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謹亦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直到再也看不到那個金發(fā)的小機器人的背影,他才慢慢沿著水上的小路,走向了另一個方向。
現(xiàn)在是夏天,蘭德學院雖然在水上,卻也花木蔥蘢,綠陰陰的枝蔓垂在水中,伶仃的白色花朵落在水上,隨著水波飄來浮去。
穿著白色校服裙的少女結伴從顧謹亦身邊路過,現(xiàn)在又快到畢業(yè)季了,她們在商量畢業(yè)的時候要去哪里旅游。
顧謹亦聽得微微一笑,他畢業(yè)那年也跟楚覓云和曲溪去旅游了,去的極寒星,凍得三個人都瑟瑟發(fā)抖,發(fā)誓這輩子也不要再踏入一步。
如今他已經畢業(yè)好幾年,再回蘭德學院,也只是一個過客。
他走了二十多分鐘,才走到了蘭德學院的“畢業(yè)紀念林”——蘭德辟出了一片浸沒在水中的巨石林,造成了一個觀景園。
一屆又一屆的蘭德畢業(yè)生,會用特殊的顏料在石頭上寫下自己的留言,說不上特別好看,但是每個蘭德的學生都很喜歡。
顧謹亦記得,他們設計院的地址應該在東面。
他順著水上的踏板走到了東側,放眼望去,巨石上密密麻麻都是顏色各異的留言,或長或短,毫無規(guī)則地分布著。
即使是他自己,也找不到當年自己寫下的字跡了。
可謝淮舟卻在這無數(shù)留言里,找到了屬于他的那一條,知道他因為錯過了金色瀑布而遺憾,就為他準備了一次約會。
然后,在金色瀑布前,裝作一個從未相識的暗戀者,跟他吐露愛意。
顧謹亦在這片巨石林里站了好一會兒,夕陽照在他的臉上,顯得輪廓格外柔和。
他剛才陪著桃桃走了一段路,雖然沒怎么說話,卻一直從心底里涌出一股難過。
從前他不知道這個在學校里做冰沙的小機器人,原來一直在等他的主人回家,他以為桃桃真的像他表面一樣無憂無慮。
現(xiàn)在他知道了,就忍不住去想,桃桃到底是用什么樣的心態(tài),堅持了這五十年。
他等了謝淮舟六年,就如身在地獄。
而桃桃又是怎樣去抵御這五十年的風霜侵襲?
只是桃桃不會再等來阿爾伯特了,但謝淮舟還在這個世上。
他一伸手,就可以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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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謹亦在蘭德學院沒有逗留太久,楚小年還在等著他。
他去老教授那里接了楚小年回家,把今天買到的拼圖給了楚小年。
楚小年等了這拼圖很久,眼睛都變得亮晶晶的,抱著就不愿意松開,吃飯的時候也三心二意,手抱著飯碗,眼神卻一直往沙發(fā)上看。
顧謹亦失笑,吃完飯就讓楚小年去拆開包裝了。
玩到九點多,楚小年才拼了一小半,眼睛烏溜溜的,還不想睡覺。
顧謹亦抱他回房間,哄了好一會兒,楚小年才慢慢睡著了。
而等從楚小年房間出來,整個房子像是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之前陪著楚小年的時候,房子里總有小孩子軟糯的說話聲和笑聲,光屏里也放著楚小年喜歡的動畫片,就察覺不出冷清。
但現(xiàn)在這些聲音都消失了,客廳的燈只留下寥落的幾盞,朦朧地照著快要萎謝的花,別墅內一下子變得落寞,明明身處鬧市,卻悠遠得像在與世隔絕的山內。
顧謹亦從樓梯上走下來,推開門,坐到了花園里。
他的花園里有個秋千,木質的,坐上去輕輕晃著,連帶影子也跟著輕輕搖晃。
他小時候跟媽媽住在郊外,那座白色的小房子里也有個小秋千。
顧謹亦靠在秋千上坐了好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聽見遠處傳來響動,他才輕輕抬起眼。
只見濃墨般的夜色里,從隔了很遠的地方,炸開了幾朵煙火,以銀白色作為主打,在空中幻化成一副山水畫。
顧謹亦抬著頭,晚風吹起了他的額發(fā)。
因為距離太遠了,這煙火在他眼中很小,只能看見璀璨的輪廓。
他想起了在離開白帝星前,謝淮舟曾經跟他一起去游樂場,閉幕的時候,他跟謝淮舟也一起看了一場盛大的煙火。
人潮擁擠,他跟謝淮舟走丟了,但是沒過幾秒,謝淮舟就輕而易舉地找到了他。
他還記得謝淮舟那天吻他,兩個人的嘴唇間是冰淇淋的甜味。
其實他那時候就知道了謝淮舟的身份。
知道面前這個近乎完美地愛著他的alpha,就是當年毫不猶豫離開了他的人。
可他聽見謝淮舟說“跟我回家吧,小朋友”這句話的時候,還是無可救藥地心軟了。
人都說吃一塹,長一智。
可他卻想,他反正已經犯過一次糊涂,再犯第二次又怎樣。
可他沒想到,最后反而是謝淮舟不允許他逃避,是謝淮舟逼著他,看清自己是誰。
顧謹亦自嘲地低笑了一聲。
那夜空中的煙花已經落了,花園外的街道很安靜,燈光瑟瑟,偶有路人經過。
他低下頭,打開了光腦。
他查看了來自謝淮舟的所有信息。
他來了羅塞爾星32天,這里面就積累了32條。
他一條一條看了過去,謝淮舟并沒有過多地打擾,甚至不敢向他求得寬恕,只是假裝平靜無波地給他發(fā)一些日?,嵤拢瑔査眢w好不好,給他看他留在謝家的盆栽開花了,告訴他商尹來找過楚小年,沒找到,氣得哭了。
就好像他們還沒有分手,他只是出了趟門,終有一日會回去。
但是這每一條后面,謝淮舟都會像不經意一樣,跟著一句——“我很想你。”
整整三十二條,躺在光腦的頁面上,說不上什么驚心動魄的情話,也沒有多么浪漫繾綣。
但顧謹亦卻眨了眨眼,一滴淚順著眼眶落下來,滴在了光屏的頁面上。
當他在療養(yǎng)院等著傅沉的時候,當他在醫(yī)院里祈求傅沉來看他一眼的時候,他說的最多的,也就是這句話。
“我好想你?!?br/>
因為想你才會覺得痛苦,可如果不想你,我又沒有這樣的天賦。
其實在他做完手術的一年后,身體已經恢復得差不多的時候,楚覓云曾經小心翼翼地問過他,要不要去做“記憶封閉”療程。
這是一項不算公開的治療,可以徹底封閉大腦中不想存在的記憶,像切割掉一個不需要的零件。
這治療并不危險,也不會對顧謹亦的身體造成負擔。
只是因為在道德上存在一些爭議,所以很少有醫(yī)院可以做。
但楚覓云恰好有這樣的渠道。
他知道,楚覓云是不希望他再為傅沉痛苦。
他也曾經在夜晚輾轉反側,想過要不要拋棄掉這段過去,這是他的人生,他的愛情,他有割舍的權利。
可是等真的到了醫(yī)院外,要去跟醫(yī)生溝通的時候,他卻落荒而逃。
他舍不得。
即使這個人讓他這么痛苦,即使這段感情讓他差點連命也搭上,他卻還是舍不得不要。
因為關于傅沉的記憶,是他跟這個人之間僅有的聯(lián)系了。
如果連這段記憶也沒有了,他又該用什么證明自己與傅沉相愛過。
顧謹亦閉著眼,靠在了秋千上,他的影子凝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想起他在蘭德上學的時候,曾經聽說現(xiàn)任校長,想過要代替阿爾伯特先生去照顧桃桃。
但是被桃桃拒絕了。
因為對于桃桃來說,其他人都不是他的阿爾伯特了。
而他跟桃桃又有什么區(qū)別呢?
他一整個白天都在為桃桃郁郁,不過是物傷其類。
他也是被馴養(yǎng)了的狐貍,即使離開了謝淮舟,也不會跟他以外的人回家了。
他只能選擇回到謝淮舟身邊,或者就這樣獨自漂流在宇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