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枝端上來一份糖蒸酥酪來,小碗里盛上有凝如膏的小酪,上面一層酥皮,撒了糖霜,還有杏仁片,聞之有綿軟濃厚的奶香味,只有在顧老太太的安喜堂才能吃到的特色甜品。
顧德珉尚未開口說話,趙媽媽小心翼翼地扶著老太太也進來了。
“母親。”顧德珉殷勤地前去攙扶老太太。
老太太的胳膊動了動,與他的身子錯開。
顧德珉從頭到腳的那層尷尬蔓延得更加厲害,此刻連動也是不敢動了。
老太太無視他,走了幾步,顧云瑤抬頭瞧見她的祖母已到身邊,屋內鏤空雕銀熏裊裊生出好聞的檀香味道,為老太太平添了一份清雅淡然的色彩。
顧云瑤正在細嚼慢咽地食用那份糖蒸酥酪,酥皮下的奶味與糖分恰到好處地融在一起,入口即化,只那酥皮吃進嘴里,還有些脆。
屋內氣氛一片和諧,若不是云瑤先前與二爺說了一聲話,顧德珉還以為此刻沒有身處在安喜堂中。
白天,老太太罰了他們三個人,顧德珉的認錯態(tài)度誠懇,原以為老太太會念在他是她嫡出孩子的份上,氣應該消得差不多了,如今一見,分明還在氣頭之上。老太太的身子一向不好,前段日子為了醫(yī)治好顧云瑤,傾盡家產都要找到能人異士來,為此老太太急火攻心,險些積郁成疾。最近的氣色,因為顧云瑤病情的好轉,好不容易才好了一些,顧德珉又擔心又惶恐,生怕老太太因他又氣出什么病來。
若是當真因他的不孝有了什么不測,那邊大房,他也沒有臉面去交代。
噗通一聲,顧德珉依法炮制,和白天一樣,又重重地跪在地上,如此大的動作,驚了顧云瑤老大一跳。
祖母分析的沒錯,她爹能在官場里橫行長達十年之久,官拜四品,沒有一點手段是不可能的。大丈夫要做到能屈能伸,顧德珉在老太太的面前,是既能伸又能屈,也管不了目前的情形是不是還有顧府的其他下人在。
顧德珉上前挪了兩步,地磚冷硬,他無怨言,只用膝蓋跪行著。
邊挪邊對老太太說道:“母親,您當真不愿意理我這個兒子了嗎?”
顧老太太本在詢問顧云瑤,糖蒸酥酪做得還合不合口味,見他這種丟人的樣子,怒上眉梢:“二爺,你在丫鬟婆子的面前,唐突下跪,像個什么樣子!”
老太太終于愿意回他的話了,無論如何都是一件值得高興的好事。顧德珉又向她重重磕了磕頭:“母親,這都是兒子欠您的,兒子跪的也都是您?!?br/>
顧云瑤在旁靜靜地看著,仿佛一副懵懂無知的樣子,只有她比誰的心里都要明鏡似的透亮。顧德珉在朝為官十余年,向來官運亨通,四平八穩(wěn)。除了能做到能屈能伸之外,官場之中生存的最重要的幾點他也記住了,一是盡可能明哲保身,不親自參與投機之事;二是注意與皇帝身邊的近侍保持一定的距離;三來切勿叫其他人輕易捉了把柄去。
顧德珉對為官之道向來游刃有余,然而上輩子,他還是被毀在第三點上——被人捉到了一個險些能置他與死地的把柄。
那件事事關顧德珉的性命,也事關顧府的命運,最終老皇帝陛下念在顧德珉曾經是他作為太子時期侍讀的份上,只判了一個削為地方官的結果。
從官拜四品的朝中大員,到后來淪為笑柄的地方芝麻小官,顧府上下老小被趕出了京城。遠離曾經生她育她的土地,顧云瑤跟著顧府所剩不多的人,來到了一處窮鄉(xiāng)僻壤里?!驗轭櫟络氡唤盗斯俾?,大房那邊也受到了牽連,一同受罰,遷離京城,千里迢迢去到另外一個縣衙里做知縣。當時愿意跟著他們一起離開的下人不多,大丫鬟桃枝算一個,剩下的還有從小跟在她身邊的薛媽媽、趙媽媽等人。相比之下另外一個頭等大丫鬟夏柳就沒有那么忠心耿耿了,找了一個由頭,和不少人一樣,離開了顧府。
后來等到顧府重新在京城立足,夏柳還有一些曾經棄顧府遠去的下人又回來,希望他們念在多年主仆的情分上,再次容他們留下來伺候。
多年的主仆情分?想到這里,顧云瑤心內不由得冷笑一聲,顧府落難的時候,也未必見到有些人念在多年主仆的情分上,選擇留下來。
若是當年他們知曉了顧府之后會惹上滅門慘案,是否還愿意擁有這份多年主仆的情分?
世間人情冷暖,她早在前世就看了許多,本應該要更看淡一切處世章法,但也只有真的喉間沾過刀鋒的滋味,才明白有些事的可貴。
比如為她事事力爭的祖母,比如她的哥哥顧崢……
顧老太太的眼神示意下,丫鬟婆子們三三兩兩地下去了。屋中不知不覺間,僅剩他們三個人。
顧老太太嘆了口氣,她已經老了,也不想總在二爺的身上置氣,只想著要在她還能作為云瑤的依靠時,替她多拿些主意,好為她以后鋪路。
顧老太太道:“這件事,你且得問問瑤姐兒如何看?!?br/>
顧老太太的話音剛落,顧德珉便抬起臉,目光落向坐在扶椅上的那個小小的人兒身上。
只見她如今眉眼已漸漸長開,巴掌大的臉上,烏黑澄凈的眼睛也正水靈靈地凝視著這邊,和她的親生母親藺氏出落得一般無二,是一雙會說江南綿綿故事的靈動雙眸,靈翹秀氣的鼻子下面,嵌著一張同樣精致小巧的櫻桃唇。唇色不點自紅,顯出瑩白的臉容微微有點好氣色。
怕她再次病了,這幾日老太太都喜歡叫丫鬟給她戴上特設備置的狐皮圍脖。
原先圍脖是大人用的那種,如今也找人重新做了一個,她坐在那兒,烏溜溜的雙目不時會被白色的,被風揉了一把就會微浮的狐毛所吸引,再也不會因圍脖太大而只能露出眼睛來。
姣好的面貌,隱約可見在將來之日,定能勝過當年豆蔻年華的藺氏風貌。
一直以來,顧德珉都沒能好好正視這個嫡長女。只從她生出來的眉眼,能瞧出一些當年藺氏的模樣。
可又不是完全那么像的。
顧德珉明白,云瑤是云瑤,藺氏是藺氏。
可他就是……
沒有繼續(xù)留二爺吃飯,兩人又聊了會兒,顧德珉告辭了老母親,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去了。
趙媽媽和薛媽媽從屋外進來,一個忙著伺候老太太,一個忙著服侍顧云瑤。
薛媽媽慣是個話多的,替云瑤脫衣服的時候,總喜歡問出些什么。顧云瑤在老太太隔壁的次房里居住,往常老太太喜靜、又喜吃素,安喜堂內總有點冷落蕭條的樣子,自從她病好以后,顧老太太也不知上哪兒聽來的說法,說是屋中得用點明亮的顏色,方能顯得喜慶一些。
且顧云瑤如今的身份才只是個孩子,她睡的次間里如今用上了杏色,日頭一出時,照得滿屋都亮堂堂的。
顧云瑤郁悶了一下,這個杏色,總覺得是為了讓她沒法睡懶覺才擺設的。當然身為顧府嫡長孫女的她也睡不了多少懶覺,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
薛媽媽替她擦凈了腳,正待再換條巾子擦她的臉,薛媽媽終于忍不住,問上了:“二爺和姐兒,有說什么沒有?”
顧云瑤仔細回想了一下她爹臨行前的態(tài)度,只搖搖頭:“爹爹他……什么都沒有說?!?br/>
薛媽媽還想問什么,看到顧云瑤應是乏了,勉強地用手掌托著腮,已被養(yǎng)得有些圓潤的臉頰,因被托著的舉動而擠出一些飽滿的肉來。她的肌膚賽雪,看上去可愛極了。
薛媽媽笑了笑,道:“姐兒困了,一會兒我就伺候姐兒睡下。過幾日老太太還要帶姐兒去山上燒香拜佛,得好好休息才是。這么久了沒能出府,可把姐兒悶壞了吧?”
顧云瑤點點頭。還真的是悶壞了。
顧及她大病初愈不久,平日里老太太派人將她看得極緊,連府內的池塘邊都不讓她去,說什么冬天池子里什么都沒有,有什么好瞧。顧云瑤知道,這是怕她不小心摔進水里呢。
薛媽媽見她眼睛里好像放了點光,忍不住笑她道:“一聽到能出府玩,就把姐兒樂的,況且也不是真的出府玩兒,是去見佛祖。姐兒可得記著在廟里,萬不能得罪了佛祖?!?br/>
顧云瑤老實地應了一聲。其實對她來說,比佛祖還可怕的,明明是她的祖母啊。
讓人又敬重,又生畏。她的祖母,可是帶大了一個從六品官員,一個正四品官員的厲害人物。
望著薛媽媽忙碌的背影,顧云瑤依舊撐住下巴,小腦袋一會兒點一下,一會兒點一下,也不是真的想裝困,只是薛媽媽方才一個勁地問些觸及她爹內心底線的事,隔壁祖母的主屋與她的次屋只隔了一個雕花木門。若是叫隔壁的祖母聽見了之前的對話,對薛媽媽總歸是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