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言向梅雨寧說了自己的身份是穿越者,含真量可以說是百分之一百,完全沒有任何弄虛作假的成分。
可遺憾的是,從梅雨寧的反應(yīng)來看,她一點都不相信計言,明顯是認(rèn)為自己上當(dāng)受騙了。
畢竟他們說好的,告訴彼此自己的秘密,她可以說是把自己正在做的,要殺頭的差事,先都告訴了計言。
這是莫大的信任。
計言這混蛋卻跟自己鬼扯什么“穿越”什么“幾百年后”,梅雨寧心想我有心聽你在這吹牛,不如去天橋底下聽說書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
這么想著,梅雨寧握緊了拳頭,對著計言怒目而視,強壓著心中的怒氣,秀眉緊蹙,道:“計言,我再問你一次,你到底是誰?為什么要記錄正使大人的行跡,我勸你想清楚再回答一次?!?br/>
計言能怎么辦,他也很無奈啊。
明明自己說的都是真的,可是沒人信。
計言只能清了清嗓子,有點不好意思的笑笑,道:“唉,估計是最近這海上風(fēng)浪太大,腦子進了太多水吧,所以我最近經(jīng)常說渾話?!?br/>
他接著說道:“我是錦衣衛(wèi)經(jīng)歷司通譯,是我的上官要求我必須把正使大人的行蹤對話都記錄下來的?!?br/>
梅雨寧聽他終于開始好好說話了,攥緊的拳頭松了下來,問道:“你的上官?經(jīng)歷司檢校劉勛?”
計言答道:“他確實參與其中,不過我猜這么重大的事,并非他能決定的。我目前也不知道幕后主使是誰?!?br/>
梅雨寧眼珠伶俐的轉(zhuǎn)動,顯是在快速的思考著,過了一會兒,她恍然大悟一般,對著計言道:“我想我知道主使是誰了?!?br/>
計言倒是有點意外,她這么快就知道了?
因此急切的問道:“是誰?”
梅雨寧哼了一聲,接著冷笑道:“還能有誰,能指揮錦衣衛(wèi),光明正大的調(diào)查使臣總管太監(jiān)鄭和的,除了當(dāng)今皇帝,還能有誰?!?br/>
梅雨寧接著向計言分析道:“父親和我也說到過,雖然鄭和是太監(jiān)而且從十一二歲就跟在燕王身邊,但是把兩三萬精兵交給鄭和領(lǐng)著出海,這個實在不像是朱棣的為人和作風(fēng),他怎么會信任別人?”
梅雨寧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所以朱棣安排錦衣衛(wèi)的人嚴(yán)密監(jiān)視著他。”
計言聽著梅雨寧的這一通分析,似乎是頭頭是道,是這么個道理。
但是他隱約覺得幕后主使不是皇帝朱棣,最起碼那晚的黑影不是。
那黑影渾身散發(fā)著陰損狡詐的氣息,實在難以讓人相信那是一位王爺出身的皇帝,而且皇帝需要豢養(yǎng)舌頭都拔掉的家奴么?
好像不太合理。
不過計言并沒有打斷梅雨寧的思路,因為他不想把自己這個秘密差事解釋的太清楚,他覺得目前有些事情還是自己知道就好,等以后自己調(diào)查出眉目了,再跟梅雨寧詳細(xì)解釋。
計言胡思亂想了一通,沒聽到梅雨寧剩下的分析,這時候梅雨寧也注意到了計言走神了,所以她停了下來,問道:“你是不是又想到了什么?”
計言理了理思路,輕輕點了點頭,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皇上在幕后指使這事,但是我已經(jīng)知道的,還有一件事,那就是我并非船隊里唯一一個在記錄正使大人行跡的人?!?br/>
梅雨寧聽完也輕輕點了點頭,更加堅定了自己的猜測,她不屑的說道:“一邊明著委以重任,一邊暗中派人監(jiān)視,哼,這才符合他這個犯上作亂當(dāng)皇帝之人的行事作風(fēng)?!?br/>
計言聽著梅雨寧這么評價朱棣,心中其實很復(fù)雜,按照他對于歷史并不算多的了解,永樂大帝朱棣應(yīng)該算是一個好皇帝,下西洋,征蒙古,疏通運河,修《永樂大典》,遷都北京。
然而梅雨寧談到她的這位舅舅皇帝的時候,充滿了蔑視、不屑還有嫌棄。
這可以說就是命運的吊詭之處了。
因為梅雨寧一家與建文帝朱允炆關(guān)系甚篤,估計也與建文朝舊臣們關(guān)系不錯,可朱棣當(dāng)了皇帝之后,對待其他建文老臣的手段那可是相當(dāng)殘忍毒辣。
也多虧了她母親是朱元璋和馬皇后的女兒,朱棣估計還是有一些顧慮,要不這靖難之役結(jié)束后,他們家早就遭受滅頂之災(zāi)了。
計言冷不丁想起了他那些錦衣衛(wèi)同僚們跟他描述建文舊臣被抄家滅族時的悲慘場景,在這五月有些悶熱的天氣里,仍是打了冷顫。
計言呆呆的看著月光下的梅雨寧,她眸若清泉,肌若凝脂,氣若幽蘭,秀美之中更透著一股英氣。
梅雨寧生于洪武二十年,此時也不過十六七歲。
計言又想到她將這一切告訴自己,乃是把自己的性命都交付于已,只覺得一股血氣上涌,呼吸急促,心亂難平,他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梅雨寧,柔聲說道:“你放心,我雖不才,但就算是拼了這性命,我也一定護你周全?!?br/>
梅雨寧當(dāng)然不知剛才計言心中這千萬般的彎彎繞,被他沒來由的一句表白弄得有點意亂情迷,此刻也是臉頰緋紅,眉目。
她也能感受到計言火辣辣盯著她的眼神,因此更加不敢直視對方,只能把頭偏向一邊,輕聲嫌棄道:“誰需要你保護,你一點武功都不會。我看你是想賴上我,讓我保護你吧。”
梅雨寧看計言仍是癡癡的望著自己,沒有回話,只能轉(zhuǎn)移一下話題,她又問道:“那你回京之后,有什么打算。”
她的方法成功了。
計言聽她這么一說,腦子清醒多了,忙清了清嗓子,掩蓋一下剛才的失態(tài),道:“那日在平安京,鄭和大人也有問過我以后的打算,我已向大人表白心跡,愿意繼續(xù)追隨?!?br/>
梅雨寧心中松了一口氣,心想他可算恢復(fù)正常了,重新轉(zhuǎn)過頭來,看著計言道:“若是鄭和真的要去西洋,我想我也會同去。”
計言此時心中也松了一了口氣,心想幸虧自己恢復(fù)正常了。
他擔(dān)心自己要是把梅雨寧惹惱了,在這不大的船艙之內(nèi)馬上就會上演一出家庭暴力的人間慘劇。
五月里的悶熱天氣終難持續(xù),此刻窗外開始淅淅瀝瀝的下起了雨。
風(fēng)雨飄搖之中,一艘滿載錦衣衛(wèi)的福船在艱難的航行著。
抬頭看去,鄭和所率領(lǐng)的龐大船隊,兩百余艘大小船只,都在與這風(fēng)雨奮力搏斗。
風(fēng)聲雨聲海浪聲,聲聲懾人。
大自然與人類的糾纏,此刻正在東海上繪制著一幅動人心魄的畫卷。
而在渺渺前方,已經(jīng)隱約能看到淺黃色的亮光,那是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