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慶虎看著姜淳于手心中的藥劑，眼神微閃。他的聲音有些低沉，帶著微微的沙?。骸安恍枰?。”

    “孟慶虎，我們四個人，現(xiàn)在你們?nèi)齻€都發(fā)熱了。如果說我們其中一個出現(xiàn)變異，那么我們另外三個都活不了?！?br/>
    姜淳于平時是個很溫和的人，這次她意外的聲音有些尖銳：“我不會丟下小小相，我們母子倆活一起活，死一起死。我想你也不會丟下桑榆，我們的心情都是一樣的?！?br/>
    孟慶虎的目光從睡在地上的兩個小小身影上一掃而過，他艱難地開了口：“我和他們不一樣，我……”

    淳于有些急了，大聲打斷他的話：“我知道，可是那有怎么樣？誰說被變異人抓傷了的人一定會變異，基地不是也說了，只會有一部分嗎？”

    她站起身，抓住孟慶虎的手硬掰開，將藥劑放進(jìn)他的手中。

    “為了桑榆，你也要吃藥好起來?！?br/>
    孟慶虎看看手中的藥，又看了一眼姜淳于這兩日明顯消瘦的身子。

    篝火跳躍，根本看不清楚他臉上的神情。

    是喜是悲？

    是妥協(xié)還是堅持？

    他一聲不吭地將藥劑塞進(jìn)嘴里，直接干咽了下去。

    姜淳于立刻倒了杯熱水遞了過去，她沉默的看著孟慶虎吃了藥又喝了水。包裹里還有醫(yī)用的繃帶和藥水，翻出來推到孟慶虎面前：“我給你包扎一下傷口?！?br/>
    孟慶虎沒有說話，只疲憊地垂下目光，看著跳躍的火焰。

    姜淳于先將傷口附近的衣服剪開，用棉布沾著溫?zé)岬乃?xì)細(xì)清洗干凈。傷口有些深，扎進(jìn)去四個圓溜溜的黑洞，洞口集滿的微黑半干的血液。

    就算她動作再輕，還是難免碰到孟慶虎的傷口。

    “你要是疼，就別忍著，叫出來會舒服點(diǎn)的?！?br/>
    孟慶虎的嗓音有些沙啞，他抬起頭看向姜淳于的眼睛：“姜阿姨，你生氣嗎？”

    “什么？”

    “基地將我們拋棄？”

    姜淳于停頓了一下，繼續(xù)若無其事地清洗著傷口：“有些難過，難道我們不是他們的子民嗎？小小相和桑榆還有你還那么小，一車廂就一個變異人，他們這樣是不對的?！?br/>
    孟慶虎輕輕哼了一聲，也不知道是被繃帶弄疼了，還是心里有氣發(fā)出的不屑。

    姜淳于的淚順著臉頰滴落下來，她扭頭看向睡在火堆旁的兩個孩子。那些在車廂里被變異人撕裂的軀體，仿佛還在眼前。

    她已經(jīng)不敢去回憶，如果這事發(fā)生在小小相身上，她不知道她自己還能不能活得下去。

    他們怎么能忍心，就這么將他們丟棄了。

    “姜阿姨，你還記得變異烏鴉來的時候，被放棄的那些人嗎？”

    “記得，怎么了？”

    “當(dāng)時，車子駛離的時候，我覺得心里難受，覺得他們可憐，卻也有一絲慶幸。我和妹妹是安全的，至于別人，真的不是我能管得了的?！?br/>
    姜淳于看著面前少年雌雄莫辨的英俊臉龐，他在說什么？

    他想說的是什么？

    “我們被基地拋棄，其實也和當(dāng)初那些被烏鴉襲擊的人一樣。都說顧大局，可是輪到自己，總覺得不甘心?！?br/>
    姜淳于看著垂頭喪氣的孟慶虎，心中也是絞痛。

    是啊，當(dāng)別人被放棄的時候，他們只有同情和理所當(dāng)然。而當(dāng)自己被放棄的時候，那種心痛和絕望，真的無以言表。

    孟慶虎將手中的干糧放在飯盒里，放在地上。他站起身看看四周：“姜阿姨，我能把桑榆托付給你可以嗎？我想出去躲一躲，如果沒事我再回來找你們。”

    他已經(jīng)想好了，讓姜淳于帶著桑榆走，他離他們遠(yuǎn)遠(yuǎn)的。如果自己變異也就這一兩天，如果不變異，他再趕上他們。

    他的話音剛落，淳于還沒有回答，孟桑榆突然爬起來哭喊著撲過來：“哥哥，你要去哪？”

    孟慶虎和姜淳于都沒有想到孟桑榆沒有睡著，其實他們不知道的是，孟桑榆是睡著了的，只是她心里害怕，睡覺的時候兩只小耳朵是豎起來的。

    因為她頭上特意蒙了衣服，誰也沒注意她多出來兩個小貓耳朵。

    “哥哥不去哪里，哥哥去看看有沒有吃的?！?br/>
    孟慶虎這個慌撒得很蹩腳，孟桑榆自然不信，她將手貼向孟慶虎的額頭：“哥哥，你又發(fā)熱了嗎？我可以……”

    她的話，被孟慶虎伸手一把堵在了嘴里。

    他是不會再讓妹妹給自己治療的，也不想讓別人知道妹妹會治療。

    妹妹這次發(fā)熱就是因為她幫孟心愛治療的，原本孟慶虎還不知道，是孟桑榆發(fā)熱醒來問他，心愛妹妹的病好了嗎？他問了又問，才知道是桑榆幫心愛治病了。

    孟桑榆和他辯論過，她不是治療孟心愛，才將孟心愛的病過到她身上的。她只是累了，然后因為丟了種子，心里捉急才病的。

    只是巧合。

    孟慶虎問她，那你如果不給孟心愛治病，你會累嗎？你不累，你會生病嗎？

    孟桑榆被哥哥問的啞口無言，這次確實是巧合，可她也無法反駁。

    “哥哥，我真的可以，我保證自己沒事。”

    “不行?！?br/>
    孟慶虎一口拒絕：“你身體還沒好，我能扛過去的，抗不過去再說。”

    “哥哥，哥哥……”

    桑榆的聲音很小，她一直輕輕地扯著孟慶虎的衣襟搖晃著。

    “桑榆，你聽不聽哥哥的話。”

    桑榆眼中含著淚，抿著嘴點(diǎn)頭：“我聽哥哥的話?！?br/>
    “那你就乖乖睡覺，哥哥和淳于阿姨一定會給你和小小相送到南方基地去的?！?br/>
    孟慶虎伸手摸了摸桑榆頭上的小辮子，他最喜歡摸妹妹的小腦袋，可桑榆不喜歡，她總覺得自己長不高都是哥哥和景戰(zhàn)哥哥摸了她的腦袋。

    桑榆將小腦袋往哥哥的手心蹭了蹭，一雙大眼睛卻滴溜溜地轉(zhuǎn)個不停。

    哥哥不讓她治療她就不治療，等哥哥睡著了她在偷偷的治好了。

    “那我睡覺了?！?br/>
    桑榆又拖了衣衫蒙著頭頂，躺在地上裝睡，心里暗暗決定，睡醒了再給哥哥治病。

    姜淳于在一邊找了水給小小相擦拭身體，她不知道他們兄妹倆在說什么，好像是桑榆想做什么事情，她哥哥不允許。

    淳于是個熱心的人沒錯，卻也是個很有分寸的人。

    兄妹倆在一邊小聲商量，就是不想她知道，她自然不會去問他們有什么事情。

    姜淳于看著這對兄妹倆，不知道該說什么，這個時候還是什么都不說的好。

    孟慶虎向火堆中丟了幾個柴火，他輕聲對姜淳于說道：“姜阿姨，你去睡吧，我來值夜?！?br/>
    “好，那我先睡，等回頭再換你?！?br/>
    姜淳于也不客氣，她簡單地走到一邊給自己擦洗了一遍，躺下時候還不忘吩咐孟慶虎：“虎子，等困了記得叫我，我來值夜?！?br/>
    “知道了?！?br/>
    孟慶虎到附近的溝渠里提了水來，連桶架在火上燒。等水燒開，他將水壺裝滿，剩下的涼到溫?zé)?，到在一個小盆里拿了個毛巾開始給孟桑榆擦洗。

    桑榆真的是累了，哥哥給她翻過來翻過去地擦了一遍她也沒醒，只開始迷迷糊糊叫了聲哥哥。孟慶虎答應(yīng)了一聲，說給你洗洗，你繼續(xù)睡，她就真的眼都不睜，繼續(xù)睡著。

    姜淳于醒來的時候，天色微明，她強(qiáng)忍困頓爬起來看向火堆邊一夜沒睡的孟慶虎。

    “虎子，你怎么沒叫我，一夜沒睡吧？”

    “沒事，我夜里打了個盹。”

    孟慶虎精神不是很好，卻也沒見什么異常，他伸了個懶腰：“將弟弟妹妹叫起來吧，我們趁著早上涼爽就走，中午熱的時候再休息。”

    “好，我給你們做吃的?！?br/>
    姜淳于答應(yīng)了一聲，就去推小小相。

    小小相這一夜只發(fā)了低熱，睡得還算安穩(wěn)，這么早被媽媽推醒，他癟癟嘴想哭。

    一旁的桑榆，被孟慶虎拿個冷水浸泡過的毛巾在臉上一通抹，抹得桑榆又叫又跳，整個人都清醒了。

    小小相看得目瞪口呆，和桑榆的起床方式相比，他媽媽真是太溫柔了。他立刻不說困了，乖乖爬了起來去洗漱吃飯。

    孟桑榆尖叫著從孟慶虎的毛巾攻擊下逃出來，她也終于不困了，狠狠瞪了哥哥一眼，也跟著去找淳于阿姨洗漱吃東西。

    他們的食物本來就不多，節(jié)約著吃大概還能維持一天半。淳于為難地將食物分了又分，恨不得自己一口不吃才好。

    這一天半，他們要是找不到食物，就只能等著挨餓。

    大人還能忍個一天半天，兩個孩子是肯定不能忍的。連淳于都沒意識到，自己此刻將十歲的孟慶虎也看成了大人。

    “食物還有多少。”

    孟慶虎接過淳于阿姨遞過來的餅干，皺了皺眉頭。這一餐的量，都不夠他塞牙縫的。

    淳于有些為難地答道：“省著點(diǎn)還能夠一天半，就是還能夠三頓?！?br/>
    孟慶虎看看和小小相蹲在一起吃餅干喝溫水的桑榆，他可以餓著，妹妹絕對不能餓著，妹妹還要長身體呢。

    “桑榆，過來。”

    桑榆正和小小相說到她有兩個哥哥，還要一個哥哥很快也會來找他們的。小小相沒有兄弟姐妹，他羨慕地睜大眼睛，崇拜地看著桑榆。他也想要哥哥，最好和桑榆一樣有兩個哥哥。

    不知道等會問問媽媽，媽媽愿不愿意給他生兩個哥哥。

    “哥哥，什么事?！?br/>
    孟慶虎將手中分的餅干遞給桑榆：“你吃吧，哥哥昨天晚上值夜的時候吃過東西了，現(xiàn)在還不餓?！?br/>
    桑榆確實沒吃飽，她看了一眼孟慶虎，哥哥好像沒撒謊的樣子。桑榆拿過餅干說了句：“謝謝哥哥。”轉(zhuǎn)身跑去和小小相分了起來。

    姜淳于看見了，嘴巴動動，想說什么又咽了下去。她的餅干都吃完了，現(xiàn)在就是想分一半給孟慶虎都不可能了。

    孟慶虎扭頭對姜淳于道：“姜阿姨，我們今天不走公路，走小路吧，也許能找到食物。”

    姜淳于心里也是這么想的，公路相對安全點(diǎn)，卻很難找到食物，走小路，也許能看見可以吃的東西。

    哪怕是野草，草根，只要能吃的就行。不管怎么樣，他們四個人起碼在到達(dá)下個城市前，得保證不能餓死。

    桑榆和小小相更沒有意見，對于他們來說，走小路還有花花草草，反而比大路有意思。

    淳于將昨天晚上整理好的東西分成兩份，一份重的她背著，輕一些的給孟慶虎。他們帶的東西五花八門，很多東西比如扳手螺絲刀什么的，都屬于不實用的。

    扔，舍不得。不扔，背著還累。

    最后姜淳于決定都背著，說不定有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