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到了日頭西斜,船隊會找個岸邊停靠,唐瀾便拿個馬扎在江堤上坐著,唐辛帶著一幫少年們就會到江里捕撈魚蝦,這個時候河蟹也是肥美之時。
這些收買來的孩子們,經(jīng)過十天的修養(yǎng),都已經(jīng)恢復(fù)了體力,男孩天性好玩,那些生長在河邊的孩子,顯示出卓越的捕魚能力,一個叫小麻袋的孩子,能用蘆葦編織魚簍,每天停船后,他就在岸邊尋找合適的地方下簍,等一個晚上,第二天一早簍里總能逮上一兩尾鮮魚,或是幾只河蟹。
更多的是釣魚,小麻袋制作出釣竿,在土里挖出蚯蚓,十幾個孩子一排在岸邊釣魚,摸蝦,小麻袋很會挑選地方,知道哪里魚多,哪里魚少,他指揮著孩子們這里坐一個,那里坐一個,不用半個時辰,每個人都能有收獲。
有了收獲,唐瀾以現(xiàn)代烹飪技法提點,船上的廚子每日不是燉魚湯就是蒸河蟹炒河蝦,著實讓唐瀾吃得舒服,只感到樂不思蜀。
唐瀾吃飽喝足了,就開始講故事,什么天文地理,大洋南極,把這個時代很少人聽說過的知識娓娓道來。
無論孩子們,還是幾個悍將都聽的津津有味,特別是李大,這大老粗特別喜歡聽唐瀾講課,每天晚飯后,都積極主動地給唐瀾沏茶,然后搬來馬扎等候開講。
這些正處于長身體階段的孩子們,對天地萬物有著無窮無盡的好奇。在唐瀾鼓勵下,他們很快習(xí)慣了隨便發(fā)問,大海有多大,天的盡頭是哪里?
唐瀾耐心地告訴他們,大海比大明朝的疆土還要大,地球是圓的,你朝著一個方向走,轉(zhuǎn)一圈還能回到原來的地方。
那一圈能有多遠啊。林延昭問道。
唐瀾道:有八萬里吧。
八萬里!小伙伴不禁吐出舌頭。
李大半張著嘴,神情凝重地看著遠方,喃喃道:八萬里,這么遠,俺一輩子都走不回來。
林延昭道:走不回來,那怎么辦?
唐瀾哈哈大笑,想要繞這個球球一圈,就得坐很大的船,至少比咱們坐的這個大上好幾倍。好了,這些以后再慢慢說吧。
林延昭好像來了勁頭,盯著江邊的船道:等我大了,我就坐著船走上八萬里。
唐瀾有些驚訝,拍拍他的肩膀,好樣的,好男兒志在四方,只要有志氣,有恒心,日后一定能實現(xiàn)你的理想。
林延昭朝小伙伴們眨眨眼,好不得意。每當(dāng)呆在唐瀾身邊,林延昭只感到渾身使勁,被唐瀾買回來后,他一直以為要做個書童或者小廝。但這位恩人不但沒把他們當(dāng)下人看,還天天給他們講故事講道理,還說要給他們讀書識字。過去那悲慘的身世漸漸離他遠去,只覺得只要跟著舉人老爺,人生就有希望。
此時正是秋收季節(jié),兩岸稻子都熟了,夕陽中勞作的人們,他們收拾著工具,扛著收獲的稻谷,唱著歌兒回家,唐瀾聽不懂他們在唱什么,但曲調(diào)婉轉(zhuǎn)起伏,甚是好聽;遠處村莊炊煙裊裊,雞犬相聞,好一幅悠閑的田園風(fēng)光。
碰巧王木就是承天府人士,承天過去叫安陸州,本是嘉靖皇帝的潛邸所在,后來他繼了帝位,便升格為與北京、南京、鳳陽相同的天字府。
唐瀾跟王木了解了不少這些地方的風(fēng)土人情。其實漢水從漢陽一直到承天這段下游兩岸都是大幅平原,加上水系湖泊眾多,灌溉系統(tǒng)完備,是湖廣糧倉之一,這兩年也沒有受到旱災(zāi)困擾,民生還能維持。
只是分封到湖北的王爺很多,荊州有遼王、承天府有郢王,襄陽有襄王,這些土地大多成了王爺們的封地,產(chǎn)出都成了王爺們的祿米。
前年朝廷加賦了,遼餉每畝多收了兩斗,家里現(xiàn)在日子可難過,全靠俺在山寨里賺點幫補。王木說起來神色也有些黯淡。
李柯子神情更黯淡,你們湖廣地面的百姓好歹還有口吃的,陜地的百姓餓了六年了,要不就餓死了,沒死的便從了賊,被洪大人率兵剿滅了多少?這年頭,沒法活,左是死,右也是死。說著話,狠狠地咬下一節(jié)草莖。
李柯子是陜?nèi)?,這從他的口音能聽出來,唐瀾一直很好奇他的出身,只是周圍的人都沒提過,看著他身上的氣質(zhì),唐瀾猜測,他八成是陜地的逃兵,只是李柯子不說,他也不好意思問。
這年頭的屁民,生活就是這么無奈。唐瀾也不知道該怎么說,只有拍拍王木肩膀道:好好干,糧食會有的。
至于山寨,唐瀾只能找山寨出身的唐辛打聽,唐辛說道:咱們寨子共有一千多戶,六千多口人,有水田三千畝,山田一萬多畝,水田兩季能打6000石稻米,4000畝山田還有2500石雜糧產(chǎn)出。
唐瀾很驚訝,唐辛對數(shù)字很敏感啊,一溜說來怎么跟帳房先生似的如此清楚呢。唐辛吐吐舌頭,其實這些事經(jīng)常聽老爺念叨,所以就記下來了。
唐瀾點點頭,以后教你識數(shù)吧。唐辛一聽,臉上就放光了,識數(shù)在這年月可是大技能,識了數(shù)就能做帳房,一個月起碼二兩的例錢。
唐瀾不管唐辛遐想,自己在那算賬,平均每人才一石多的糧食,肯定不夠吃啊。
唐辛醒悟過來,繼續(xù)展示自己的博聞強記:可不是,所以山寨每年還要買五千石米才夠。但咱寨子還能產(chǎn)茶一千五百石,每年也能賣一萬六七八千兩銀子。
不過聽說,咱們山寨全是襄王的祿田,每年要繳八百多兩折色的田賦,兩千兩的茶稅,此外還要供奉一百斤上好的鄖陽道茶。
唐瀾心中盤算著,田賦7%,茶稅11%,看來并不算離譜。但山寨地處山區(qū),水田少,山田多,糧食的自給自足能力的確不足,怪不得山寨需要大力經(jīng)營商業(yè)。
一路上,經(jīng)過承天、宜城、襄陽、谷城等等的碼頭,唐瀾也是一路視察過去,了解了各地的經(jīng)營情況。結(jié)合過去的記憶,唐瀾努力讓自己能夠迅速融入角色之中。
家族的買賣外銷主要以茶葉、藥材、木材、獸皮還有部分工藝品、鐵器為主,基本都屬于土特產(chǎn),沒有附加值更高的東西。而買入的卻是布料、鹽、糧食、牲口等的戰(zhàn)略物資,這一進一出雖然有賺頭,但很明顯可以感覺到,一旦這條航路中斷,對山寨的影響非常大。
唐瀾一路琢磨著,亂世已經(jīng)開始了,山寨的發(fā)展方向也應(yīng)該有所調(diào)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