭想也沒想，張口便道：“云姐姐自己身子也不好，這兩日咳得厲害，剛在廚房里煮了茶，卻又要看著自己的湯藥，故而就讓我送了來了?！?br/>
    秋亦眸中一沉，輕聲問道：“她還在咳？”

    “是啊?！毙⊙绢^面露擔(dān)憂，“聽說見她咳得時(shí)候，那絹帕上略有血絲，這病量來厲害的很?！?br/>
    “……”

    秋亦靜默了良久，這才招手讓她進(jìn)門。

    “端上來吧?！?br/>
    那小丫頭歡歡喜喜地點(diǎn)頭：“是。”

    茶水尚還燙著，秋亦掀開茶蓋，便有一小股熱氣襲來，他輕輕吹了吹，低頭抿了一口。余光見那丫頭時(shí)不時(shí)往這邊瞧來，秋亦垂眸沉思，隨即把茶水放至一邊。

    “你這茶水，當(dāng)真是參茶？”

    小丫頭莫名地望著他，遲疑道：“不是參茶……還會(huì)是什么……”

    秋亦神情如常，將茶杯往前推了一推。

    “你來嘗嘗如何？”

    小丫頭惶恐地向后退了一步：“這、這……主子的東西，奴婢怎敢輕舉妄動(dòng)?！?br/>
    秋亦冷著臉伸手把那碗?yún)⒉瓒似?，繼而便往地上一砸，聽那“啪”聲響過，朱管家和這丫頭均渾身一震，只見地毯上浸得深色的一灘茶水居然不住翻著白沫，頃刻間就把那毯子蝕了一小塊洞來。

    朱管家驚詫不已，指著那丫頭就厲聲喝道：

    “混賬，你竟敢毒害三少爺？！”

    “沒有沒有！”小丫頭嚇得面色蒼白，對(duì)著秋亦撲通一跪，淚如雨下，“少爺，不是我干的，真的不是我！”

    她哭了一會(huì)兒，見秋亦絲毫不為所動(dòng)，忙抹著眼淚，又道：“是……這茶是云姐姐讓我送來的……”

    “人贓俱獲，你還想嫁禍他人！”朱管家步出門去，片刻后便喚來兩三個(gè)仆役，他朝秋亦一拱手。

    “三少爺，您看這人該怎么處置？”

    那丫頭卻還是哭著，這會(huì)兒伏在他腳下一個(gè)勁兒的磕頭。

    秋亦心里煩亂，如此一經(jīng)吵鬧，周遭已有不少下人爬起來悄悄的看熱鬧，他轉(zhuǎn)過身吩咐：

    “你帶人去廚房里瞧瞧，看看……看看聽君在不在那里?！?br/>
    因聽他這么說來，朱管家頓時(shí)了然，點(diǎn)頭應(yīng)下。

    秋亦站在房中，眉頭緊鎖，雙目只看著門外漆黑的院落，蒼穹烏云太厚，早已沒了月色，他頭一次生出這樣的擔(dān)憂來。

    如果……

    她當(dāng)真在那兒，自己又該如何？

    “少爺！”

    不過多時(shí)，底下家仆便自外回來，朝他行禮道：“找到云姑娘了。”

    秋亦神色未變，耳邊聽得那細(xì)微的腳步聲漸漸近了，步子很穩(wěn)很輕，他抬頭頷首，正同門外進(jìn)來的人四目對(duì)上，清澈的眸子如漆點(diǎn)墨。

    聽君滿眼茫然，四顧左右，見方才那小丫頭跪于地上低聲啜泣，亦不知發(fā)生了何事。

    知道秋亦不方便詢問，朱管家清了清嗓子，換上笑顏上前道：

    “姑娘之前可是一直在廚房之內(nèi)煎藥么？”

    聽君隱隱感到眼皮直跳，不曾多想只略一點(diǎn)頭。

    秋亦見她怯然，心自不忍，輕輕出聲問道：

    “你有沒有動(dòng)過她端來的這碗茶水？”

    此話一出，那小丫頭便哭著看向她，淚水滿面：“云姐姐，你捫心自問，之前咱們倆碰面時(shí)，你難道沒動(dòng)過這杯茶么？”

    聽君低頭回憶，一炷香時(shí)間以前她們回廊上相遇，自己的確打開了茶蓋，她當(dāng)然不知下毒一事，聽秋亦又淡淡補(bǔ)了一句：“你可要對(duì)我說實(shí)話?！惫识矝]再猶豫，點(diǎn)頭承認(rèn)。

    一瞧她點(diǎn)了頭，朱管家登時(shí)大驚，將眉一擰，顫聲道：

    “這茶里的毒，當(dāng)真是你下的？”

    聽君驟然一凜，瞬間明白過來，慌忙搖頭。

    那小丫頭還插話哭著：“若不是你下的毒，那還會(huì)有誰？只有你碰過這碗茶水，我是從你那里端來的。我說怎么好端端的你讓我送茶，原是想把這罪名推到我身上來！”說完就一把撲到她身上，抓著她衣襟哭道：

    “姐姐，我平日和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讓我來做這替死鬼??！”

    聽得屋里吵吵嚷嚷，哭鬧不停，秋亦頭疼欲裂，握手成拳，只向手邊桌上一拍，喝道：

    “別吵了！都給我閉嘴！”

    那雕花木桌經(jīng)他一掌拍下，即刻斷成兩半，小丫頭立馬噤聲，大氣也不敢出。

    秋亦一步步走到她跟前，呼吸越發(fā)凌亂，半晌卻吐不出一個(gè)字來。

    聽君仍怔怔看著他逼近，不住搖頭。

    ——我當(dāng)真沒有下毒，我只是……只是開了茶蓋，我沒有……

    明明覺得自己當(dāng)是有底氣的，可手足無措的，都不知道該怎樣表達(dá)。聽君望進(jìn)他眼底，那眸中竟看不到一絲清亮。

    他不相信……

    聽君驀地感到胸腔糾緊疼痛，四肢百骸麻木冰冷，萬千情緒一齊涌上，她咬著下唇直挺挺對(duì)著他跪了下來，正如初見時(shí)候，跪的果斷堅(jiān)決。

    ——我沒有下過毒。

    她把手放在胸口，心的位置，一遍又一遍重復(fù)著同樣的手勢(shì)，只看他緩緩蹲下身來，長(zhǎng)袍青衫離自己不過短短幾寸距離。那氣息卻和往日截然不同。

    陰冷刺骨，如墜寒潭。

    秋亦袖擺微抖，許久許久才撫上她臉頰，忽然問道：

    “你是秋夫人的人，對(duì)不對(duì)？”

    午飯剛用完，聽君才收拾了碗筷，那院外就有小廝急匆匆趕緊來。

    “三少爺，三少爺可在屋！？”

    秋亦和聽君對(duì)視了一眼，把書翻了一頁，因道：“什么事？進(jìn)來說?！?br/>
    那小廝這才敢推門入內(nèi)，一見模樣，似乎是朱管家手底下的人，他簡(jiǎn)單施了一禮，張口便道：

    “三少爺不好了，老爺情況有些不妙，夫人讓您過去一趟，二小姐和四少爺也在那邊呢！”

    秋亦聽罷起身來：“有多不好？”

    “……這……”他這問的讓那小廝有些不好開口，見其撓了撓頭，猶豫道，“反正適才大夫都對(duì)夫人說該給老爺準(zhǔn)備后事了，這境況只怕糟得很?！?br/>
    “哦?！鼻镆嗖幌滩坏攸c(diǎn)了點(diǎn)頭，臉上表情一點(diǎn)也沒變化，“那就去看看吧?！?br/>
    舉步正路過聽君身邊，腳上就略停了一停。

    “你也跟著一塊兒來?！?br/>
    她忙放下茶碗，欠了欠身，隨即跟在后面。

    老爺?shù)淖√幨菛|北邊的院落，地方又偏又靜，正適合養(yǎng)病，尋常時(shí)候如聽君這等丫頭是不能擅闖的，眼下就算有秋亦帶著她也只能在院外聽候。

    看樣子，秋老爺?shù)牟∏樯跏菄?yán)重，沿著抄手游廊走，一路上盡是端著熱水和湯藥的丫頭，人來人往，挨挨擠擠。

    自垂花門而過，一抬眼，就見秋恒甩著袖子亦往這邊趕，一面走還一面朝身后仆從罵道：

    “這么緊急的事情，你如何不叫醒我！”

    跟著的小廝頗感委屈地輕聲辯解：“小的叫過了，少爺您不是說天大的事也得等你睡醒了再提么……”

    “混賬！你還敢跟我頂嘴了是不是！”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兩邊人馬在院子正中相遇，二人四目一對(duì)，雙雙停下腳步。

    秋恒歪著頭，把嘴一勾，皮笑肉不笑地盯著秋亦打量：

    “喲，三哥，什么風(fēng)把您給吹來了。這回家數(shù)日都不見來看看爹，如今怎么這么勤快，良心發(fā)現(xiàn)啦？”

    “自然不是?！鼻镆嗟恍?，順著他的話說，“我來瞧瞧我的家產(chǎn)?！?br/>
    “你放屁！”秋恒聽著火冒三丈，當(dāng)即也顧不得說了粗口，指著他就臉紅脖子粗罵道，“爹爹臥病在床，你還竟說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你簡(jiǎn)直……簡(jiǎn)直就是不孝！”

    “我可沒說我很孝順。”秋亦冷眼看他，“但也總好過某些自詡孝順，背地里卻偷雞摸狗的人要強(qiáng)?！?br/>
    “你說誰背地里偷雞摸狗了！”秋恒怒氣沖沖走上前去，可又因矮他一節(jié)，只得仰頭看他，這氣勢(shì)頓時(shí)高下立判。

    “難道不是么？”秋亦拍拍他的肩，湊到他耳畔輕聲道，“若我現(xiàn)在就把你在臨安和金人做的那見不得光的勾當(dāng)告訴老爺子，他沒準(zhǔn)一聽就會(huì)被你氣死。這樣做，是不是很和你心意？”

    秋恒又是驚又是怕：“你！你敢胡言亂語！”

    二人正吵得難舍難分，便聽前面有人喝道：

    “好了！吵什么吵，成何體統(tǒng)！”

    聽君聽得這聲音，頓覺背后一涼，只見那門前屋檐之下，秋夫人負(fù)手而立，一雙鳳眼隱隱含慍，雖明顯見著有哭過的痕跡，但仍是不怒自威，神色凌人。

    秋恒一看是她，連忙端上笑容，作揖道：“大娘，兒子是來看爹的。”

    “廢話！”秋夫人狠狠往他臉啐了一口，“看望你爹爹還在這兒吵吵嚷嚷的作甚么？不像話！”

    秋恒自小怕她，哪里還敢多言，只得連聲稱是，小心翼翼進(jìn)了里屋。

    秋夫人冷眼看著他，繼而又轉(zhuǎn)頭對(duì)著秋亦，面無表情地道：

    “你也是個(gè)祖宗，不出事是請(qǐng)不來的?！?br/>
    后者倒沒發(fā)話，象征性地抱了抱拳。秋夫人搖頭微嘆，轉(zhuǎn)過身：

    “既然來了，就快些進(jìn)來，你爹滿口喚著你呢。”

    “是?！?br/>
    他淡淡道了這一聲，側(cè)了頭對(duì)著聽君道：“你就在這等著，我一會(huì)兒出來?！?br/>
    她垂眸頷了頷首，抿唇猶豫了片刻，待得秋亦將行時(shí)，忽然又出手拉住他衣袖。

    “……”

    秋亦低眉瞅了瞅揪在自己袖上的那只手，額上一擰，不禁問道：“怎么了？”

    聽君沉默了良久，才緩緩松開來。

    ——沒、沒事，你要小心。

    “我知道。”

    秋亦往她臂上輕輕摁了兩下，似是寬慰：“不用你擔(dān)心?！?br/>
    他說完便轉(zhuǎn)身往屋內(nèi)走去，微涼的春風(fēng)卷起衣袂，正從她指尖流過，絲質(zhì)的觸感卻不是她熬夜縫補(bǔ)的那一件。

    聽君這才抬起頭來，方想起她白日里送去的衣袍尚被他隨手?jǐn)R在床邊，連看也不曾看過一眼。

    *

    這房里仍舊充斥著藥草味道，似乎比上回來時(shí)更為濃重了，插屏之后盡聽得哭聲，連秋恒也是嚎得淚天淚地，秋亦輕咳了咳，自旁邊繞過。

    但見秋莫躺在床上，雙目瞪得大大地盯著那床頭，呼吸進(jìn)的多出的卻少。秋月伏在床邊止不住的擦眼淚，秋夫人只靜靜站在跟前，兩個(gè)眼底下青黑一片，紅腫不堪。

    獨(dú)獨(dú)是秋恒捶胸頓足，聲淚俱下地喊道：

    “爹啊，您還沒見著兒娶妻生子，怎么能就這樣去了！您的養(yǎng)育之恩，教我上哪里報(bào)去！”

    秋月紅著眼圈兒，回頭來對(duì)著他就罵道：

    “你這混賬東西，父親還沒去呢，張口閉口說的什么糊涂話！”

    秋恒被她這么一呵斥，趕緊住了聲兒，只在一旁裝模作樣地抽泣。

    不知是不是因他所鬧，秋莫竟忽然慢慢兒地轉(zhuǎn)了頭，手微向上抬，嘴唇微啟，似要說什么。秋夫人趕緊上前來將他手握住，含淚道：

    “老爺，這會(huì)兒家里的孩子都到齊了，你若是有吩咐的，說給他們聽罷?！?br/>
    秋莫只是搖頭，目光怔怔的望著她身后的人，秋夫人詫異地回過身去，待得見著他所指，心里驟然一涼，澀然笑道：

    “少易，去看看你爹吧?！?br/>
    秋亦心中正煩難，見得秋莫已是氣息微弱，手還直挺挺伸向這邊，他終究狠不下心來，緩步行至床邊。

    “少、少易……”

    秋莫一把拉著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許久才露出笑容來。

    “少易……你可算回來了……好些年沒有看見你了，你回來……怎么、怎么不提前說一聲？”

    秋亦身形驀地一震，不知如何開口。一旁的秋夫人連忙苦笑著插話道：

    “老爺，你怎么給忘了？他幾個(gè)月前就回來了啊?！?br/>
    “啊？……回來啦？”秋莫早已混混沌沌，喃喃地只說著那幾句話。

    秋夫人話語哽咽，強(qiáng)自笑道：“是啊，您還見過的?！?br/>
    “哦……回來就好……回來就好?！?br/>
    他拍著秋亦的手，滿眼皆是滿足之色，從頭至尾也沒瞧過秋恒一眼。

    “少易啊……你得幫我……這山莊……我沒將它打理好，秋家世代基業(yè)，不能毀在我手上……”

    扣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枯槁無力，若他微微用力，想必都會(huì)斷掉。

    秋亦沉默了半晌，才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喉中喑啞著吐出字來：“我，只怕不能勝任?！?br/>
    “爹?！鄙磉叺那锖悴桓实匕T了癟嘴，“這不是還有我嘛，三哥初來乍到的，您也太為難他了?！?br/>
    他話音剛落，還沒等秋莫回復(fù)，就聽秋夫人冷笑道：“你算什么東西？這里有你說話的份兒么？”

    自討了個(gè)沒趣，秋恒抿著唇別過臉沒再說話兒。

    秋莫喉頭上下翻滾，嘴張了半天，才道：“也、也好，你幫著你四弟弟一些。他做事沒個(gè)正經(jīng)……你多在旁提點(diǎn)提點(diǎn)。

    “其實(shí)……也并非，我想勞煩你……都怪……都怪錚兒去的早，眼下家里已無指望……只能靠你了……少易啊……”

    看他說話這般費(fèi)勁，一句話里半句都在咳，秋月哭著替他撫胸口，勸道：“爹爹少說點(diǎn)吧，吃了藥，休息休息這病就能好的?！?br/>
    秋莫抖著手?jǐn)[了擺，笑道：“我、我能撐這么久……也是不錯(cuò)了……倒是你……”

    他話鋒忽然一轉(zhuǎn)，奇怪道：“你怎么還沒嫁人呢？”

    “我……”秋月一語即塞，吞吞吐吐不成言。

    秋莫臉色微變，忙搖頭。

    “不成，不成……夫人……你快些把她的親事給辦了。若到時(shí)……到時(shí)我去了，她再拖時(shí)間，人家反悔怎么辦？”

    “好好好。”秋夫人眼下當(dāng)然萬事都依著他，“改明兒我就和沈家當(dāng)家說去，你盡管放心。”

    “唔……那就好啊，那就好。”

    秋莫像是松了口氣，抓著秋亦三人的手，收在懷里，笑道：

    “看著你們姐弟和和睦睦的，我也就寬心了……”

    他一語道畢，四下里無人應(yīng)答，三個(gè)人都很有默契地看向別處，各存心事。

    *

    院外，日頭偏西，黃昏將至。

    聽君站在那叢海棠一側(cè)，低頭看著地上的花瓣兒，離得不遠(yuǎn)處，花開正把一片枯葉摘下來，余光瞥得她，冷冷哼了一聲。

    剛開口要說話，屋里就瞧得有個(gè)人走出來，嚇得她趕緊背過身去。

    橙黃的夕陽灑了他半身都是，一張俊臉仍是毫無表情，聽君卻看得松了口氣，上前問他。

    ——老爺怎么樣？

    “還好，睡過去了?！鼻镆啻鸬煤?jiǎn)單，抬手將落在她頭上的一枚海棠拈了下來，淡淡道，“走吧?！?br/>
    她依言點(diǎn)點(diǎn)頭。

    二人便順著原路而回。

    花開在那院子里踮著腳望了一陣，見得他們走遠(yuǎn)，才往地上呸了一聲。

    “狗仗人勢(shì)，瞧她那樣兒，還真把自己當(dāng)主子了！”

    “那你有什么法子？”一邊兒端茶送水的小丫頭接話笑道，“人家現(xiàn)下可得勢(shì)了，三少爺指不定往后要做咱們秋家當(dāng)家的，這云姑娘不是夫人就是姨娘，你見了還得行禮呢。”

    “要我跟她行禮？！”花開氣得咬牙又跺腳的，“下輩子吧！”

    遠(yuǎn)遠(yuǎn)地，聽君就覺鼻中一癢，偏頭連打了好幾個(gè)噴嚏。

    秋亦不由止住步子回身望她。

    “你該不是又病了罷？”

    她略感尷尬地?fù)u了搖頭。

    ——沒事，只是嗓子有些不舒服而已。

    手才剛放下，秋亦一掌便覆上她額頭，聽君心上一凜，驀地感到臉頰有些發(fā)燙。

    約莫是見她的確沒有染病之狀，秋亦方收回手，仍舊若無其事地沿著游廊往自己院中而去。

    夜里吃了晚飯，聽君就早早回去了。

    秋亦看上去似乎有些煩悶，想著或許因是白日里秋老爺?shù)木壒?，她不好再打攪?br/>
    聽君挨著床邊坐下，手頭捏了那還沒刺完的繡樣，桌邊的秀兒嘰嘰喳喳說著早間廚房里干活的事。

    她心不在焉的聽著，耳邊猛地落下一道閃電來，手里不禁一抖，繡花針正扎著指腹，這一瞬方回神過來。

    “啊，好像要下雨了?！?br/>
    秀兒起身把窗戶關(guān)了，自言自語道：“好久沒見下雨了?！?br/>
    春雨來得突然，卻又不大，明日恐怕氣候又會(huì)冷了些。聽君愣愣出了一會(huì)兒神，腦中不知不覺想到了秋亦。

    亦不曉得他眼下在做什么。

    單單只這么一想，手里卻已放下了東西，取了擱在門后的油紙傘，推門就往秋亦房里走去。

    “都下雨了你還出去干嘛？”

    秀兒納悶地喚住她，聽君回頭笑了一笑。

    ——我去他那邊看看……

    “他有什么好看的？這么多人伺候，你還怕他冷著凍著不成？”

    聽君說不上理由，也許只是直覺上有些擔(dān)心罷了。

    秋亦的院子里一向比較冷清，他素來不喜人伺候，晚上丫頭小子都回得早，如今這般時(shí)候了，四下里靜悄悄的，半個(gè)人影也瞧不著，可他屋里的燈尚還亮著。

    聽君走至門邊，手剛碰得門扉，那門就悠悠開了。桌上一燈如豆，白燭已燃了半截，燭臘順著燭臺(tái)流到桌上，結(jié)得硬邦邦的一層。

    秋亦就伏在案幾上，呼吸淺淺淡淡，看起來睡得很熟。

    門外的涼風(fēng)習(xí)習(xí)，聽君本想喚他起來，俯下身時(shí)見他夢(mèng)里尚眉頭不展，心里不由一軟，只得去床上尋了毯子來替他蓋著。

    又伸手在他手背上試了試，自床頭取了暖爐來擱在他腿間。待一切備好，她才松了口氣，推門出去。

    屋外雨聲潺潺，隔了沒多久，秋亦方緩緩直起身，手里的暖爐溫?zé)岙惓?，他捏了捏背上的薄毯，雙眸望著眼前的燈燭，瞳里神色復(fù)雜。

    *

    這幾日，莊子里為了秋老爺?shù)牟∶ι厦ο?，府上的下人雖都知道于情于理，秋家這家業(yè)多半會(huì)落入三少爺手中。但又因四少爺和二小姐的狼子野心，毒辣手段，眾人又十分忌憚。時(shí)候未到，眼下說什么都為時(shí)尚早，更何況，秋夫人那邊還麻煩著。

    接連下了三五天的雨，今晨天才晴朗起來。

    朱管家在窗邊左右張望了一陣，小心翼翼關(guān)上，回身走到秋亦跟前。

    “少爺有沒有覺得，近來好像太過安靜了一些？”

    “是么？”秋亦淡定自若地提了筆，在宣紙上點(diǎn)了幾點(diǎn)，也沒看他。

    “興許只是你看著安靜罷了，東邊那兩個(gè)院子的主兒可不是個(gè)省油的燈?！?br/>
    “老仆正是這么認(rèn)為！”朱管家甚是贊同地捋了捋青須，思索了一陣，肅然道，“老爺大限將至，他們二人這會(huì)子沒斗起來，只怕是已經(jīng)聯(lián)了手，少爺，您可得提防著點(diǎn)?！?br/>
    “他們兩個(gè)雖然不合，但都視我為眼中釘。如今這節(jié)骨眼上，除了聯(lián)手也別無他法。”秋亦換了只紅筆，在畫中的枝頭上補(bǔ)了幾朵紅梅。

    “少爺既然已經(jīng)看透，不知有什么打算沒有？”

    秋亦收了筆，揚(yáng)眉一笑：“對(duì)方尚且按兵不動(dòng)，我們又何須著急？”

    見他如此淡然，朱管家欣慰之余不免還有些顧慮：“依老仆所見，不如再在院子里加派些人手，少爺以為如何？”

    “這些人加不加又有何用？”秋亦取了巾帕擦手，淡淡道，“若他們想雇殺手，單憑府上的家丁還不夠擋半盞茶時(shí)間；若他們此次又想玩陰的，你就是加派再多人手也是無用。”

    “少爺高見，老仆自愧不如……”朱管家諂笑了兩聲，忽然想起什么事來，往他跟前湊了湊，壓低嗓音。

    “云姑娘近日常常從夫人房里出來，那時(shí)候都是挑著您出門去的，這里頭保不準(zhǔn)有什么貓膩?！?br/>
    不知是不是聽他提起聽君，秋亦握筆的手徒然一抖，一大滴墨汁在紙上暈染開來，他望了一眼手邊還擺著的暖爐，漫不經(jīng)心地應(yīng)道：

    “哦，這樣?！?br/>
    “少爺，不是老仆多嘴?！敝旃芗颐蛄嗣虼?，撞著膽子進(jìn)言道，“云姑娘可是與您走得最近的丫頭，暫且不提她有沒有居心。就是沒有，也難保不被旁人利用，少爺這幾日還是莫要讓她服侍了吧？”

    “我自有分寸?！鼻镆鄶R下筆，仍是敷衍地整理著桌上的書籍。

    朱管家看得心急，斟酌了半晌，又道：“少爺，您可別忘了，當(dāng)年那往飲食中下毒的正是照顧您起居的木嬸子。這一時(shí)失策不要緊，切莫重蹈覆轍，一錯(cuò)再錯(cuò)??！”

    “行了。”秋亦聽著心煩意亂，擺手讓他出去，“我知道該怎樣做，犯不著你來提醒。”

    “……”朱管家見他語氣不善，也知曉會(huì)有此后果，低低嘆了一聲，規(guī)規(guī)矩矩地退了出去。

    院子里花開燦爛，陽光滿地，他復(fù)取了一支筆來，在紙上勾勒，卻不知為何，筆鋒越來越亂越來越抖，秋亦狠狠擲了筆，把那畫紙卷成一團(tuán)扔在地上。

    日光透過紗窗打在他衣袖之上，他調(diào)整著急促的呼吸，看向窗外景色，花紅葉綠，鳥雀蹁躚，竟無力再動(dòng)彈，只怔怔出神……

    今夜月亮朦朧不清，秀兒才做完事回來，一推門就聽見聽君撫著胸口在那兒猛咳不止，這架勢(shì)像是得了什么絕癥一般，聞之駭人。

    她趕緊上前倒了茶水喂給她喝，不想聽君卻將手一抬，示意不用。

    “你這是怎么了，自打外面回來后就整日整日的咳，沒完沒了的，我瞧著怕，偏偏大夫看了還說沒病?！?br/>
    聽君坐在床沿歇了一會(huì)兒，待得氣息平復(fù)才搖了搖頭。

    ——我自己也奇怪，沒由來便覺得嗓子癢，仿佛有什么東西哽在那兒。

    “我看你這病玄乎?！毙銉恒枫凡话驳赝?，“是不是惹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了？”

    聽君好笑地在她額上輕輕一戳。

    ——瞎說，這如何可能。

    “哎，改明兒咱們還是尋個(gè)好大夫來瞧，照你這么咳下去，非得咳出血來不可?！彼崃瞬鑹卣ブ笏?，一回頭見得聽君拿了一包藥也往外走，不禁怪道：

    “你又要去熬藥喝？”

    ——這藥挺好的。

    聽君朝她揚(yáng)了揚(yáng)，她煎的是上回在杭州那獨(dú)眼大夫給她開的方子，雖然秋亦一直嗤之以鼻，她私下里卻仍日日煮了來吃。算如今已有一個(gè)月了，盡管沒見嗓子有所好轉(zhuǎn)，不過精神氣力倒比從前好了許多，想來有益無害。

    “隨你了?！毙銉阂矐械枚喙荛e事，“我看啊，你還是少吃點(diǎn)，說不定你這咳啊咳的，就是這亂七八糟的方子害的?！?br/>
    兩人掀了簾子往外走，怎想屋里的炭剩得不多了，秀兒忙了一天，正渴著，聽君不便和她爭(zhēng)這幾塊，故而打小院出來，準(zhǔn)備往廚房里去。

    剛從秋亦花園中走過，那前面游廊上忽有個(gè)小丫頭手持托盤往這邊而來，這丫頭是在院里做粗使活計(jì)的，端茶送水自沒她的份兒，更何況都這般時(shí)候了，怎么還往院子里頭走。

    聽君越想越覺得不對(duì)，待得她走近時(shí)，便出手?jǐn)r住。

    “云姐姐。”小丫頭聽話地喚了一聲。

    托盤上放著一個(gè)用蓋蓋住的青花瓷碗，聽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你往哪里去？

    小丫頭脆生生答道：“我去給三少爺送參茶呢?！?br/>
    ——這么晚了，他還沒休息？

    丫頭點(diǎn)點(diǎn)頭：“少爺夜間睡不著，適才我正巧經(jīng)過，他就叫了我去廚房煮一碗?yún)⒉鑱怼！?br/>
    聽君仍舊將信將疑地皺著眉，思量之下將那蓋子打開，其中果真裝了茶水，一股清香迎面。眼見并無不妥之處，她才還了蓋子，微微一笑。

    ——去吧，小心一些。

    “誒，好的。”

    身后院子里秋亦房?jī)?nèi)仍亮著燈光，窗前朦朧投了一道人影，聽君瞧了許久，見那小丫頭已然走遠(yuǎn)，她收回視線，仍朝廚房中去。

    眼下亥時(shí)初刻，漏壺中滴滴而響，朱管家取了兩筆賬單來，和秋亦對(duì)著他自杭州帶回來的賬冊(cè)兩相對(duì)比，這一查之后，不由大嘆了一聲。

    “四少爺當(dāng)真和那金人有勾結(jié)，這賬上的數(shù)目出入如此之大，只怕那一萬兩的酒米錢還只是冰山一角?！?br/>
    秋亦冷眼睇他：“怎么，你不知道他和金人有來往么？”

    朱管家搖頭苦笑：“老仆如何能知，從前只道四少爺貪玩好耍，哪里想他會(huì)做出這等事情來?！?br/>
    秋亦擱下賬本冷哼一聲：“是么，我以為你向夫人推舉我前去江南那邊，正是想讓我來收拾這把爛攤子呢?！?br/>
    朱管家咽了幾口唾沫，語塞了半晌最后只得“嘿嘿”兩聲。

    “哪里的話，哪里的話啊……”

    正在此時(shí)，門口忽有一個(gè)丫頭進(jìn)來，立在門邊手里還拿了托盤，朱管家抬眼一掃，因問道：

    “什么事？”

    那丫頭忙笑道：“大管家，我來給三少爺送參茶了。”

    “參茶？”秋亦和朱管家皆相看了一眼，突然面上含笑，“我?guī)讜r(shí)有叫過要參茶喝了？”

    小丫頭笑吟吟地望著他，答得順溜：“是云姐姐讓我送來的，她說少爺夜里睡不好，恐是勞心費(fèi)神所至，吃點(diǎn)參茶可養(yǎng)心安神?！?br/>
    朱管家在一旁聽得欣慰，接口笑道：“這云姑娘對(duì)少爺還真是無微不至，這么晚了還想著過來送茶?！?br/>
    秋亦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倒沒搭理他，只問那丫頭：“既是要送茶，為何她自己不來？”

    小丫頭想也沒想，張口便道：“云姐姐自己身子也不好，這兩日咳得厲害，剛在廚房里煮了茶，卻又要看著自己的湯藥，故而就讓我送了來了。”

    秋亦眸中一沉，輕聲問道：“她還在咳？”

    “是啊。”小丫頭面露擔(dān)憂，“聽說見她咳得時(shí)候，那絹帕上略有血絲，這病量來厲害的很?！?br/>
    “……”

    秋亦靜默了良久，這才招手讓她進(jìn)門。

    “端上來吧。”

    那小丫頭歡歡喜喜地點(diǎn)頭：“是?！?br/>
    茶水尚還燙著，秋亦掀開茶蓋，便有一小股熱氣襲來，他輕輕吹了吹，低頭抿了一口。余光見那丫頭時(shí)不時(shí)往這邊瞧來，秋亦垂眸沉思，隨即把茶水放至一邊。

    “你這茶水，當(dāng)真是參茶？”

    小丫頭莫名地望著他，遲疑道：“不是參茶……還會(huì)是什么……”

    秋亦神情如常，將茶杯往前推了一推。

    “你來嘗嘗如何？”

    小丫頭惶恐地向后退了一步：“這、這……主子的東西，奴婢怎敢輕舉妄動(dòng)。”

    秋亦冷著臉伸手把那碗?yún)⒉瓒似?，繼而便往地上一砸，聽那“啪”聲響過，朱管家和這丫頭均渾身一震，只見地毯上浸得深色的一灘茶水居然不住翻著白沫，頃刻間就把那毯子蝕了一小塊洞來。

    朱管家驚詫不已，指著那丫頭就厲聲喝道：

    “混賬，你竟敢毒害三少爺？！”

    “沒有沒有！”小丫頭嚇得面色蒼白，對(duì)著秋亦撲通一跪，淚如雨下，“少爺，不是我干的，真的不是我！”

    她哭了一會(huì)兒，見秋亦絲毫不為所動(dòng)，忙抹著眼淚，又道：“是……這茶是云姐姐讓我送來的……”

    “人贓俱獲，你還想嫁禍他人！”朱管家步出門去，片刻后便喚來兩三個(gè)仆役，他朝秋亦一拱手。

    “三少爺，您看這人該怎么處置？”

    那丫頭卻還是哭著，這會(huì)兒伏在他腳下一個(gè)勁兒的磕頭。

    秋亦心里煩亂，如此一經(jīng)吵鬧，周遭已有不少下人爬起來悄悄的看熱鬧，他轉(zhuǎn)過身吩咐：

    “你帶人去廚房里瞧瞧，看看……看看聽君在不在那里?！?br/>
    因聽他這么說來，朱管家頓時(shí)了然，點(diǎn)頭應(yīng)下。

    秋亦站在房中，眉頭緊鎖，雙目只看著門外漆黑的院落，蒼穹烏云太厚，早已沒了月色，他頭一次生出這樣的擔(dān)憂來。

    如果……

    她當(dāng)真在那兒，自己又該如何？

    “少爺！”

    不過多時(shí)，底下家仆便自外回來，朝他行禮道：“找到云姑娘了。”

    秋亦神色未變，耳邊聽得那細(xì)微的腳步聲漸漸近了，步子很穩(wěn)很輕，他抬頭頷首，正同門外進(jìn)來的人四目對(duì)上，清澈的眸子如漆點(diǎn)墨。

    聽君滿眼茫然，四顧左右，見方才那小丫頭跪于地上低聲啜泣，亦不知發(fā)生了何事。

    知道秋亦不方便詢問，朱管家清了清嗓子，換上笑顏上前道：

    “姑娘之前可是一直在廚房之內(nèi)煎藥么？”

    聽君隱隱感到眼皮直跳，不曾多想只略一點(diǎn)頭。

    秋亦見她怯然，心自不忍，輕輕出聲問道：

    “你有沒有動(dòng)過她端來的這碗茶水？”

    此話一出，那小丫頭便哭著看向她，淚水滿面：“云姐姐，你捫心自問，之前咱們倆碰面時(shí)，你難道沒動(dòng)過這杯茶么？”

    聽君低頭回憶，一炷香時(shí)間以前她們回廊上相遇，自己的確打開了茶蓋，她當(dāng)然不知下毒一事，聽秋亦又淡淡補(bǔ)了一句：“你可要對(duì)我說實(shí)話?！惫识矝]再猶豫，點(diǎn)頭承認(rèn)。

    一瞧她點(diǎn)了頭，朱管家登時(shí)大驚，將眉一擰，顫聲道：

    “這茶里的毒，當(dāng)真是你下的？”

    聽君驟然一凜，瞬間明白過來，慌忙搖頭。

    那小丫頭還插話哭著：“若不是你下的毒，那還會(huì)有誰？只有你碰過這碗茶水，我是從你那里端來的。我說怎么好端端的你讓我送茶，原是想把這罪名推到我身上來！”說完就一把撲到她身上，抓著她衣襟哭道：

    “姐姐，我平日和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讓我來做這替死鬼??！”

    聽得屋里吵吵嚷嚷，哭鬧不停，秋亦頭疼欲裂，握手成拳，只向手邊桌上一拍，喝道：

    “別吵了！都給我閉嘴！”

    那雕花木桌經(jīng)他一掌拍下，即刻斷成兩半，小丫頭立馬噤聲，大氣也不敢出。

    秋亦一步步走到她跟前，呼吸越發(fā)凌亂，半晌卻吐不出一個(gè)字來。

    聽君仍怔怔看著他逼近，不住搖頭。

    ——我當(dāng)真沒有下毒，我只是……只是開了茶蓋，我沒有……

    明明覺得自己當(dāng)是有底氣的，可手足無措的，都不知道該怎樣表達(dá)。聽君望進(jìn)他眼底，那眸中竟看不到一絲清亮。

    他不相信……

    聽君驀地感到胸腔糾緊疼痛，四肢百骸麻木冰冷，萬千情緒一齊涌上，她咬著下唇直挺挺對(duì)著他跪了下來，正如初見時(shí)候，跪的果斷堅(jiān)決。

    ——我沒有下過毒。

    她把手放在胸口，心的位置，一遍又一遍重復(fù)著同樣的手勢(shì)，只看他緩緩蹲下身來，長(zhǎng)袍青衫離自己不過短短幾寸距離。那氣息卻和往日截然不同。

    陰冷刺骨，如墜寒潭。

    秋亦袖擺微抖，許久許久才撫上她臉頰，忽然問道：

    “你是秋夫人的人，對(duì)不對(du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