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會是這樣的……”漪喬滿臉不可思議地盯著對面的人，嘀咕道。

    “為何不能是這樣的，”祐樘朝她挑了挑眉，“因此我說我并未褫奪他的功名。而我方才問你就那么相信他么，并非因為吃味，我指的是喬兒就那樣相信他的本事？”

    “可謠言起來的時候，我聽到的就是……”

    “你也說是謠言了。那謠言說唐寅舞弊，喬兒不信；謠言說唐寅是新科會元，喬兒便信了？”

    漪喬一時語塞，她之前完全慣性思維了。

    她從一開始就認(rèn)為唐寅是被誣陷從而丟了功名，而近來京城內(nèi)盛傳的流言也說唐寅是定好的會元人選，所以她潛意識里對唐寅考中會元這一點(diǎn)深信不疑。何況唐寅那樣驚才絕艷的無雙才子，他不是會元誰是？

    但事實證明，天才也有失手的時候。

    原來原本定好的會元并非唐寅，之前的謠言是個徹頭徹尾的錯謬！

    “那會元是誰？”

    “王守仁?！?br/>
    漪喬愣了一愣，瞪大眼睛道：“什么？！王守仁？！”

    那不是陽明先生王圣人么？

    祐樘見她如此反應(yīng)，略微詫異道：“喬兒認(rèn)識他？”

    “認(rèn)識……”她說著又怕他誤會，趕忙解釋，“不認(rèn)識他本人，我只是聽過他的名號而已?！?br/>
    祐樘笑道：“他的名頭我也有所耳聞，他父親王華便是成化十七年那一榜的狀元，王守仁也可稱家學(xué)淵源了。聽聞李先生也對這個王守仁贊譽(yù)有加，認(rèn)為他頗有能耐爭奪這頭名狀元?！?br/>
    王守仁那樣的全能泰斗，成就已然不僅限于心學(xué)了，他后得世人無上尊奉，登臨神壇躋身圣人之列，與孔孟朱熹并稱，這在儒學(xué)為尊的古代，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由此也可見，其人是何等淵博多慧。

    漪喬發(fā)現(xiàn)，不管是李夢陽為首的前七子，還是唐寅為首的江南四才，亦或者是淵博多慧的全才圣人王守仁，她都頗有些了解，唯獨(dú)對自家夫君幾乎一無所知。

    她心里感嘆，明明都是同一時期的，算起來他們之中大多數(shù)人也和自家夫君年紀(jì)差不多，但這群文人在后世的名望可比自家夫君的響亮多了。弘治朝文化昌隆、大師輩出固然是好事，但傳至后世卻遺落了這個時代最應(yīng)銘刻的印記，又該如何評說呢？

    “我命李先生等人重新審校卷子，李先生后回奏說按彌封號籍，唐寅和徐經(jīng)二人的卷子俱不在取中正榜之?dāng)?shù)，有同考官批語可驗。如今揭榜定取的正榜三百卷，是李先生復(fù)會同五經(jīng)諸同考連日再閱定下的。由于唐寅之前就深得程敏政的賞識，程敏政閱卷時得一通曉題意又文思精妙的卷子，當(dāng)下拍案稱絕，將以為魁首，內(nèi)外便皆認(rèn)為此卷必是唐寅的無疑。其實連當(dāng)時的程敏政也不知道，那卷子是王守仁的?！?br/>
    祐樘忽而嘆息一聲：“喬兒若要不平，也該是為王守仁不平。由于鬻題一事鬧得朝野上下非議不斷，為息物議，之前凡取前列者，皆已褫名，一甲打入二甲。王守仁生生被唐寅和程敏政拖累了?！?br/>
    漪喬正自出神，忽聞此言，不禁道：“那王守仁不是冤死了？”

    “那有什么法子呢，京中議論洶洶，言官們更是死咬著不放，”祐樘起身踱步至窗前，“原本杏榜出來后，此事就算了了。但那群御史給事中還是窮追猛打，說前后兩次閱卷之間或有貓膩。至此我也是煩不勝煩，逮著幾個鬧得兇的言官下獄革職，狠辦了幾個，才算是消停了些。但此事終究還是要有個交代的，何況唐寅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也是該吃吃苦頭的，于是我將唐寅、徐經(jīng)、程敏政，包括上奏彈劾程敏政的華昶一并打入牢中?！?br/>
    漪喬道：“我看最應(yīng)該關(guān)進(jìn)去的是那個給事中華昶，捕風(fēng)捉影無事生非，該他吃牢飯！”

    “此事其時已經(jīng)出了，華昶彈不彈劾，都得鬧起來?！?br/>
    “那唐寅和徐經(jīng)呢？”

    “唐寅那落拓性子該好好磨磨，不然是不會長心的，”祐樘說話間嗤笑一聲，“他與程敏政倒是有幾分相像。程敏政也是恃才自負(fù)，仗著自己才高便常俯視儕偶、孤高倨傲，朝臣多不喜他。此番他落難，這么些人死咬著不放，也是因著他平日里結(jié)的梁子太多了，這會兒正是落井下石的好時機(jī)。至于徐經(jīng)，他和唐寅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那這么說，唐寅這么倒霉，其實是被程敏政拖累了？”

    “他二人誰拖累的誰還真不好說。不過，”他略一思忖，微微笑笑，“這事兒若是攤到李先生身上，說不得還真能大事化小。李先生處事左右逢源，朝中上下都對他甚為欽佩，無論聲望還是人緣，李先生都比程敏政要強(qiáng)出太多?！?br/>
    他驀然回身看向她：“其實此事中，有一點(diǎn)我是挺惱程敏政的，喬兒曉得是哪一點(diǎn)么？”

    漪喬思慮片刻，一臉不確定地猜道：“我聽說此次程敏政出的會試題目極難……不會是因為這個吧？”

    “就是這個?！?br/>
    “啊？”

    “科場尚正大明白、尚不炫奇僻，程敏政此問，實挫大氣。且科舉取士原意乃錄天下經(jīng)世治國之才，題目如此冷僻，不免失了初衷?！?br/>
    漪喬了然點(diǎn)頭，又好奇問道：“他到底出的什么題目？”

    “我后來拿到會試三場的考題瞧了瞧，題目主要難在策問的第三道。程敏政以四子造詣為問，典出元儒劉因的《退齋記》。這題目委實太過奇僻，縱使是當(dāng)世大儒也未必能答得上來，程敏政閱卷時得一通曉題意的便喜出望外拍案叫好，足可見此題之偏。后來李先生復(fù)閱后私底下與我說，其實這回士子們答得都不大好，多數(shù)人根本連題目都沒看懂。”

    漪喬唏噓道：“天哪！連題都沒看懂……劉因是誰我都不知道，謅都不知道怎么謅，這題目擱我手里就要交白卷了。”

    這大概相當(dāng)于，苦學(xué)了三年高中數(shù)學(xué)結(jié)果高考卷子發(fā)下來發(fā)現(xiàn)考的是微積分。心理素質(zhì)不好的恐怕要眼前一黑當(dāng)場昏過去。

    “你想看的話，我可以拿給你看看?！?br/>
    漪喬忙擺手道：“不必了不必了，反正也看不懂，不丟人了。”她說著話便走上前抱住他，笑道：“那陛下應(yīng)該很快就能放他們出來了吧？反正肯定沒有鬻題這檔子事兒的?！?br/>
    “如無意外，自然如此，”他順手點(diǎn)了點(diǎn)她的鼻尖，“別總操心旁人的事了，長哥兒前日都跑到我跟前告你的狀了。”

    漪喬毫不意外地道：“說我對他太嚴(yán)苛了吧？”

    祐樘“嗯”了一聲，想了想又道：“喬兒是否在憂心什么？我瞧著喬兒在管教長哥兒這點(diǎn)上似乎格外謹(jǐn)慎嚴(yán)格。”

    漪喬早想好了說辭，立馬接道：“慈母多敗兒，我嚴(yán)厲一些不好么？”

    祐樘眸光微閃：“當(dāng)真僅僅為此？”

    漪喬盡量理直氣壯道：“對啊，不然呢？”她見他面上皆是考量之色，又忍不住問道：“我一直都想問陛下一個問題，陛下希望長哥兒將來成為怎樣的帝王，亦或者說是成為怎樣的人？”

    “無大過便好?！?br/>
    漪喬怔忡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難以置信道：“就……就這樣？這要求也太低了?。　?br/>
    他沉默少頃，凝眸看向她：“我希望他能順?biāo)煲恍?。不求他做出怎樣的豐功偉績，但求他能平穩(wěn)地?fù)?dān)著這社稷重任。我眼下將路都為他鋪好，將來他只要沿著走下去就可以。”

    漪喬望著他的神色，知道他是想起了自己幼年的際遇，一時間心內(nèi)翻騰不已。

    她面容沉斂下來，半晌才道：“所以這也是你眼下這樣拼命的原因么？”

    “有這個緣由在。我為長哥兒安排的那二十來個進(jìn)講先生，是我為他選好的輔臣，將來他登基后可以從中遴選任用，”他頓了頓，繼續(xù)道，“我將基業(yè)都打好，將來你們母子……”

    “什么叫我們母子？”漪喬面色一沉斷然打斷道。

    他的目光往別處落了落，隨即又回眸笑道：“我是想說，你們母子過得安穩(wěn)不說，我到時也能過幾天自在的安閑日子?！?br/>
    漪喬心知他要說的原話定然不是這個，但也并不拆穿，撲到他懷里安靜窩了會兒，忽然道：“到時我們各處看看好不好？”

    他拍撫她后背的動作一滯，溫柔笑道：“好?！?br/>
    “好什么好，說好的燕京十景呢？我就看了一處，你答應(yīng)陪我看完剩下的九處的。”

    他輕聲一嘆，似乎有些為難道：“我當(dāng)時便說我怕我抽不出工夫，只答應(yīng)盡力而為的?！?br/>
    漪喬一下子抬起頭來，不滿道：“明明是當(dāng)初就說好的！君無戲言，你不能耍賴！”

    他輕抵她的額頭，和緩道：“可我近來確實忙得緊?！?br/>
    “那過陣子好了，”她抬手摟住他的脖子，撇撇嘴，“反正我記著的……”

    他被她纏得沒法，答應(yīng)先就近陪她一起將西苑內(nèi)的瓊島春云和太液秋風(fēng)瞧了，漪喬雖然嫌一春一秋中間間隔時間太長，但見他明確答應(yīng)下來，也便依了。

    如今正值陽春三月，她本想等唐寅這案子結(jié)了便拉他和孩子們同去西苑瓊?cè)A島賞瓊島春云，卻沒想到鬻題案又出了新變故——徐經(jīng)認(rèn)罪了、

    徐經(jīng)在被審訊時供稱曾經(jīng)以金幣賄賂主考官程敏政，由此得到會試考題。

    漪喬聽聞后覺得很可笑，若果真如此的話，那唐徐二人為何還沒中式？徐經(jīng)這一認(rèn)罪不要緊，這件眼看著就要了結(jié)的事情不能善了了。

    所幸唐寅和程敏政都一口咬定并無賄賂一事。祐樘又給了他們一次澄清的機(jī)會，命錦衣衛(wèi)將唐寅、徐經(jīng)、程敏政和華昶四人押至午門置對。

    漪喬原本想躲在暗處去瞧一瞧四人的置對的，但自家夫君怎樣都不允，她只好乖乖等在乾清宮內(nèi)。

    “怎么樣了？”漪喬見祐樘進(jìn)來，忙迎上前問道。

    “方才牟斌來奏陳說，置對已訖，事情理清楚了，鬻題一事確乃子虛烏有，我已對四人做了發(fā)落?！?br/>
    漪喬驚訝道：“這么快？到底怎么回事？我都沒看見誒……”

    “喬兒想知道？這樣吧，正好唐寅在午門前嚷嚷著要見我，我已經(jīng)召他們來乾清宮面訊，喬兒屆時可以躲在暗處瞧著。只是程敏政年歲大些，在獄中生了癰疽，我已經(jīng)賜了藥，命他回家療養(yǎng)去了?！?br/>
    漪喬隱約聽出了點(diǎn)什么，遂問道：“陛下不會……讓程敏政致仕了吧？”

    “聰明。”

    “可……可他不是被冤枉的么？那他什么罪名?。俊变魡滩唤獾?。

    “臨財茍得，不避嫌疑，有玷文衡，遍招物議?！?br/>
    他見她一臉茫然，解釋道：“徐經(jīng)在午門置對時又翻供，說之前認(rèn)罪是由于害怕錦衣衛(wèi)動刑拷治。徐經(jīng)自陳說，他與唐寅因欽慕程敏政學(xué)問而以金幣求于其處從學(xué)，期間曾講及會試三場可出題目，唐寅徐經(jīng)二人因而得以擬作文字，此事泄露了出去。恰逢程敏政任會試考官，故眾人疑其所出題有曾對唐徐二人所言及者，鬻題風(fēng)波興許由此而來?！?br/>
    “所以程敏政還真的收了徐經(jīng)的錢？”收了錢之后還給兩人出了考前模擬題？關(guān)鍵是適逢程敏政做了會試考官，主考官考前給考生出模擬題，不傳謠言才怪！

    “是的，只不過不是拿來買會試考題的，只相當(dāng)于束脩。但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考前收資，不該不避嫌地讓參考舉子擬作文字還傳揚(yáng)出去?！?br/>
    漪喬對程敏政的情商不予置評。卻又覺著致仕的處罰太重了點(diǎn)，可祐樘的態(tài)度堅決，說他惹出這樣大的一段風(fēng)波，又如此不通處世接物，好好的一場比才大典被他搞成這樣子，此番也能瞧出他在朝堂上已經(jīng)樹敵頗多，他這禮部右侍郎是做到頭了。

    漪喬想起他之前也說過頗惱程敏政出題不當(dāng)，暗嘆給皇帝打工果然是要擔(dān)著小心的，說不得哪天就被摘了官帽，多年拼搏成泡影了。

    她又問起唐寅徐經(jīng)二人如何處置時，司禮監(jiān)太監(jiān)戴義奏報說唐寅三人已經(jīng)帶到，祐樘命將三人領(lǐng)至弘德殿。

    漪喬與祐樘移步弘德殿后，隱于偏殿的隔扇門之后。待到三人被帶到后，她猛地聽到唐寅徐經(jīng)雙雙爆出一聲驚呼，被戴義斥責(zé)了一句。

    漪喬竊笑。忽然發(fā)現(xiàn)幾個月前被自己硬拉著斗文又同桌吃了頓飯的人便是當(dāng)今圣上，確實是驚悚。

    唐寅三人這三個月來一直被關(guān)押在錦衣衛(wèi)北鎮(zhèn)撫司，雖未受嚴(yán)刑拷打，但錦衣衛(wèi)詔獄歷來是個有來無回的地方，他們能好端端出來已是萬幸，其內(nèi)暗無天日，境況惡劣，三人被押來時俱是狼狽不堪，眼下雖因著面圣，都簡單沐浴了一番又換了身衣裳，但仍舊個個形容枯槁，逃荒回來一樣。

    祐樘詢問唐寅提請面圣何事，唐寅跪在地上呆了好大一會兒才回魂，忙忙叩頭道：“求陛下為草民伸冤??！草民是被人構(gòu)陷的！”

    跪在一旁的華昶臉色變了變，但也不好自己給自己扣帽子，只得繼續(xù)悶頭跪著。

    “你是說華昶構(gòu)陷你么？”祐樘問道。

    “華昶算一個，但華昶必有同謀！”

    華昶一聽就急了，連忙分辯道：“絕無此事啊萬歲！唐寅這狂童孺子……”

    “放肆！萬歲尚未問話，你多什么嘴！”戴義怒目斥道。

    華昶也知自己失儀，唯恐萬歲爺再一個氣不順將他重新打回牢里，縮在地上連連賠罪。

    “你為何如此篤定是有人構(gòu)陷于你呢？”祐樘看向唐寅。

    唐寅忙答道：“草民聽聞，華昶在上呈陛下的奏章里編排說，前兩場的論語題和表題、第三場的策題三四問未考而先傳于外，陛下如今也已知鬻題一事純屬無稽之談，縱然是知曉草民與徐經(jīng)曾擬作文字的人也定然只是懷疑題目有所泄露，何以如華昶誣陷得那般詳盡？所以此事定是有人蓄意構(gòu)陷！而謠言一夕之間傳遍京師，也能瞧出華昶定有同謀！”

    華昶聽了唐寅的話后，心里一陣掙扎。

    他后來醒悟過來，此事皆由都穆的妒心所起。但他此刻供出都穆，都穆定然是不肯認(rèn)的，說不得還會反咬他一口，萬歲爺現(xiàn)下怕是惱他至極，聽不聽他的話還兩說。而當(dāng)時馬侍郎也在場，他供出都穆，馬侍郎也要跟著遭殃，他以后更難做人了。

    最要緊的是，他供出都穆對于他自己減罪毫無裨益，橫豎都是個聽信謠言、言事不察實之罪，沒必要再多生枝節(jié)。

    他正這樣想著，便聽萬歲爺點(diǎn)到他名，他連忙伏地頓首道：“回圣上的話，那封奏章上所奏之事也是罪臣打市井間聽來的，罪臣奏事失察，求圣上開恩！”

    唐寅滿臉不信，還要駁斥華昶，卻聽陛下道：“此案已結(jié)，唐寅莫要再枉生事端了。”

    他欲待再說什么，卻被一旁的徐經(jīng)使勁扯了扯衣袖。唐寅想起自己被帶走前沈瓊蓮對他的交代，終是忍了下來。

    祐樘命華昶退下后，再面向唐徐二人時，神色便隨和了些。他給二人賜了座，笑著道：“在獄中待得可還習(xí)慣？”

    唐寅和徐經(jīng)如何聽不出話里的挖苦之意，紛紛起身行禮道：“承蒙陛下網(wǎng)開一面。”若是不網(wǎng)開一面，憑著詔獄里的那幫酷吏，今日他們都要被抬著來置對了。

    “朕也并不相信程敏政鬻題于你二人，如若不然，你二人早入了正榜，”祐樘見唐寅徐經(jīng)慚愧地垂首不語，又道，“原本朕是想早些結(jié)案的，左右也審不出什么，關(guān)一陣子就可以放了。卻不曾想，徐經(jīng)居然認(rèn)罪了?！?br/>
    徐經(jīng)嚇得一個哆嗦跪了下來：“稟……稟陛下，草民見被打入詔獄，怕……怕吏目酷刑拷問，這才服誣……”

    祐樘抬抬手道：“罷了，起吧。你二人可知罪？”

    徐經(jīng)連連應(yīng)諾。

    唐寅踟躕片刻，才躬身道：“知罪，如陛下所言，夤緣求進(jìn)之罪。但，陛下將草民二人黜充吏役，草民有些不服?！?br/>
    漪喬聽至此不由一驚：黜充吏役？這懲罰未免也太重了點(diǎn)吧？

    “你與程敏政有一處很像，便是恃才自負(fù)，你可是認(rèn)為你唐寅才華天下第一？”

    “草民不敢?！?br/>
    祐樘一笑道：“不敢？‘百年障眼書千卷，四海資身筆一枝’，可是你的自詡？”

    唐寅驚了一驚，未曾想到他上元那晚斗文時拋出的自夸會被陛下記下，一時間倒是有些尷尬。

    “朕瞧過你的畫，三年前便能得那般造詣，實屬難得，但朕也瞧見了你畫上蓋的圖章，‘江南第一風(fēng)流才子’，”祐樘輕笑了笑，“三年前便自封江南第一，眼下不該是天下第一了么？”

    唐寅此時已經(jīng)反應(yīng)過來自己三年前遇到的那個身份顯赫的女子便是當(dāng)今皇后，那自己當(dāng)年那副揮筆立就的畫也自然是被皇后帶回宮給陛下過目了。

    “草民生性放浪形骸，那圖章您莫要當(dāng)真?！碧埔虻刈园椎馈?br/>
    “朕觀之，你于詩文書畫上皆有極高的穎悟，假以時日必成大器，但這目空一世的性子著實不招人待見。何況你真是天下第一么？那為何此番會落榜？李先生復(fù)校卷子時，可是并未見你的卷子在取中正榜之列。”

    “此番考題著實冷僻……”

    祐樘打斷他道：“是偏了些，但王守仁不是做出來了么？倫文敘不是照樣中了頭名狀元？”

    唐寅從小被人捧到大，這回本是沖著連中三元入京趕考的，如今出了這樣的腌臜事，他原本已是懊惱不已，后來又得知自己根本沒有入正榜，心里更是堵得慌，眼下又聽到陛下提起新科狀元倫文敘，一個沒忍住就猛地站起身，負(fù)氣道：“草民還是不服，那吏役草民是不會去做的！大不了將浮名換做淺斟低唱便是！”

    “大膽！你竟敢頂撞萬歲！”戴義怒斥一聲，示意身邊兩名內(nèi)侍將他強(qiáng)行按到地上。

    徐經(jīng)驚得趴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漪喬透過欞格張望正殿內(nèi)的情況，可欞格上雕鏤著繁復(fù)的花樣，還罩著一層紗，她看得并不清楚。

    唐寅的膽子太大了，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這要是換個性子暴躁的君王，非當(dāng)場斬了他不可。

    “好一個浮名換做淺斟低唱，你也想奉旨填詞？可惜你想恣肆灑脫地做柳永第二，也要先及第了才是。”祐樘斜睨著被人按著跪在地上的唐寅，輕笑道。

    唐寅聞言頓時窘促不已，臉色漲紅著低頭不語。

    當(dāng)年柳永中了進(jìn)士，然而宋仁宗卻因想起他之前做的兩句詞“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當(dāng)場不悅，笑罵一句“此人好去淺斟低唱，何要浮名？且填詞去”，當(dāng)即將柳永從及第進(jìn)士里除名，自此柳永便灰心失意，自稱奉旨填詞，整日流連坊曲之間。

    漪喬暗嘆唐寅急糊涂了。他若是考中了卻被皇帝除名倒還好說，問題是他根本沒考中，還捅出了一個大簍子。

    唐寅平靜了片刻，也覺出自己的言行真是不要命，連連以頭搶地道：“草民方才沖撞圣駕，陛下贖罪，陛下贖罪……”

    “不必再磕頭了，朕若要責(zé)罰你，如今板子已經(jīng)落在你身上了，”祐樘負(fù)手踱步至他身前，“姑且念你初次入宮不懂規(guī)矩，罷了?！?br/>
    唐寅趕忙伏地謝恩。

    “做事毛躁又養(yǎng)了一身惹禍的狂傲性子，你回去后仔細(xì)反思一番吧，”祐樘掃了唐寅一眼，又笑道，“你若是學(xué)得沈氏一半的謹(jǐn)慎機(jī)敏，也不會落得如今這步田地，至多也只是落第，三年后再考。”

    唐寅忽然悲從中來，叩首問道：“敢問陛下，草民此生是否都?xì)Я恕?br/>
    “也不至如此。那吏役你不去做也無妨，你可以去地方藩王那里試試。”

    唐寅本以為他會被強(qiáng)押著去官衙里做個受人差使的小胥吏，卻不曾想原來還有轉(zhuǎn)機(jī)。陛下這是在給他明示出路了。

    唐寅居然忽覺一陣輕松。

    “你與徐經(jīng)去和程敏政私下里攀交一事，是瞞著沈氏的吧？”祐樘忽然笑問道。

    唐寅一愣，隨即點(diǎn)頭答是。

    “你確乎是有真才實學(xué)的，若是下回做事前能多與她商量一番，你以后的路會平順很多，”祐樘意味深長地笑看著他，“有時候，懼內(nèi)也是有好處的?！?br/>
    唐寅自然知道陛下這是在暗暗調(diào)侃他上元那晚公然說圣上懼內(nèi)一事。他竟然當(dāng)著圣上的面說圣上懼內(nèi)，還點(diǎn)錯了鴛鴦譜……

    直至走出宮門，他回想起此事都仍舊心有余悸。

    “我瞧著陛下當(dāng)時的神色就知陛下沒有動怒，你不必再對此耿耿于懷了?！痹绲仍趯m外的沈瓊蓮接過唐寅手里的包袱，轉(zhuǎn)身往客棧回。

    唐寅與沈瓊蓮并排而行，聞言奇道：“你怎知的？”

    “陛下獨(dú)寵皇后根本不可能因為懼怕皇后，長腦子的都不會不曉得這一點(diǎn)。你說陛下乃天下第一懼內(nèi)之人，實則已經(jīng)是在暗指陛下乃天底下寵妻最甚之人，陛下樂得被人稱贊寵妻。只是你這話調(diào)侃意味太濃，陛下至多覺著你不著調(diào)，不會真的問罪于你。何況當(dāng)時還有皇后在一旁為你幫腔，陛下也就順勢作罷了?！?br/>
    唐寅仔細(xì)琢磨了一下她的話，驚嘆道：“瑩中果然不愧是在御前做了五六年女官的，真真是深諳圣心啊！”

    沈瓊蓮想起了當(dāng)年的一些宮中舊事，一時眸光黯淡，緘默不語。

    她聽著唐寅講起在詔獄里受的苦和方才弘德殿內(nèi)的諸般種種，突然淡聲道：“陛下對你已經(jīng)是格外寬仁了。天底下又有幾人敢頂撞天子的？你能安然無恙，還要多謝陛下的惜才之心。陛下看過你的畫，也與你斗過文，約略曉得你的本事?！彼约按祟D了頓，目視前方，聲音輕了些，“陛下最喜賞畫……你又善畫。”

    “那我還要多謝皇后娘娘，”唐寅哈哈一笑，“當(dāng)年是娘娘讓我作一幅畫，說要給夫君帶回去，還特意囑咐我要揀著最拿手的來?！?br/>
    “那便是了，皇后也是賞識你，有心提點(diǎn)你，后又有心保你，你化險為夷也不奇怪。”

    唐寅回憶起上元的那餐飯，感慨道：“真是百聞不如一見，陛下對皇后的寵愛簡直登峰造極了……對了，陛下讓我往后做事前多與你商量?！?br/>
    沈瓊蓮面上神情一滯，頓了一頓道：“陛下還說什么沒有？”

    “陛下夸你謹(jǐn)慎機(jī)敏呢，還有什么我想想……”

    沈瓊蓮默默回眸看了一眼高大的朱紅色宮墻，滿眼凄愴之色。

    謹(jǐn)慎機(jī)敏又有何用呢？陛下不喜歡她。興許她就是太過謹(jǐn)慎機(jī)敏了，少了皇后身上的朝氣和靈氣。她也根本不是深諳圣心的那個，不然她或許能分得他一些心思，如今也就不在這里了。

    興許這世上最諳圣心的是皇后。

    “……總之，日后我再不敢莽撞行事了，萬事都讓瑩中幫我出出主意?！碧埔ξ氐馈?br/>
    沈瓊蓮?fù)谎?，淡淡道：“你與陛下同庚，細(xì)算起來還大陛下半歲，卻沒有半分陛下的沉斂穩(wěn)重。日后改改性子吧?！?br/>
    唐寅撓撓頭，笑著應(yīng)下。

    二人正說話間，忽見前方一片喧嘩，一干瘦老叟正耀武揚(yáng)威地與一班守門的家奴爭執(zhí)著什么。

    “那人去齊駙馬府上鬧什么？”沈瓊蓮左右掃了一眼，蹙眉道。

    “齊駙馬？”

    “就是駙馬都尉齊世美，他是仁和長公主的夫婿。”

    他們?nèi)缃裆形醋叱龌食?，入目皆是朝臣和皇親的府邸。

    唐寅嘖嘖不已：“這人是何來頭啊，居然敢在駙馬門前耍橫？”

    “瞧他那樣子就不像個有來頭的，倒似是來撒潑的。”沈瓊蓮輕哧道。

    兩人議論著便走近了些，聽得那老叟大呼道：“我可是當(dāng)今太子爺?shù)挠H外公！你們誰敢對我不敬？我要見駙馬爺！”

    唐寅與沈瓊蓮雙雙一愣。

    太子的外祖父昌國公張巒早在弘治五年便薨了，哪里又蹦出來一個？

    “這人是個瘋子吧？”唐寅鄙夷道。

    沈瓊蓮盯著那老叟，只見他從背后包袱里取出一堆絹帕靴子等雜物，一股腦塞到一個出來查看情況的少年懷里，得意道：“瞧瞧，這可都是我閨女給我的！都是宮里的東西嘞！”

    那少年一一看過，神情由迷惘轉(zhuǎn)為驚訝：“這真是令愛給你的？”

    那老叟一挺胸脯道：“這是自然！我早說了我是當(dāng)今太子的親外公，有這些也不奇怪，我還有好多哩?！?br/>
    “你……你是皇太子的外祖？你是……是昌國公……”那少年忽然臉色一白，往后退了退，一副見了鬼的樣子。

    那老叟一瞪眼：“什么昌國公，那都是假的！我才是真的！我閨女如今可是宮里頭的娘娘呢，我是國丈！”

    那少年目瞪口呆半晌才緩過神來，縮著脖子小心問道：“令愛……令愛是皇后娘娘？”

    “不是不是，”那老叟兀自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具體是什么封號……但想來，肯定是貴人！沒準(zhǔn)兒是皇妃呢？”

    那少年怔愣道：“可是……沒聽說陛下封了什么妃子啊！如今這后宮里不就皇后一人么……”

    那老叟一揮手道：“興許還沒顧得上封呢，總之錯不了！”

    “那敢問令愛是……”

    “我閨女現(xiàn)在可是貴人呢，名諱能是亂說的？”

    那少年又問道：“那敢問您尊姓大名？”

    “你可記好了，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鄭旺是也！”

    那少年低頭瞧了瞧對方塞來的宮里頭的物件，左思右想下還是不敢慢待，將東西遞給家奴，沖老叟拱手道：“家父現(xiàn)下不在，您先里面請?！?br/>
    “原來是齊駙馬的兒子，”沈瓊蓮眼瞧著那老叟大模大樣地進(jìn)了駙馬府，“真是年少無知，居然把這么個撞木鐘的請進(jìn)府?！?br/>
    唐寅此刻已經(jīng)看呆了，驚道：“我沒聽錯吧？那老官兒的意思豈不是，太子不是皇后所出？！太子生母另有其人？”

    沈瓊蓮轉(zhuǎn)頭瞪他道：“你小聲點(diǎn)，這種混話也是能說的？仔細(xì)你再被關(guān)進(jìn)去！”

    唐寅趕忙捂了捂嘴，低聲道：“那……那老兒……”

    “此事真是蹊蹺，”沈瓊蓮蹙眉思忖，“那老兒帶來的東西應(yīng)當(dāng)確乃宮中之物，齊駙馬的兒子不會瞧錯。可他一個窮酸老漢，哪里來的這些呢……”

    唐寅面上現(xiàn)出些興味：“會不會他真是太子的……”

    不等他說完沈瓊蓮便沉著臉打斷道：“斷斷不可能！太子出生時我尚在宮中任尚儀，當(dāng)初診出皇后有身子時，陛下還差何鼎來給我傳話說正旦的命婦朝賀免了，讓我不必支應(yīng)了?；屎蟠a(chǎn)我也是從頭到尾瞧著的，皇后生產(chǎn)那日還鬧難產(chǎn)，陛下急得跟什么似的。后來好容易產(chǎn)下來了，皇后脫力昏迷，陛下拖著病體守了皇后母子一夜……”

    她說著說著便不可避免地又回想起一些往事，出了會兒神，又道：“況且，陛下未臨幸過任何宮人，尚儀局掌著欽錄簿的，我最是清楚……”

    “等一下，欽錄簿……”沈瓊蓮腦中靈光一現(xiàn)，忽而對唐寅道，“那老漢方才說自己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