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熱的午后，在農(nóng)場干部的辦公室內(nèi)，于凡正向領導們匯報情況，可能是因為撒謊，他整個后背已經(jīng)濕透了。

    “小于，顧卿是你們班的，又是宣傳隊的成員，應該對他加強教育，不能讓這個小同志自甘墮落，成為落后份子。”場長老王三十出頭，是位退伍軍人，標準的山東大漢，脾氣也比較耿直。

    他的副手就是七營的營長名叫劉永強才二十五歲，某局級領導的兒子，此人比較刻薄，知青們對他的評價都很差，但又挺怕他的。

    “那個顧卿就是個刺頭，總是帶頭惹事，你要好好盯著他?！眲⒂缽姲逯樥f，手里拿著一份報紙，連眼皮也不抬，這個地方的夏天太難熬了，他巴不得馬上回北京去，老爸說過讓他在這里鍛煉學習，可這一呆就是兩年，他真受夠了！

    “是，我會和他好好談談的?！庇诜彩媪丝跉?，好在沒有搞出人命，否則他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小于，你也要注意身體，它可是革命的本錢啊，不是要去醫(yī)院給顧卿送飯嗎，早點出發(fā)吧?！崩贤跽f道，這孩子也怪可憐的，明明就不是干體力活的料兒，卻被送到這么艱苦的地方，唉，就算他想同情也是沒辦法的，小于的家庭成分不太好，爺爺曾經(jīng)是經(jīng)營紡織廠的資本家，所以即便有推薦入伍的機會也輪不到這種出身的孩子，這也是沒辦法的。

    “那我先走了，謝謝領導們的批評和教育?！彼f完轉(zhuǎn)身走出了辦公室，長出了一口氣，要是那家伙再捅漏子，他可是要跟著一起受罰了。

    于凡剛走，劉永強就對老王說道：“場長，顧卿和林小華是不是處罰得太輕了？”

    “嗯？”老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涼開水，但暑氣難消，怎么今天這么熱呢，晚上估計要下雨吧？

    “據(jù)我所知他兩在外面打架已經(jīng)是家常便飯了，您這么輕的處罰會不會讓他們更囂張？”劉永強覺得七營的這些人實在不好管理，超過一半的人都未滿十八歲，自律性太差，有時候就連他這個領導親自發(fā)話也很難調(diào)動他們的積極性，得找個機會“殺雞給猴看”。

    “打架也是正?，F(xiàn)象，不能打架的部隊就沒有戰(zhàn)斗力么，你們七營的年輕同志干活還是不錯的，這些孩子要好好做思想工作加強學習，一定能鍛煉成革命的接班人?！?br/>
    劉永強沒再吱聲，默默的走出了辦公室，他看到于凡正和娟子親密的說話，臉上掠過一絲不快的表情。

    “營長?！本曜诱f道，她老覺得這個男的看自己的眼神不大對，總是想方設法躲著對方。

    “該上工了吧？”劉永強問，他沒覺得于凡這種出身不好又沒背景的人能和自己競爭，只要他稍微放點誘餌娟子這姑娘就會上鉤。

    “嗯，我正要去園子里呢，先走了營長，于凡，別忘禮拜天去鎮(zhèn)子上的事?！彼呀?jīng)約了郭綾一起去趕集，有個男人當護花使者自然不容錯過，再說她對這個上海男孩也漸漸的有了好感。

    “嗯，肯定不會忘的?！焙瓦@姑娘在一起的時候他就很開心，在農(nóng)場里受的苦剎那間都煙消云散了。

    望著她離去的倩影他挑起了嘴角，可身后站著的男人卻發(fā)話了：“你們這些新來的小同志要好好鍛煉，努力工作，不要過早的考慮其他事情?！?br/>
    他扭過臉木然的望著直屬領導，半天沒說出話來，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擠出一句話：“我去縣城醫(yī)院了，劉營長?！毖酝庵饩褪亲屪约弘x女孩子遠一點么，況且他確實還沒到談戀愛的年紀，而且現(xiàn)在這種狀況根本沒辦法給人家安定的生活，更別提以后要撫養(yǎng)后代了。

    下午，顧卿正躺在床上閑得發(fā)慌，于凡就提著飯盒走了進來，但對方的臉色卻不怎么好，看起來似有心事。

    “干嘛苦著臉，是腳疼么？”他從床上爬起來，打了個哈欠，肚子早就餓壞了。

    小白臉遞給他飯盒，坐到了對面的椅子上，垂著頭道：“沒事。”

    “有事就說出來，反正這兒也沒外人，林小華轉(zhuǎn)去別的病房了?！彼麄帽葘Ψ捷p，下周就能出院，而那個倒霉的家伙還得再呆半個月。

    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人，還挺不適應的，尤其是晚上靜得有點兒可怕。

    北京小爺邊吃飯邊說道：“下禮拜天有集市，要不要一起去？”

    “娟子約了我?！彼卮鸬闷狡降?，腦子里還想著那個單純可愛的北京姑娘。

    顧卿“哦”了一聲，忽然沒了胃口，這丫頭開始主動進攻了，真是今非昔比啊。

    “怎么不吃了？”見到對方放下了勺子把鋁質(zhì)的飯盒放到了桌上，他很奇怪，此人飯量相當于他的兩倍，今天卻連一半的米飯都沒吃完。

    顧卿抱著受傷的胳膊，悶悶的問：“你真喜歡她？”

    于凡沒有吱聲，只是望著干凈的水泥地面發(fā)呆。

    “她家離我家就隔著兩個胡同，我兩可以說是一起長大的，娟子的父母都是工人，家里就她一個孩子，以后能跟著你回上海么？”這個現(xiàn)實的問題馬上就讓上海知青如夢初醒，但他還是不甘心，便固執(zhí)的反駁。

    “你以為我們能離開農(nóng)場么？”他們根本就是一群沒有未來的人，還談什么回城？

    到是顧卿苦巴巴的笑了：“我相信能，會有那么一天的。”

    “回去了又能干什么，不能安排就業(yè)，又沒辦法繼續(xù)上學，更當不了兵?！彼嗔巳鄤⒑?，垂下了頭。

    北京小爺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車到山前必有路?！?br/>
    “呵呵，你還真樂觀。”他可是完全失去了信心，因為越來越多下鄉(xiāng)的年輕人都開始找各種門路逃離農(nóng)村生活了，只有他們這些成分差，沒靠山的家伙還得留在這兒和這片土地爛在一起。

    “晚上別走了，就在這兒睡吧，天一黑病房就靜得可怕，我都失眠兩天了。”最近因為看了一些比較慎人的手抄本，他老是做噩夢，夢里老有黑影在追殺自己，他只能用盡方法逃跑，直到最后被嚇醒。

    漸漸的，天色黑了下來，從窗外吹進一陣涼爽的風，讓屋子里各自沉默的兩個人忽然間有了點兒精神。

    于凡打開了病房里的燈，便望見顧卿靠在床頭盯著自己，那雙眼睛就像他們初次碰撞之時一樣的犀利，不容他回避。

    “把門關上?！彼麕е畹目谖钦f道，語氣中卻透著一絲溫柔。

    “你不熱么？”小白臉顯然沒有察覺到此人的思維導向，但還是把病房的大門關了起來。

    “護士今晚不來了，明天早上她會給我打吊瓶?！彼麖娏业陌凳局f完就脫下了褲子，朝于凡勾勾手指。

    這下他可明白了，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你瘋了？”

    “只要你別鬼哭狼嚎的，就沒人會發(fā)現(xiàn)，過來吧，我底下可一點兒傷也沒受，精神著呢?！彼崎_毛巾被，斜靠在床頭，微微一笑。

    于凡被他的樣子深深吸引住了，一時間無法調(diào)轉(zhuǎn)視線，大概是因為自己身上欠缺這份灑脫和野性，他才有點羨慕這個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