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嬤嬤神色微恙,嘴硬道:“這話可不是隨便亂說的?!?br/>
“嬤嬤以為我在騙你嗎?那你大可回去看看,三公子雖然未歸,但陛下的封賞已經(jīng)入了府中了。三公子臨危受命,御敵有功,特封正一品統(tǒng)兵大都督。嬤嬤可知道,這是個什么樣的官位?”
統(tǒng)兵大都督,軍權(quán)在握,武官之首。
看她說的煞有介事,張嬤嬤一個哆嗦,脊背莫名發(fā)涼。明明都兵敗成那樣了,如今怎么說勝利便勝利了?還,還換來這么個嚇死人的官位來。
忍冬看向其余人:“還不快把三姑娘放了,等大都督回來,若是看到自己妹妹少了一根頭發(fā)絲,也全是你們的過錯!”
那些人嚇得松開蘇瑜,直接跪在了地上:“請三姑娘饒恕。”
剛聽到這個消息時蘇瑜整個人都是懵的,只當忍冬是在嚇唬張嬤嬤,可越聽便越覺得是真的,以至于很久不曾緩過神兒來。
三哥居然真的打勝了!
她就說嘛,蘇丞那一肚子壞水的人,怎么可能敗的那樣慘?
前所未有的順暢讓蘇瑜整個人都眉飛色舞起來了,她雙手抱環(huán)倚在門框上,面上的笑容有些不羈:“張嬤嬤,方才是誰說等陛下的旨意下來,我的身份還不如你個嬤嬤尊貴來著?”
張嬤嬤雙腿一哆嗦,跪在了地上。
“三,三姑娘,奴婢一時糊涂,老夫人之命不可違,奴婢也實屬無奈啊……”
她倒是會變臉,蘇瑜靜靜看著她,隨后目光掃向其余人:“你們這些人方才聯(lián)同張嬤嬤不把我放在眼里,可知罪否?”
后面那幾個家丁神色惶恐,匆忙下跪請罪。
蘇瑜的目光掃過眾人,悠悠然啟唇:“若想讓我不計較,也不是不可以?!?br/>
大家一聽都面露欣喜之色。
蘇瑜繼續(xù)說:“只要你們拿手里的棍棒一人杖責張嬤嬤一下,我就放過你們。”
說完不顧張嬤嬤慘白的臉色,又補充一句:“不準徇私,往死里打!”
張嬤嬤嚇得渾身亂顫,不住地給蘇瑜磕頭,求她饒命,額頭磕破了也渾然不覺。
蘇瑜卻哪還有心情與她廢話,一聲令下,其他人當真拿了手里的棍棒揮在她身上。
張嬤嬤剛受了蘇瑜幾鞭,如今又挨了三十多板子,整個人奄奄一息躺在地上,整個人似要昏厥過去。
她年紀大了,這次又傷成這樣,多半是要廢了。
蘇瑜這才擺手,讓人把她抬回平南侯府去,自己則是回了房間。
“我說你怎么一大早就不見蹤影,原來去打探消息了?!碧K瑜一邊喝著熱茶,一邊對著忍冬說。
忍冬回道:“奴婢前段日子給三公子飛鴿傳書送了消息,卻遲遲沒有回信,所以想打聽一下京城里有沒有什么動靜,不料便傳來了邊關(guān)的捷報。”
“那邊關(guān)戰(zhàn)事到底是什么情況?”
忍冬笑道:“公子率領(lǐng)十萬大軍對突厥三十萬,萬城之戰(zhàn)咱們損兵千余人,卻殲滅了敵軍兩萬鐵騎,隨后突厥節(jié)節(jié)敗退,失去的三座城池如數(shù)收回,還與咱們簽訂了六十年互不侵犯條約。這些年突厥一直是我朝心腹大患,公子此戰(zhàn)必要揚名四海了。”
青黛卻十分不解地撓撓耳朵:“姑娘,這統(tǒng)兵大都督到底是多大的官兒啊?”
蘇瑜想了想問她:“當今朝中權(quán)力最大的是誰?”
“自然是貴妃娘娘的親兄長,太子殿下的親舅舅,當朝正一品的賈太師了。”賈太師權(quán)傾朝野,這個青黛還是知道的。
蘇瑜道:“賈太師擔任尚書令,文官之首。統(tǒng)兵大都督則是武官之長,與賈太師可形成互相制衡之勢?!?br/>
青黛目瞪口呆:“那我們家三公子豈不是就跟賈太師平階了?”十七歲的大都督,這簡直就是傳奇!
蘇瑜也不由感嘆,賈太師權(quán)傾朝野多年,以后只怕要被處處掣肘了。
其實她知道,按照正常的升遷制度,她三哥尚未及冠,不應(yīng)該擔此重任的,如今能坐上統(tǒng)兵大都督之位,運氣的成分也是有的。
這些年太師掌控朝堂,重文輕武,軍事力量日漸加薄弱,正因如此,當初面對突厥的侵襲才會毫無應(yīng)對之策。而她三哥危難當頭挺身而出,救國家于為難,必然讓朝廷意識到武力的重要性。如今三哥被任命為統(tǒng)兵大都督,便是提拔武職的開端。
當然,她覺得或許還有另外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太師賈道這些年只手遮天,也需要有個人跟他分庭抗禮了。
當今圣上沉迷丹藥,不理政事,如今朝中政務(wù)皆由太子掌控,那么三哥的職位必然也是太子安排的??磥恚拥钕赂@個太師舅舅并不十分和睦嘛。
不過也是,太子是儲君,以后要繼承皇位的,如何能甘心看著自己舅舅越做越大,凌駕于自己之上呢?
“或許等三哥班師回朝,朝野之上將免不了一場動蕩了?!彼灶欁缘啬剜馈?br/>
青黛和蟬衣不懂她這話什么意思,忍冬聽了卻頗感意外:“姑娘還懂這些?”
她印象里,自己姑娘是不怎么愛看書的。
蘇瑜笑笑:“三哥在家時總愛逼我讀書,耳濡目染的,也就多少懂些。”說完舉了舉自己手里的話本子,“這種東西,也就他不在府上時我才敢光明正大拿出來看的,等他回來肯定又要逼我背書了?!?br/>
說到這兒,她想了想道:“我三哥應(yīng)該還有一個多月就回來了吧,我得趕緊把這些書看完,然后偷偷處理掉。你們可不許在他跟前亂說話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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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關(guān)大捷的事在京城穿的沸沸揚揚,一時間蘇丞這個統(tǒng)兵大都督比先前更加聲明大震,平南侯府也恢復了往日的榮耀,上門恭賀之人絡(luò)繹不絕。
對此,老夫人和花氏婆媳二人是喜憂參半的。
喜的是丞哥兒為侯府爭得榮光,讓侯府屹立不倒,且比先前更加門庭生輝,憂的是先前差點兒就不顧蘇瑜的意愿將其嫁給吳進意。
丞哥兒最是護著蘇瑜這個妹妹,平日里但凡蘇瑜不愿意的,他不會有一丁點兒的勉強,如今她們趁他不在做了這種事,等他回來,只怕免不了一場雷霆暴雨了。
而此時,禮部侍郎吳家上下,也是為此事膽戰(zhàn)心驚的。
吳大人在屋子里來回踱步,吳夫人看得心急如焚:“這蘇丞怎么說勝就勝了呢?還做了統(tǒng)兵大都督。這……待他回來,該不會找咱們算賬吧?”
吳大人想了想:“應(yīng)該不會吧,這親事是蘇老侯爺在世時訂下的,蘇老夫人和平南侯夫人也答應(yīng)了把蘇瑜嫁過來,那場婚事咱們吳家也是受害者,蘇丞不至于拿咱們出氣吧?”
這么一分析,吳夫人覺得十分有禮:“是啊,那日蘇瑜大鬧婚禮,讓咱們吳家顏面掃地,應(yīng)該是扯平了,他不至于太過分吧?!?br/>
這么一互相安慰,夫妻二人的心總算是定了。
反觀一直坐在羅漢椅上的吳進意,他眸色深沉,一手轉(zhuǎn)動著桌上的茶盞,整個人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
此時此刻,若說不震驚那是假的。
沒想到當真又被良卿表妹給言重了,蘇丞真的打了勝仗回來,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如此看來,表妹說蘇丞以后會位及君王也很有可能是真的。想到他居然沒有把蘇瑜給娶回來,不免有些懊悔,又有些可惜。
或者,他得想想辦法博得蘇瑜的芳心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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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丞被封了統(tǒng)兵大都督之后,得知蘇瑜住在梅莊,故而登門拜訪之人絡(luò)繹不絕,蘇瑜卻都懶得見,一一謝絕了。
至于平南侯府,這幾日也是隔三差五的差人來接她回去,更甚者,花氏親自跑來接她,說了一大堆的好話。不過,這時候想著接她回去還有什么用呢,她才懶得回去看那些人虛偽的笑臉,便也下定了決心不肯回去。
這日,總算收到了蘇丞的飛鴿傳書,蘇瑜高興的慌忙拆開來看,卻不過寥寥幾個字:“安好勿掛,正月歸。”
嗯,是蘇丞惜字如金的作風沒錯。
不過看到他的親筆信,蘇瑜的心總算是安了。
“正月……”蘇瑜呢喃片刻,抬頭問忍冬,“今兒個臘月多少來著?”
“臘月二十二,離正月沒差幾天了。”
蘇瑜心里越發(fā)舒暢:“咦,那明日便是小年了?!?br/>
蟬衣接話道:“‘二十三,糖瓜粘,灶君老爺要上天’廚房的人已經(jīng)在準備祭灶的果品了呢,今年咱們在梅莊過年,倒也挺有意思的?!?br/>
“是啊,如今三哥沒回來,侯府反倒沒有梅莊自在。正好,咱們之前不是說臘月二十七要舉辦個賞梅宴嗎,如今人直接就在莊子里,方便了很多?!碧K瑜也笑道。
提到這個,青黛又想到了先前幾家千金退帖子的事,氣勢洶洶道:“當初有些人狗眼看人低,眼瞧著三公子吃了敗仗,便麻溜兒地來退帖子說不參加姑娘的賞梅宴了,如今三公子得勝的消息傳出來,那些人只怕又該巴巴地跑來了。姑娘,那幾個人奴婢都記得呢,到時候不讓她們進咱們莊園。”
蘇瑜看她一副為自己鳴不平的樣子,只覺得好笑:“行,到那天你說不讓誰進來,咱就不讓她們進來?!?br/>
正說著,管事進來稟報,說門外有位自稱是方洵的公子求見。
方洵,他怎么這時候來了?
蘇瑜雖有疑惑,卻也讓管事將人請進來了,她自己也出去迎接。
蘇瑜在庭院里看到了提著果品走過來的方洵,一襲月白色長袍,面如冠玉,眉清目秀,儒雅矜貴,與那日被人按在地上打的狼狽大相徑庭。
在蘇瑜望過來的同時,方洵也抬眸看向她。
蘇瑜在梅莊的穿著十分隨意,一襲桃粉色撒花折枝的裙子,外罩鵝黃色夾襖,出門時又披了件紅狐裘衣,正是那日在胡同里她救下方洵時裹著的那件。她的肌膚白凈細嫩,在紅狐氅衣的映襯下,白里泛紅,宛若紅梅初綻,嬌媚可人。
方洵靜靜看著,心上似有什么被撞了一下,癢癢的,麻麻的。
“方公子怎么來了?”蘇瑜率先打破了二人之間的沉寂。
方洵對著蘇瑜頷首:“蘇某來感謝三姑娘當日救命之恩,一點薄禮,不成敬意?!鼻皫兹账篝[婚禮的事傳的沸沸揚揚,他想著彼時她定然無依無靠,一直四處讓人尋找她的下落,卻沒想到她竟躲在此處。
不過幸好,她也沒出什么事。
蘇瑜看到他手里提著的果品,讓管事接過來送去廚房,隨即請他入內(nèi)。
蟬衣上了茶,退至一邊。
“外面天寒,公子喝杯茶暖暖身子吧。”蘇瑜道。
“謝三姑娘?!狈戒朴行┚兄?,眼簾一直垂著,似乎不敢抬頭去看她,然那張臉莫名其妙的竟有些紅了。
蘇瑜打量他,竟覺得有些好笑。
京城中紈绔子弟居多,如方洵這般儒雅干凈,又透著羞澀的,還真是不多見。
說是來向她道謝的,一盞茶喝完了,他卻仍是半個字也說不出來。還是蘇瑜開口打破了兩人之間的寧靜氣氛:“那日不過是舉手之勞,方公子何須親自跑這一趟。我聽聞方公子年少有為,今年秋闈還是冀州的頭名解元,想來明年的春闈必然也能一展所長。”
方洵將茶盞擱下,起身對著蘇瑜拱手:“謝三姑娘吉言了?!?br/>
接下來,又是沉默。
方洵似乎也受不了這樣的氛圍,最后借口尚有要事,起身請辭。
蘇瑜也沒攔著,親自送他離開。
快至門口時,方洵停下來多說了一句:“這莊園花海環(huán)繞,紅梅綻放,隨處都是馥郁芬芳,三姑娘想必也是極有雅致之人?!?br/>
蘇瑜笑著擺手:“我不懂你們讀書人喜歡的那些風雅事,這是我母親留下來的。至于這梅林,在我眼里能想到的不過兩個字——能吃。”
看到方洵眸中的詫異,蘇瑜解釋道:“這紅梅做的點心,味道可是相當可口的?!?br/>
似乎第一次聽到有人如此評價紅梅,方洵難得笑出聲來。
他長得儒雅俊秀,溫潤清逸,笑聲也十分爽朗,帶有磁性,回蕩在山林間綿延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