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然是這片海域常駐的妖怪，那應(yīng)該察覺到了近期的海潮上漲?！?br/>
    今劍垂眸俯視著海坊主, 淡淡的視線隱含重壓：“我只問你, 這海潮是天命, 還是人為？”

    海坊主在付喪神的注視下猛地一哆嗦，幾乎忍不住把自己知道的全部一股腦說出來，不過, 僅剩的理智在最后制止了他：“我我我，我也不清楚。”

    今劍雙眸微瞇，刀鞘頂著的大地出現(xiàn)了細密的裂紋, 發(fā)出令人頭皮發(fā)麻的“咯啦”聲響：“你再說一遍。”

    海坊主：“……qaq”

    然后就全交代了。

    一切的起因, 源于一個被神明賜下的孩子。那孩子能夠預(yù)知未來，曾為這個村莊帶來了不少益處。

    村莊的人們一直把其視為恩賜，直到那孩子的預(yù)知能力越來越不準(zhǔn), 最后徹底地失效。

    “最終, 村子里的人決定把那孩子歸還于天上……”

    海坊主微微一頓，含著隱秘的嘆息和痛意：“結(jié)果, 不過是把那個孩子驅(qū)趕進了大海，然后死在了冰冷的海水里。”

    目睹了這一切的海坊主同情那個孩子的命運, 本打算施以援手。但是——

    被拒絕了。

    那位曾經(jīng)的神之子在見識過世間最純粹的善與惡之后，決定拋去人類之身，從而徹底地, 墮落成了妖怪。

    然后, 他的不甘與憤怒化為滔天巨浪, 淹沒了村子和所有人。

    “那位大人太強了, 若是閣下決意插手這件事，請務(wù)必不要說是我告知的此事?！焙７恢饕稽c也不想得到一個大妖怪的仇恨值。

    今劍默默地聽完，不置可否，只掃了眼身邊的老人，道：“這件事，是否如他所言。”

    誰料，老村長卻是一臉懵逼地眨了眨眼：“不，你說的那個擁有預(yù)知力的孩子，我從未見過啊?！?br/>
    海坊主卻是忽而沉默了下來，一雙凸起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對方，帶著些許深沉的意味深長：“不，我所說的一切，毋庸置疑是真實的?！?br/>
    老村長望著對方妖異的雙目，不知怎的突覺心慌。

    就在這時，一旁的今劍忽而抬了抬手。

    隨著召喚，那原本插/入深海的本體，嗡鳴一聲破水而出。大太刀隕星般地飛至付喪神身側(cè)，順便抖了抖劍身，揮開周身潮濕的水汽。

    沒有了付喪神的鎮(zhèn)壓，被封印海中的惡羅王也長嘯一聲，從水中躍起而后落下，“砰”地落地的瞬間，砸出了一個不小的坑。

    “喂，本大爺讓你帶話，你辦事也太不利索了吧?！?br/>
    恢復(fù)自由之身的惡鬼當(dāng)即鎖定了海坊主，頗為惡聲惡氣道：“居然讓我被關(guān)這么久?！?br/>
    深刻認識到誰是大腿的海坊主，當(dāng)即含著淚泡喚道：“……付喪神閣下。”

    今劍沒搭理海坊主，只無波無瀾地瞥了惡鬼一眼。

    “……”

    暴脾氣的惡羅王瞬間喉頭一哽，咬了咬牙，最后只偏頭“切”了一聲，努力不讓自己慫得太明顯。

    不安分的惡鬼老實了下來，今劍也不再耽擱，直接轉(zhuǎn)過身，拿著本體向外走去。

    “……恩？你去哪兒？”原本還在單方面鬧別扭的惡羅王見狀，立即抬了抬腳，幾乎是下意識地跟上了對方。

    “解決水患?！?br/>
    “哈？你有辦法了？”惡羅王皺起眉頭：“事情已經(jīng)都搞清楚了嗎？”

    付喪神微微側(cè)首，眸光淡淡：“啊，已經(jīng)很明了了?！?br/>
    ……

    “……這，這是怎么回事?。?！”

    隨著歸程，村子離眾人越來越近，然而當(dāng)他們真正抵達的時候，眼前所見的情景，卻讓老村長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那原本就很破敗的村莊，現(xiàn)在竟然毀壞得更加徹底了。

    除了一根稀稀拉拉的木頭撐起的架子，還能夠依稀看出一點房屋的模型外，其余的畜棚、倉庫等等建筑，幾乎已經(jīng)完全瞧不出本來的模樣了。

    簡直就像是一夕之間，這里已經(jīng)過去了百年，一切都腐化在了塵埃里。

    惡羅王微微瞇起了眸子，輕輕嗅了嗅空中飄散的味道：“恩？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紅發(fā)的惡鬼像是一瞬間明白了什么似的，咧嘴笑了起來：“啊啊，之前居然一直都被騙了……真是令人不爽啊……”

    老村莊蹣跚著走了一圈，穿梭在只余下斷壁殘垣的村莊里，卻發(fā)現(xiàn)村子里的人都不見。

    這會兒回到這里，發(fā)現(xiàn)惡鬼和付喪神都已然一副了然的模樣，村長當(dāng)即急切又顫抖地問道：“這究竟是怎么回事，?。俊?br/>
    “這種時候你還在裝什么傻，還想繼續(xù)戲弄本大爺嗎？”惡羅王危險地瞇眸，金色的豎瞳盯著對方。

    發(fā)現(xiàn)眼前的人類似乎真的一無所知后，惡鬼忽然恍然拍手，笑了起來：“什么啊，你還真的什么都沒有意識到啊——”

    惡羅王裂開嘴，一字一句道：“——關(guān)于你已經(jīng)死掉了的，這個事實?！?br/>
    “……?。?！”

    大約是老人的模樣太過錯愕，銀發(fā)的付喪神緩緩道：“因為臨海的關(guān)系，我們一直未曾注意到——這樣一個偌大的村莊，居然沒有一絲人氣?！?br/>
    人氣，活人的氣息……半點也無。

    最開始的時候，因為臨海的空氣過于潮濕，所以作為不親水的刀劍付喪神，今劍本能地用結(jié)界隔開了周遭，于是嗅覺和感知，便不可避免地遭到了相當(dāng)程度的削弱。

    而惡羅王雖然沒有這么做，但因為自身嗅覺過于靈敏，所以反而被漫天的水汽干擾，除了難受和不痛快就沒注意到別的。

    而現(xiàn)在，在付喪神和惡鬼的有意感知下，那些原本被忽視的細節(jié)，便一一出現(xiàn)了。

    “雖然很遺憾，不過事實便是——”

    “你，以及這個村莊的人們，早已死去了。”

    今劍的目光掃過那些古老腐銹的梁柱，道：“——死在了很久以前?！?br/>
    十年，二十年，亦或者更久遠的百年前？具體的年限，大約只能夠叩問那些古老房屋的殘骸了吧。

    付喪神的話讓老人霍然瞪大了眸子：“不，不可能，那我現(xiàn)在……”

    “現(xiàn)在是孤魂了唄，這都看不出來嗎？”

    惡羅王懶散地掏了掏耳朵，嫌棄道：“真是毫無資質(zhì)，死后滯留人間這么久，居然既沒成妖怪也沒成鬼……”

    說到這里，惡羅王倏爾一頓，眉頭皺了起來：“對啊，話說回來，像你這種毫無力量的孤魂，是怎么存活到現(xiàn)在的？我記得那些游蕩的小妖怪，應(yīng)該很喜歡你這樣的食物才對?！?br/>
    “當(dāng)然是因為有人在保護這里?！?br/>
    今劍說著淡淡抬眸，望向了遠處的高崖，像望見了某個存在：“你說是嗎，神之子？”

    “別用那個令人厭惡的稱呼叫我?！?br/>
    一道冰冷的，仿佛來自極冬的聲音，突然穿過重重水霧，無比清晰地傳達到了這里。

    與此同時，一個身影從遠處瞬身而來，出現(xiàn)在了眾人的視野中——

    冷峻的容顏，不帶絲毫感情的冷眸。來人像是游離于世間之外，渾身都透著極致的漠然，像對什么都不在意。

    但沒人敢小瞧對方，因為那人的言行間不可侵犯的威嚴，毋庸置疑的，是足以匹及大妖怪的、只有立于頂端的至強者才特有的氣質(zhì)。

    眾人還未開口，老村長卻突然跌撞著向來人靠近了幾步，呆愣又喃喃地喚道：“你是……荒？”

    “哼，明明記憶已經(jīng)在這百年里消失的差不多，卻還記得我嗎?！?br/>
    荒居高臨下的望著對方，眉宇間摻雜著憎惡和別的什么東西，無人可知：“多可笑，我已不再是曾經(jīng)的我，而你們卻仍舊如此渺小……渺小又愚蠢?！?br/>
    “哈？這突然冒出來的家伙是誰?。俊睈毫_王夸張地左右張望了一下，隨后戳了戳旁邊的今劍：“你知道他們現(xiàn)在是怎么回事嗎？”

    “啪——”

    付喪神一臉冷漠地用劍鞘抽開了對方不老實的手，然后看都沒看捂著指頭嗷嗷叫的某惡鬼，只淡淡開口道：“如果海坊主說的那個故事是真的，那么顯而易見——”

    “曾在此被海水一同淹沒的，成了大妖怪的神之子與成了孤魂的村民，在跨越了百年之久后，再度見面了，僅此而已。”

    惡羅王搔著頭想了想，有點頭痛：“哦，那現(xiàn)在兩邊是要找對方報仇嗎，我能去‘幫忙’……”

    “你的愚蠢總能令我驚訝?！便y發(fā)付喪神冷淡地瞥了對方一眼，隱含警告：“收起你那副躍躍欲試的表情，現(xiàn)在不是打架的時候?！?br/>
    即便惡鬼確實很想去摻和一腳，然而，他望了眼旁邊的付喪神……掙扎不過一秒，深知對方兇殘程度的惡鬼，終究不甘心地咬著指甲忍了下去——打不過，他能怎么辦，他也很絕望！

    而另一邊，再度見到故人的老村長，終于被激起了記憶，清楚地想起了那段往事。

    或者說——是這個村子的怨與愿。

    “太久了……作為孤魂，我們已經(jīng)在這里徘徊太久了?！?br/>
    “弱小的靈魂抵擋不了時間的侵蝕，漸漸的，我們甚至忘記了自己已經(jīng)死去的事實。固執(zhí)地認為自己還是活著的人，用微渺的力量重筑起破敗的村子，渾噩地過了百年?！?br/>
    老村長渾濁的雙目逐漸清明起來：“我們一直在等你，荒。”

    大地漸漸升起白色的光，那正是那些死去村民、沉睡于此的靈魂。

    他們被世間最后的一份羈絆喚醒，一瞬間使出了最后所有的力量，于此現(xiàn)界。

    “抱怨，憤怒，愧疚，眷戀，或者別的什么……最初的我們究竟為何不愿意轉(zhuǎn)世，直至此刻已經(jīng)記不清了，但是……”

    白色的光團一一聚攏到老村長的身邊，然后拉長，模糊地顯現(xiàn)出一個個人形。

    發(fā)著白光的人形簇擁著老人，隨即，老人自己的身上也泛起了光，面容漸漸模糊了起來：“你愿意出來見我們一面，真是太好了，荒……”

    大妖怪望著對方，沒有開口。

    然而那些靈魂全不在意，現(xiàn)在的他們已經(jīng)無限削弱，趨近于源初的無。即便曾經(jīng)有著怎樣激烈的感情，如今也一點都感覺不到了。

    “看來這一次就是真正的最后了，逝者終究不該留存現(xiàn)世?！?br/>
    恢復(fù)了記憶，已經(jīng)快要抵達極限的孤魂，閃爍著微弱的光芒，緩緩道：“在離開之前，荒，無論如何都想跟你說聲對不起……為我們曾犯下的罪行懺悔，真的是，萬分抱歉……”

    最后的話語隱匿在了風(fēng)中。

    殘喘至今，當(dāng)僅剩的執(zhí)念得以達成時，過去的人終究到了最后。

    下一瞬，發(fā)著光的人形化為了一個個雪色的光團，向著天空飛去，然后在抵達天上之前，消散在了風(fēng)里。如同追逐著陽光和雨露的蒲公英，破碎在了半途，什么都沒有留下。

    ——至此，結(jié)束了百年的彷徨，迎來了靈魂的終焉。

    名為荒的大妖怪注視著天上消散的白，神色無波無瀾，沒人能夠窺及他此刻的情緒。

    “你對這里的情況并非一無所知。”

    正如惡羅王之前提到的，這些村民的孤魂沒有被妖怪吃掉，大抵是因為荒的緣故。

    “你確實保護了他們，但也變相地囚困了他們?！?br/>
    把這群人徹底地封鎖在了這個小小的海邊村莊，百年以來都無人知曉這里發(fā)生的事。

    于是，從始至終都沒有陰陽師或者巫女前來這里，為這群迷途的靈魂超度。

    付喪神的話語足夠犀利，荒終于投來了目光：“你想說什么，指責(zé)我嗎。”

    “不，我只是覺得好奇，既然百年都這么過來，現(xiàn)在又為什么決定放手了？”

    付喪神微微側(cè)目，道：“那群村民根本沒有寄出委托書，那只是他們自以為的、記憶混亂的產(chǎn)物。真正向外界告知這里的情況，并讓陰陽寮前來解決的人，是你?！?br/>
    “——如此矛盾的你，究竟是愛著人類，還是恨著人類呢?！?nbsp;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