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簡單單的六個字，直接讓周復興金巧芝眼底隱隱浮起的得意僵住，也讓劉曲兩口子面皮下的笑僵住，所有人的目光都轉(zhuǎn)向剛發(fā)出聲音的水瑯身上。

    “你是誰？”周復興皺眉，不善盯著水瑯。

    水瑯提著包裹走進大門，“我是愿意嫁給你小弟的人，分家吧?！?br/>
    周光赫眼神意外看著水瑯，眼底閃過不知名的情緒，接著有了絲絲笑意，“這是我未婚妻?！?br/>
    周復興的臉色鐵青，“你什么時候有了未婚妻？我不同意！”

    “為啥要你同意？”水瑯疑惑道：“現(xiàn)在婚姻自主，難不成你還想長兄包辦？”

    金巧芝臉色一變，“當然不是！”

    雖然時局變了，但誰也不敢擔上這些敏感的頭銜。

    周復興被這一句話堵得說不出話來，沒再張口，臉色卻更青了，眼里快要噴出火來。

    水瑯心底清楚他臉色為什么青，眼里又為什么噴出火，雪上加霜道：“父母都不在了，哪還輪得到大哥大嫂說話，再說，最大的也不是你這大哥啊，不是還有個大阿姐嗎，宜早不宜晚，我看街道居委的人剛趕過來，現(xiàn)在就把家給分了吧?！?br/>
    “分家？”居委會主任帶著人走進天井，“啥人要分家？”

    “沒人....”金巧芝剛露出笑臉，就被周光赫打斷：“我要分家，張主任，勞煩你做個證明?！?br/>
    “周光赫！”周復興壓抑不住怒氣，“還沒到你說了算的時候！”

    “是為了周卉分家？”張主任眼睛滴溜溜轉(zhuǎn)，剛站在旁邊聽了半天了，“光赫，你真不愧是我們?nèi)嗣褴娙耍馊嗣裼谒罨馃?，解人民于苦難，還有這位女同志，你們都是我們街道模范同志，我代表個人向你們表示敬意，我們街道也非常愿意為你們做證明，這樣，你們先商量好怎么分，商量好了列個清單，到時候來居委蓋章就行。”

    金巧芝怒極，早已忘了維持臉上的笑容，“張主任，你不能害人吧！”

    “我害誰了？”張主任指著金巧芝和一群圍觀的人道：“街道很久沒有上思想課了，我看你們都越活越回去了，還不如一個小姑娘?！?br/>
    本來想幫著周家再勸勸周光赫和這個小姑娘的人，都不吱聲了。

    “快點?！彼槻荒蜔┐叽俚溃骸白ゾo時間去分家，再不分我就不跟你結(jié)婚了?！?br/>
    “別！”周光赫臉色立馬出現(xiàn)急色，“大哥大嫂，我知道你們肯定是為了我好，現(xiàn)在有個姑娘愿意嫁給我了，你們就放下心，等今天分了家，你們就算完成對父母的囑托了，以后我的事，大姐的事，都與你們無關(guān)，現(xiàn)在小姑娘著急了，你們趕緊配合？”

    這話的另一層意思是，到你們真正為我著想的時候了。

    前面說的冠冕堂皇，這會就要拿出行動來給全弄堂的人看，你們是真正為小弟著想的的好大哥好大嫂。

    否則的話，前面指責舅媽指責大姐指責外婆的話，其實是出自你們自己的利益，根本不是為了小弟著想。

    周復興與金巧芝對看一眼，臉色青里發(fā)黑。

    板上釘釘子的事，被突然冒出來的一個小姑娘徹底攪了局，讓他們騎虎難下！

    兩個人心底憋屈極了，一時卻想不出辦法。

    一旁的舅媽突然癡癡地笑了，笑里還帶著之前金巧芝每次笑時流露出來的嘲諷，明顯是學她的，“是呀，光赫說得對呀，現(xiàn)在就到了你們做大哥大嫂表現(xiàn)的時候了，人家小姑娘正等著呢，你們還愣在這里做什么，不會是不想光赫結(jié)婚，想一家子霸占四間房間吧？”

    周復興與金巧芝同時憎厭地看了一眼舅媽。

    “哦呦~嚇死人了！”舅媽捂著胸口往后退，“不演了？不裝了？還說我們呢，你們占著阿姐姐夫的工作，兩個人一個月加起來能拿到一百五十塊，住著樓上樓下四間房間外帶一個天井一個后廚房，全弄堂，不，全滬城找不出幾個比你們?nèi)兆舆€要舒服的人，不要以為我不曉得你們在想什么，更不要以為就你們聰明，大家都是傻子。”

    舅媽把剛才金巧芝說的話還回去了，氣得金巧芝胸口不斷起伏，牙齒都要咬斷了，一向能說會道的嘴，這會怎么都張不開，偏偏旁邊還有個水瑯，不斷發(fā)出不耐煩的催促聲：

    “還結(jié)不結(jié)了？還分不分家了？不分家我是不可能嫁給你的！”

    周光赫一邊好脾氣安撫著不斷暴躁的水瑯，一邊將“全看你們了”的眼神往周復興兩口子身上投。

    劉曲：“復興，巧芝，你們要是再不吭聲，我可要去找你娘家人來談?wù)劻?。?br/>
    又是一道回旋鏢扎在金巧芝身上，金巧芝氣得皮笑肉不笑：“阿舅，你現(xiàn)在倒是算個長輩了?！?br/>
    “那當然?！眲⑶荒樥x，“我阿姐當時去世，我也是答應(yīng)了的，要好好照看你們幾個，現(xiàn)在光赫要結(jié)婚，我不可能任由你們霸占著房子，不分給光赫。”

    “復興，你可不能這樣子做。”

    “是呀，那房子不是你們一個人的，至少有一半是光赫的?！?br/>
    “巧芝，要不是碰上只能留一個人在城里的政策，你的工作，就該是小卉的?！?br/>
    “光赫要不是老早被軍校選走當兵了，該是光赫的?！?br/>
    “人不能這么貪心，都沒讓你把工作讓出來給小卉，只是把房子分出來。”

    “都是老鄰居，我們不可能看著你們這樣做，真要不分，光赫你去就他們單位，找他們單位領(lǐng)導來說?！?br/>
    周復興與金巧芝被說得發(fā)黑的臉色，一聽到單位，立馬大變。

    金巧芝忙道：“爺叔娘姨們，你們說什么呢，我們就是聽到光赫要結(jié)婚，一下子沒反應(yīng)過來，哪能就給我們扣上不分家的帽子了?！?br/>
    “父母留的房子，除了給我結(jié)婚，本來就是有一半要給光赫的?！敝軓团d橫了一眼舅媽，“我們才不會像某些人一樣?！?br/>
    “那走吧。”

    周復興話音才剛落下，水瑯立馬將藍色大包甩在肩膀上，對周光赫道：“把大姐背上去分家?！?br/>
    金巧芝兩口子面部肌肉不斷抽搐，暗地恨恨看了眼水瑯。

    這個風風火火的野丫頭究竟是哪里冒出來的！

    水瑯大步往外走，周光赫背著大姐，后面還跟著三個光著腳丫跑的小丫頭。

    “我也去！”舅媽撅著屁股跟上，還招呼著大家，“都是老鄰居，走走，都得去看著，可不能讓光赫吃虧。”

    她可記得剛才被金巧芝堵得說不出話來，要不是光赫開口，這些個拖油瓶還得繼續(xù)在她家賴著呢。

    解決了周卉母女四人的拖油瓶，舅媽對于周光赫現(xiàn)在全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真心實意，要拿出長輩的身份，不能讓家分得不公平。

    周復興兩口子還沒動，一大群人已經(jīng)往他們家去了，兩人別無他法，只能壓著憋屈與怒氣，跟著往家走。

    周家住在6號樓。

    推開黑色大門，天井里架著一根竹竿，上面晾著幾件衣裳，墻邊擺著一排花壇，養(yǎng)的卻不是花，而是種著青菜小蔥，朝南兩間房間窗戶正對著天井。

    木窗剛油上綠漆，正廳的門進去，便會發(fā)現(xiàn)這算不得廳，只是一個過道，勉強放得下一張四張桌，桌子上現(xiàn)在什么都沒有，墻上掛著一個紅色菜罩，旁邊放著一個玻璃櫥，櫥里放著碗筷，下面的柜門關(guān)著。

    左右兩邊朝南正房間關(guān)著門，水瑯毫不客氣推開，一副主人的樣子，“樓上還有兩間是什么樣子的？”

    “朝南大房間和這個一樣，其實二樓比一樓好，不潮濕，沒有蟲蟻老鼠?！本藡専嵝慕獯?，跟著水瑯進門，看到屋里的擺設(shè)，眼里閃過嫉妒，“哦呦，這兩個人的日子是舒舒服服?！?br/>
    一張一米五的大床，上面鋪著粉色格子床單，靠床擺著一個彈簧沙發(fā)，上面罩著漳絨布，沙發(fā)邊擺了一個小圓桌，圓桌上罩著白色蕾絲布，再上面蓋著一塊量好尺寸的圓玻璃，托盤里放著指甲剪針線小東西，成套的黃楊木衣櫥，像是剛換的，舅媽用手摁了摁床，“哦呦！這還是鋼絲彈簧床呢！”

    “這窗簾是天鵝絨？真洋氣。”

    “平時看兩個人的穿著打扮就讓人羨慕，沒想到住的房間也弄得這么舍得?！?br/>
    “這算什么舍得，你是沒去過樓上吧，樓上周敏的房間才是最舍得的。”

    “是呀，這算什么，我估計那衣柜里的衣服，更讓人羨慕?！?br/>
    “是嗎？”舅媽快步走到衣柜前，迅速將四個柜門全部打開，然而除了掛在兩件棉布外套，并沒有鄰居說的讓人羨慕的衣服。

    剛走進來就看到自己衣柜門被打開的金巧芝，一路走來和緩些的臉色又蒙上了一層青色，好在自打有人住進家里，就提前收拾過衣櫥，把東西送回娘家去了，心底又松了松，“哪有什么讓人羨慕的衣服，我們統(tǒng)共也就身上這兩套面子衣裳。”

    既然分家阻攔不了，現(xiàn)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哭窮。

    周復興默契領(lǐng)會妻子的意思，對小弟道：“你回來在家里住了幾天了，家里有什么物件你都清楚，既然你要結(jié)婚分家，我雖然舍不得，但也絕對沒有攔著的道理，樓上朝南房間是一幢房子里最搶手的，你結(jié)婚就住小敏那間房?！?br/>
    周光赫還沒吭聲，舅媽忙問：“那小卉呢？住亭子間？”

    周復興咬緊了牙，不應(yīng)聲舅媽，繼續(xù)對小弟道：“你要結(jié)婚分房，我歡迎，但是我不答應(yīng)你把大阿姐接回來住，爸媽不在了，我一定得管你?！?br/>
    “這樓梯這么陡峭，我可不愿意爬。”水瑯逛了一圈回來，“不是有四間房？既然樓上那么好，你們留著住，我們就住不好的底下兩間房。”

    周復興與金巧芝急忙道：“不行！”

    水瑯眉頭一挑，“那我不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