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簡最終還是沒叫人喂的。
她低頭看蛋糕，塑料叉子，透明，尖尖的頭，戳進(jìn)柔軟精致的奶油里。她也不吃，只用叉子攪。彩色糅合，涂抹開一片又一片的粘膩。
那樣專注，倒有些孩子似的意氣了。
陳簡放下圓盤，抬頭。電視里是東方明珠的頂，高高的頂，幾乎把天頂破了，藍(lán)天夾著白云流出來。畫面一變，星條旗下的總統(tǒng)和紅旗下的主席正在握手。
總統(tǒng)的嘴巴一張一合，好像在說什么對臺(tái)灣的三不政策。陳簡想：總統(tǒng)在白宮偷情的時(shí)候是不是也是這樣一本正經(jīng)的表情？
她覺得自己真是個(gè)壞蛋，“噗嗤”笑出來。
承鈺回過頭來，“好好的笑什么？”
陳簡隨口就答：“你好看，我看著開心。”
承鈺：“……”
她這才注意到他站在電視旁，正對著書柜上的CD架。房間門半掩，漏出一條光，堪堪落在他的側(cè)身。他左手插.在褲中，黯淡的光，□□的小臂呈現(xiàn)美好線條。
陳簡這才猛然驚覺：他真是高呀。她似乎一直以來，都忽視了他已經(jīng)這般高了。
她把手中塑料叉子刺進(jìn)托盤，泡沫“吱”地一聲。陳簡走過去。
“你在找什么？”
他回：“看看有什么。”
那雙玉一般的手，手指點(diǎn)在靜默的碟片包裝紙上。一排一排，點(diǎn)過去。然后頓一下，點(diǎn)出一張。
封面上大片灘涂般的黑色，正中是女人的背，細(xì)白的腰，黑色的發(fā)，發(fā)旁有絕望的藍(lán)光。黑發(fā)扭曲著鋪卷下來，搭上女人的肩，像扭動(dòng)的蛇的身。
陳簡劇透：“妻子被魔鬼誘惑，魔鬼利用妻子的身體給自己塑造了人形，降臨人間。妻子和丈夫開始不停吵架，丈夫懷疑妻子偷人，找私家偵探跟蹤妻子，發(fā)現(xiàn)了妻子別魔鬼附身。最后兩人都死在警察的槍下，魔鬼又利用丈夫的身體降臨了人間?！?br/>
承鈺：“……”
他把這張推回去，又點(diǎn)出一張。陳簡瞟一眼，畫面上，三張外國主演的臉。最左邊的男演員下巴上有一道堅(jiān)毅的美人溝。
陳簡：“小明和小紅是一對情侶，小明為了拯救世界和平離開了。小紅很難過，小明的好兄弟小黑來安慰小紅，兩人安慰出感情了。這時(shí)候小明卻回來了，小黑和小明為小紅決裂了。然而小黑還是顧念兄弟情的，他為了救小明死了，最后小明和小紅重新在一起了。”
承鈺：“……”
“這個(gè)呢？”他重新指著一張。
畫面上是鋪天蓋地的憂傷陰天，灰色的海面，穿著毛衣的女人憂郁的臉。
陳簡：“女人的丈夫死了，她很絕望很難過。于是她利用□□技術(shù)，復(fù)制丈夫的基因，生下了一個(gè)與丈夫同樣長相的兒子。兒子長大，開始戀愛，帶戀人回家。女人看著那張與丈夫相同的臉，更加憂郁絕望了?！?br/>
承鈺：“……”
承鈺覺得周身冷氣嗖嗖，他問：“你這兒沒有符合主流價(jià)值觀，代表真善美的東西嗎？”
陳簡抬頭，“什么樣子的叫真善美？”
“我這樣的。”他說。
陳簡懷疑自己聽錯(cuò)了。她投去一個(gè)驚疑不定的眼神。
承鈺抿嘴，低頭看她一眼。
陳簡保持驚疑不定的眼神。
承鈺冷哼一聲，抽出一張光碟離開了。
陳簡跟上去。
這最后一張既“符合主流價(jià)值觀，又代表真善美”的碟片，是去年香港無線拍攝的《天龍八部》。
黃日華主演，左角是李若彤冷若冰霜卻美艷異常的臉。
陳簡看著承鈺將碟片推進(jìn)去，老舊的屏幕卡頓，他拍拍，畫面破碎，又重新組合。畫面跳出，茫茫草原，風(fēng)吹草低見牛羊。白云，風(fēng)烈。
兩人回到座位上。承鈺站起來，看到墻面上一個(gè)圓形的飛鏢盤。錦旗一樣掛著，綠色的面，彩色的芯。
他摸了摸凹陷，全在內(nèi)環(huán)。說明房間的主人有非常好的準(zhǔn)頭。
這時(shí)，有壓抑的哭聲傳來。
他回頭，看到眼淚從陳簡眼中淌下。電視的熒光中，是她美麗卻濕漉漉的臉。承鈺驚訝，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屏幕。
白云綠草中，阿朱伏在蕭峰懷里，蕭峰撫著她的秀發(fā)。阿朱說：“蕭大哥，等你報(bào)了仇，我們一塊到塞外，你可以放馬，我可以牧羊?！?br/>
陳簡說：“如果我是阿朱，我就瞞蕭峰一輩子。要是他不小心知道了我是段正淳的女兒，就因此不要我了，我就先殺了他，再殺了自己?！?br/>
她抬頭，美麗的臉龐，濕潤的眼。
承鈺：“………………………………”
承鈺在她身邊坐下，猶疑了一下，還是說：“你是不是從小受過什么心理傷害？”
陳簡抽噎了一下，聽出了他的潛意思。她抬眼看他。黑色發(fā)，白潤的臉，紅的眼眶。她說：“你才有病?！?br/>
承鈺：“………………………………”
她扭頭，望回電視。一秒后，又回頭看他。她說：“其實(shí)我是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
承鈺：“………………………………”
一瞬間，他覺得自己應(yīng)該離這個(gè)女人遠(yuǎn)點(diǎn)。
黯淡的光線中，她一張俏麗的臉，帶淚又笑，問：“喂，你是不是不信？”
承鈺表情認(rèn)真，語氣誠懇地說：“其實(shí)……我是貝多芬轉(zhuǎn)世投胎?！?br/>
陳簡隨手撿起來小靠枕，砸過去，“不要臉?！?br/>
承鈺笑，接住，順勢躺倒在床上。
陳簡起身走過去，在他身旁蹲下，湊近他耳朵，細(xì)細(xì)小小地：“我真的是石頭縫里蹦出來了?！?br/>
所有無父無母的小孩，都是石頭縫里蹦出來的。
她的發(fā)絲撓到他的皮膚，泛癢。他伸手去抓，一剎那，她起了身，他的手指擦著發(fā)尾而過。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的身高還不需要買票的時(shí)候，陳簡問過恩一，她問：“我的爸媽找過我嗎？
恩一回：“找過?！?br/>
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沒找到，他們吵架，然后離婚?！?br/>
她抬頭看他。那時(shí)她只到他的腰。她抬起女孩小小的臉。
恩一垂眸看她，很黑的眸子。他說：“你母親再嫁了，隨新丈夫去了北方?！?br/>
她低頭，看到鞋尖。圓圓的布鞋尖，民族的色彩，糅著，又碎了。她眼睛濕了，眼淚砸下去，色彩也糊了。
頭上傳來聲音：“你父親沒有娶那個(gè)女人。”
她抬頭，眼睛還是濕的，卻有了活的東西在里面。她問：“那她呢？”
恩一說：“死了?！?br/>
她說：“你騙我?！?br/>
恩一看著她。
她咬牙，“你騙我！”
他仍舊看著她。
她伸手打過去，恩一握住她的腕子。細(xì)嫩的腕子，上面是青色的血管，倔強(qiáng)的顏色。他說：“你就當(dāng)她死了，不然你怎么辦呢？”
她仍舊咬牙看他，聲音倒是很有力度，“她讓我多難過，等我長大了，我就要讓她多難過?！?br/>
恩一笑了，伸手掐住她的下巴。她咧嘴倒吸一口冷氣，他松開，又笑了。接著恩一拿出一本書，很厚的殼，黑色的。
是《圣經(jīng)》。
他指著一句，“念。”
她念。
彼得問耶穌：“我弟兄得罪我，我寬容他七次，夠不夠？”
耶穌說：“不是寬容七次，要寬容七十個(gè)七次?！?br/>
她猛得合上書，恨恨地想：他這是要我把一切忘了，要我寬恕嗎！
恩一抽走書，指著剛剛的句子，對她說：“你什么時(shí)候信了這個(gè)，你什么時(shí)候就離死不遠(yuǎn)了?！?br/>
她：“………………………………”
陳簡從回憶中抽出神來，她扭頭望見承鈺。
對方也看著她。
她垂眸摸摸床單，很柔順的觸感。她又抬頭，故意道：“剛剛你讓我難過了。”
承鈺注視她的眼睛，“我怎么讓你難過了？”
她笑：“你就是讓我難過了。”
他張口，欲說話，陳簡比出食指，抵在他唇上。承鈺垂眸，直的白的手指。
她維持著比劃手指的動(dòng)作后退。承鈺緘默。突然，陳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端起蛋糕盤，砸了過去。
餐盤緩緩滑落，露出承鈺被奶油覆蓋的俊俏臉頰。黑色的發(fā)，白色的偷襲物。
他倒吸一口涼氣。
陳簡笑倒在床上。
然而下一秒，她坐近。兩張臉近在咫尺。她看見承鈺卷翹的睫毛，上面是點(diǎn)點(diǎn)白色。
她裝模作樣地幫他擦拭，一邊擦一邊說，“不好意思哦不好意思，不是故意的哦，手滑手滑……”
承鈺開口：“你這樣做也讓我很難過，你說我該怎么辦？”
她眨眼，帶笑。故意重復(fù)：“哎呀，你要怎么辦呀？”
兩人眼睛對視。
陳簡擦拭的動(dòng)作停住，她手指沿著他臉頰的弧度下滑。
下顎那兒粘黏一塊顯眼的奶油塊。白色，香甜。
她張口，咬上他下顎，吮掉奶油?？谒臏貪瘢つw的細(xì)膩。
她輕輕說：“甜的?！?br/>
下一秒，她的下巴被抬起。承鈺的手背托著她的下顎，溫膩的觸覺。
她抬頭，對上他的眼神。
黑色的眼，沉的眼神。
她閉眼。
承鈺的唇落在她的唇上。她伸出舌頭，抵到他的牙齒，溫?zé)岬臍庀⒁u來，她手指插.進(jìn)他的頭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