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肖宜要求的第一件事是――剃度出家。

    半份千靈丹遞上靜水樓，慕清風(fēng)走得很瀟灑，沒有半點猶豫。

    “多謝?！本徘L廊上，千行與他擦肩而過，雙雙停下。

    慕清風(fēng)卻一點也不領(lǐng)情：“不用謝我，我為的是暮兒，不是你?！?br/>
    “我說的是紅丫頭，謝謝你送她回來?！?br/>
    慕清風(fēng)提了提右唇角，似笑非笑，離開。

    而千行很清楚，若非暗中有人相助，以他一人之力殺出絕人谷很難。

    ※※※

    戚云山，碧落寺。

    山道石階蜿蜒而上，戚云山上古木參天，云霧彌漫，坐落在九折石階之上的碧落寺，紅瓦黃墻，背倚垂直峭壁香煙裊裊。

    馬車停在山腳下，紫衣女子匆匆走下馬車，便提起裙子頭也不回地踏上石階。

    而隨她之后走下馬車的一對男女卻停頓在石階下，下顎微微揚起，看向云霧繚繞的戚云山，以及那行色匆匆的紫衣女子。

    暮陽服下半份千靈丹，足以清醒。

    而千菀說，“半顆靈藥只是將毒素積聚一處，若無另半份，必死無疑?！?br/>
    親眼看著暮陽跑上戚云山，千行忽生出一種后怕，好像暮陽就此離他遠(yuǎn)去，再也回不來了。

    他記得暮陽清醒后看向他時的漠然清冷，菀兒的話更令他膽戰(zhàn)心驚。

    他抓著暮陽的手，清楚感覺到她想要撤出躲開。他只能用力摁住，告訴她慕清風(fēng)為求靈藥，答應(yīng)出家為僧。

    那一刻，暮陽的表情是震驚的，清清冷冷對他說：“我要見慕清風(fēng)?！?br/>
    他無從拒絕。

    但他不后悔親自送她來戚云山。

    千菀問他：“暮陽毒素未清，小叔叔怎么不攔著她？”

    千行淺笑，淡淡道：“我有千種、萬種法子可以攔住她，但我攔得住她這回，卻攔不住她下一回。菀兒，小叔叔是攔不住她的。”

    ……

    鐺――沉悶的鐘聲響起，余音冗長而莊嚴(yán)，驚起林間大片鳥雀四散飛去。

    碧落寺的大殿內(nèi)，梵音喋喋，木魚聲整齊劃一。

    佛像前挺直跪著一個男子。

    他兩眼閉合，雙手合十，那般虔誠。那三千如瀑墨發(fā)披散在肩，一身七彩流霞云衫恍如世間絕色。

    剪刀開合間，剪下他一縷青絲。

    暮陽邁進(jìn)大殿看到的第一眼便是此番情景。

    心，驀然一緊。

    慕清風(fēng)倏地睜眼，那雙狹長的桃花美目，眸潭漆黑似有波濤暗涌，倒影著滿殿燭火，猶如夜幕上繁星點綴。

    也在瞬間，他掩去一閃而過的訝異與欣喜，右唇角上提，略帶幾分邪氣。

    “身子好了？”他笑，不待暮陽回答，又說，“他倒舍得讓你一個人出來！”

    “尚未好全?！北M管內(nèi)心震撼，說出口的話卻涼薄依舊。

    他眉峰一攏，隨即舒展：“無妨，另半份千靈丹待我剃度受戒后便會送來，再遲不出三兩日吧?！?br/>
    名動天下的采花大盜，愛盡世間美色的同時對自己的儀容形象也苛刻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此時卻輕拍著落于肩上的幾根發(fā)絲，口吻平淡得仿佛即將遁入空門的是別人而不是他。

    暮陽問他：“你這算什么？一語成讖？”

    記得那日風(fēng)朗氣晴，他立于花架下，目光炯炯地發(fā)誓。

    “只要是對你好的事，刀山火海，在所不惜！嗯，就是沉吟那書呆子說的什么上窮碧落下黃泉，一樣的道理。就算要我剃光頭做和尚，我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回首月前之事，慕清風(fēng)裂開嘴大笑：“我這叫未卜先知！是不是覺得我很厲害？有沒有后悔不嫁給我？”

    他眼中閃爍的光芒如初升朝陽，灼灼生輝，連為他剃度的方丈也為之一愣，只是語氣一如既往的頑劣不堪。

    “可惜遲了……我就要出家當(dāng)和尚了！暮兒，你早該如此。”他皺皺鼻子，頗有些埋怨。

    “既已決定皈依佛門，說話還這般沒分寸！我看你留在碧落寺清修也好，佛門凈地，正好能清一清你滿身邪氣?！?br/>
    暮陽冷漠地別開眼，心卻一陣一陣抽搐得厲害。

    慕清風(fēng)糾正道：“錯！是滿身脂粉香?！?br/>
    暮陽啞然無語。

    突然安靜下來，只余靡靡梵音與木魚聲穿梁繞柱。

    慕清風(fēng)看著她。

    目光細(xì)細(xì)地描摹她的輪廓，那側(cè)臉，如水中影月，美好卻疏遠(yuǎn)。

    相思十三局，局局亂人心。

    設(shè)局的是他，入局的也唯他而矣。

    隨后，暮陽道：“我走了?！?br/>
    他眨眼點頭：“好?！?br/>
    “保重?！?br/>
    “好?！?br/>
    “記得……把心收回去。”

    沉默片刻，他勾了勾嘴角。

    “好?！?br/>
    “我真的走了。”

    “嗯?！?br/>
    裙裾翩飛擦過眼角，他聞到一抹熟悉的梨花香。

    “我想抱抱你！”他忽然開口。

    “不行?！?br/>
    暮陽一步一步走出那人視線。

    慕清風(fēng)看不到，她清秀臉頰蜿蜒而下的眼淚順著下巴落進(jìn)了香灰里。

    ……

    我用三千青絲，換你一瞬回眸。雖說值得，可終歸是遲了。也罷，也罷。從此高山流水，寶剎香燈，愿如來渡我朝朝暮暮?？床槐M春花秋月，堪不盡苦海無邊。奈何，奈何。

    慕清風(fēng)依舊笑著，右唇角上提，桃花目三分邪氣。

    他略略嘆息道：“想來，我是入得了佛門，斷不了情根。大和尚，你看我塵緣未盡，碧落寺收我何用？”

    “為民除害?！?br/>
    剪刀“咔嚓”一聲，又一縷青絲從眼前飄落。

    他緩緩蓋上眼瞼，斂去所有笑意。

    暮兒，還沒結(jié)束呢，我怎舍得就此淡出你的生命？

    我欠下的風(fēng)流債我會一點一點還清。

    可是，你呢？

    你與柳家是何干系？你與魔宮紫微有何牽連？

    你身邊有多少眼線，誅殺別人的同時也關(guān)注著你的一舉一動？

    還有你心上的那個人，你知不知道他……注定要負(fù)你！

    江湖動蕩，武林局勢，那些人是生是死，我都不在乎。

    除了你，只有你。

    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