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有牽著她的手走出了屋。

    因為要出門看燈,妙有也特地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穿了件姜黃色的裙裳，惜翠往她小小的發(fā)髻上別了個白玉蝴蝶扣,女童的皮膚本來就比成年人要干凈，如今被那白玉一襯，更加溫膩紅潤。

    月亮已經(jīng)升起來了，圓圓的一輪當(dāng)空而照,今天的月光好似格外的清明潤澤，落在庭院中,像是下了一層薄薄的霜。

    青年已經(jīng)和車夫已經(jīng)套好車，站在門前等待。

    衛(wèi)檀生看向月光下的母女二人。

    惜翠不太自在地攥緊了妙有的手。

    燈下看美人,要比青天白日中，更多幾分婉約和朦朧，那是霧一樣的婉約和朦朧美,她烏發(fā)上壓著小金冠,碧玉金流蘇垂落在肩頭,眉細而長,又因為她窘迫時,眼神總是比平常要冷淡鎮(zhèn)靜兩分,在燈下看起來，更有種高不可攀的綽約神秘美。

    那胸前落著的蓮花瓔珞，顯得她更像是手捧蓮花于胸前的神女。

    那是他的佛。

    他決心要長跪于前,一生侍奉的佛。

    衛(wèi)檀生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也不說話,惜翠更加不自在了點兒。

    “是不是太夸張了？”

    她剛剛照鏡子的時候就這么覺得,衛(wèi)檀生送她的這一副頭面,基本上就是用金子打造的,固然富貴好看，但是她可能壓不住這一身。

    青年紺青的眼一眨也不眨地注視著她，眼眸深深處藏著暗沉沉的欲.望，“很好看?！?br/>
    誰不喜歡被夸長得好看，惜翠指尖一動，臉上又不能免俗的有點兒燒。

    “你今天也很好看?！?br/>
    她這話并不是奉承，如果不是這小變態(tài)長得好看，也不至于靠臉就能得了個小菩薩的美名。

    衛(wèi)檀生對自己的臉一向都很有自信，但他聽她這話，心情卻還是更加愉悅了點兒，忍不住彎起眉眼，唇角落了點兒笑意。

    兩人互相奉承夸贊的時候，當(dāng)然也沒忘記身邊的小人兒。

    “妙有今天也很好看?！?br/>
    衛(wèi)檀生彎腰將妙有抱上車，等到惜翠和妙有都登上了馬車，才吩咐車夫出發(fā)。

    出了巷口，到了大街上，果然已經(jīng)是人擠人，花擠花的一片了。那瓶花中插燭懸燈，光影花影漾漾，暗香浮動，枝影橫斜。

    城里的少女們也大多走出了家門，結(jié)伴出行。這兩天，是青年男女們常?；ネㄐ囊獾慕^妙時機，故而，大家都盡量打扮得光鮮亮麗昂達。

    來往的少女笑意盈盈，環(huán)佩當(dāng)啷，女兒香風(fēng)綿延，軟媚動人。行走在街上，人比花更多幾分嬌態(tài)和癡態(tài)。

    這個時候，更是花販們生意最好的時候。

    衛(wèi)檀生挑了兩支花別在惜翠和妙有鬢角，又給妙有買了個兔子燈一路提著。

    惜翠看著青年牽著小姑娘的手，慢慢地走著，突然生出了點兒奇妙的恍惚和穿越感。她還記得之前她和衛(wèi)檀生也曾經(jīng)在夜市中游玩過一次，不過那個時候衛(wèi)檀生態(tài)度客氣疏離，還穿著袈裟頂著個光禿禿的腦門，現(xiàn)在頭發(fā)都已經(jīng)長到了背，她和這小變態(tài)女兒都這么大了。

    那個口吟“古古怪，怪怪古”，病態(tài)又詭麗的少年僧人，也已經(jīng)成長為了一個慈父。

    走到一半，妙有有些累了，衛(wèi)檀生就抱著她，惜翠幫忙提著那盞白白的兔子燈。

    妙有靠在爹爹胸前睡著了。

    大街上太吵鬧，睡也睡得不安穩(wěn)。逛到現(xiàn)在，其實也沒什么可看的了，惜翠就提議回去。

    衛(wèi)檀生彎唇道：“再看會兒罷。”

    “至于妙有，我先將她送回去，再回來找你?！?br/>
    這兒離杏子巷不遠，一來一回也耽誤不了多少工夫，惜翠想了想，也應(yīng)了下來，“那我就在茶攤這兒等你。”

    看著衛(wèi)檀生和妙有離開后，惜翠就點了杯茶，看著街上慢慢地喝。

    沒想到在街對面的燈光中，倒是看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是林巧兒和袁明喆。

    惜翠看到他倆時，還有點兒驚訝，但看到袁明喆小心翼翼地守在林巧兒身側(cè)，嘴角掛著抹笑，頓時就明白過來。

    林巧兒的精神勢頭看起來也很不錯，她今天明顯打扮了一番，姿容嬌艷，光彩照人。

    但饒是如此，林巧兒看到坐在茶攤上喝茶的女人時，還是不由得愣了一愣。

    沒想到這孔娘子打扮起來會這么好看，她平日里都是木簪素面，今天這一身金飾，頗有佛門風(fēng)格，美得疏離而超脫。

    她也知道她今天這一身，肯定是衛(wèi)檀生的手筆了。

    就是不知道為什么在她身邊沒看到衛(wèi)檀生，不知道是去了哪里。

    林巧兒心緒有點兒復(fù)雜，但她一向都不是個跟自己過不去，喜歡為難自己的人，隨即又將這些心思拋在了腦后。

    惜翠和她打過招呼，林巧兒也和袁明喆坐下來喝了兩杯茶，坐了一會兒，這才起身告別。

    “對了?！彪x去前，林巧兒想到了什么，又停了下來，囑咐道，“我剛剛來這兒的時候，路上聽人說最近這幾天有什么登徒子，專門趕著這個時候輕薄人，孔娘子你孤身一人坐在這兒，千萬要小心?！?br/>
    惜翠感激地笑了笑，“多謝娘子提點，我會注意的?！?br/>
    林巧兒這才和袁明喆一道離去了。

    兩人走了以后，惜翠坐在茶攤上等了一會兒，也沒看見衛(wèi)檀生回來，反倒是看見街對面有賣云片糕的，就向茶攤老板知會了一聲，往街對面走去。

    可能是受了衛(wèi)檀生的影響，妙有也特別喜歡吃云片糕，惜翠買了兩盒，正準備回去的時候，又被人流推著進退不得，沒辦法，只能折回去繞了另外一條小路走。

    但是剛走兩步，就隱隱察覺出身后有點兒不對勁。

    惜翠一愣，摟緊了懷里的云片糕，頓時就想到了剛剛林巧兒提醒她的話。

    她不會這么倒霉吧......

    但被人跟蹤的這感覺，她再熟悉不過了，這幾乎沒有弄錯的可能性。

    惜翠抿緊了唇，全身汗毛倒豎，加快了腳步，想要趕緊往人多的地方跑，但這感覺卻緊隨著她，揮之不去。

    就算她鉆進了人潮中，也沒有離開的意思。

    她本來就對這一帶不是很熟悉，正好這個時候一輛馬車駛來，她為躲避馬車，硬生生地被逼到了一條小巷的巷口。

    一抬眼，那一直跟蹤著她的人，就靜靜地站在巷口。

    他身形和衛(wèi)檀生很像，但她記得衛(wèi)檀生今天穿的還是松柏綠，打扮得像根黃瓜。而眼前這人穿的卻是姜黃色的衣裳，臉上帶了個彩繪的面具。

    街上的燈光不曾照入這巷口，在昏暗的光線下，也更難看清他的意圖和舉止。

    惜翠心跳如擂，口干舌燥，眼角余光瞥了眼熱熱鬧鬧的街市，只要她找準機會邊跑邊喊，應(yīng)該不會有什么大事。

    那人好像察覺出了她的意圖，往她的方向逼緊了一步，擋住了巷口的空隙，那一線微光也被黑暗吞噬了。

    “你想要什么？”惜翠面色僵硬，一邊小心留意著他的舉動，一邊慢慢周旋。

    “你要是想要錢，我可以給你，也絕不會報官或者到處亂說?！?br/>
    惜翠：“你......”

    她話還沒說完，那人突然就開口打斷了她。

    “我不要金銀珠寶?！?br/>
    惜翠聞言一怔。

    這聲音怎么聽起來這么熟悉。

    那人隨之摘下了彩繪的面具，露出一張清俊溫潤的臉來，笑吟吟地說，“翠翠?！?br/>
    隨著他朝她走來，那抹黃昏的光也終于掙脫了黑暗的束縛，落在了青年臉上，極盡貌美秾艷，猶如欲.望的化身，偏偏這美色中又多了點兒常年修佛的自持。

    惜翠這一顆心從嗓子眼里，又重重地跌了回去，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一把什么叫驚不驚喜，刺不刺激。

    “我方才聽那茶攤老板說你往對面去了，”衛(wèi)檀生彎唇，“沒想到我剛見著你，你就一直往前跑，費了我好大力氣這才追上?！?br/>
    惜翠遲疑地問，“你的衣服和面具？”

    “回去的時候，妙有不慎打翻了茶水，我便換了件衣裳?！毙l(wèi)檀生笑道，“至于這面具，我路上看著好看，順手便買了下來。”

    惜翠默默捂住額角，“……我以為你是登徒子?！?br/>
    衛(wèi)檀生立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沖她柔和地微笑，“最近這城里確實有不少登徒子，抱歉，嚇到你了?！?br/>
    “翠翠，過來?！?br/>
    惜翠剛往前邁出一步，青年就攫住了她的手腕，順勢將她抵在了墻上。

    她肩頭的碧玉金流蘇拉出一條金燦燦的線，細細地響。

    惜翠下意識地抬起頭，心臟不受控制地瘋狂跳動起來。

    黑暗中，他眼神明亮，彎唇微笑時，露出森白的牙齒。

    “你孤身一人走在路上，保不齊就會碰上一個像我這般的登徒子?！?br/>
    “你猜得確實不錯，”他低頭，看著她因為緊張而上下起伏的衣襟，又看向她丹色的唇瓣。

    青年伸出手輕輕地蓋在了她眼前，終于做出了今晚看到她第一眼時，就想做的事。

    瀆神。

    他咬上她唇瓣，喘息了一聲，頗有些難耐地舔了舔自己的唇角的水光，啞著嗓音低聲說，“我就是特地來輕薄你的，翠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