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一絲通信的訊號，上官凜躡手躡腳，到方然睡下的房間門口確認情形。

    幾分鐘后，信道進入穩(wěn)定連接狀態(tài)，凜面前的墻壁上，憑空投射出一行行文字訊息，不用問，她也差不多能感覺出，這是“子夜”轉(zhuǎn)發(fā)來的遠程指令，“主機”在命令中確認了一件事，并且，也明確給出了下一步的行動安排。

    確認，事先就認為情況大致如此，少女心念微動，轉(zhuǎn)眼看了一下方然的房間。

    果然如此，她的判斷沒錯……

    “子夜，遠程指令里還說了什么？

    具體要怎樣做，我覺得，要讓他相信這一切并不容易，雖然這并非必要。”

    “是的，并非必要，但還是穩(wěn)妥一些較好?！?br/>
    “子夜”，3320型冷聚動力射電巡陽艦上的人工智能，雖沒有人的思維、知覺，在交流時，卻可以粗略當做是一個“活生生的個體”，十幾天的航行途中，上官凜已經(jīng)對它比較熟悉，現(xiàn)在有了新任務，也會放心的和它商量。

    “一般來說，要讓文明確信‘吾等’的存在，展示武力是一種最直白手段。

    不過，如果是說服文明中的個體，情況就靈活的多；對你的工作對象――方然，余以為，他具備理性的思維辨析能力，只要從邏輯上說明，給出可信的證據(jù)，在余看來，這項任務的難度一點也不高。

    相比之下，在完成任務一后，如何在不違背其本人意愿的情況下，將其帶離，卻是一件比較棘手的事?！?br/>
    “啊，――是嗎？

    可我不這么認為，子夜；我覺得，方然一定會同意的?！?br/>
    ……

    翌日，一大清早，方然照例和上官凜共進早餐。

    接觸凜的這幾天里，不知不覺，方然的生活規(guī)律發(fā)生了很大變化，就像今天，明明是星期三、全天都有課程和實驗，他還是沒把去學校當做一回事，而是先看凜有什么計劃；這種心態(tài)，按說作為學生是很不應該，但出于他、或許凜也知道的原因，既然世界早晚會那樣，相比之下，眼前的幾堂課，真是完全不算什么了。

    當然，要說除此之外，他有沒有要多陪一會凜的想法？

    方然也并不否認。

    盡管他一直不清楚，上官凜，這位來歷仿佛一團迷霧的靚麗少女，究竟會在昂西恩待到何時，也不清楚她此行的真正目的――但所謂“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自問對她并沒任何邪念，對自己的決定，他也就格外的坦然。

    不過，早餐之后，跟著上官凜走進起居室，在柔軟的流體沙發(fā)上坐下來，神經(jīng)大條的方然過了一會兒才發(fā)覺氣氛有點不對勁，原本該去換件連衣裙、也給他安排好計劃的上官凜，現(xiàn)在卻一身正裝、坐在自己對面；四目交匯，遲鈍如他也能察覺到，那雙令人沉醉的黑褐色眼瞳里，有什么東西在流露。

    “方然，你之前說過，今天一整天都沒有事?！?br/>
    “恩，是啊。”

    “那很好，是這樣的，我這邊……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對你說明?！?br/>
    就在開口之前，沙發(fā)里端坐的上官凜還有一點躊躇。

    畢竟，她現(xiàn)在才十八歲、還沒真正完成大學學業(yè)，搭乘艦船遠赴他鄉(xiāng)執(zhí)行任務更是頭一遭；眼前的方然，是和自己、還有同胞們差不多，但如何與“他人”打交道，這種事，可并不是大多數(shù)同胞會有的經(jīng)歷，臨場如何應對，就只能靠自己摸索。

    是啊，之前一直“保密”、怎樣的言行都無所謂，但坦承之后呢……

    眉頭微蹙，少女略作遲疑，獨占一整條大沙發(fā)的方然，這時候也意識到情況可能并不尋常，他點點頭，沒吭聲。

    “好吧，我還是從主題開始。

    情況是這樣的，方然，首先你得明白一個事實，我，和你，并非一個世界的人?！?br/>
    “……？”

    不出所料，上官凜的開場白，使對方出現(xiàn)了一些誤解：

    “啊，上官小姐，我有這個自覺；

    ‘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正是如此，所以，我不會打擾你的生活，OK？”

    “你、你在講一些什么啊，根本――

    唉，各說各話呢?！?br/>
    方然的誤解，表現(xiàn)在語言上，就是一種夾雜嘲諷的挪揄，這種風格，上官凜已經(jīng)挺熟悉，她當然不會在這上面糾纏，“我剛才說的話，如果，你能嘗試從另外一個角度去理解，是不是會好些？或者說，我可以改變措辭，用更通俗的方式來說明，這么說吧，方然，‘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的原意是：

    你，和這世界上的所有人一樣，都是地球人，而我則不是。

    如何，聽懂了么？”

    “我聽懂了。

    可是，凜，你這玩笑開得一點也不高明?！?br/>
    上官凜的話，在方然聽來，正如一般人對類似聲稱的回應一樣，無非“我才不信”；之所以會這樣，倒不是他認定了凜在說謊，而是基于自己的推理――“外星人”，之前他和凜不也談過么，既然文明注定有其宿命，那么，這本身就應該是一個毫無意義的概念。

    宿命，任何一個文明都注定會消亡，那又怎可能有“外星人”，從哪兒來？

    方然的態(tài)度，并不出乎凜的意料，她沉默了片刻。

    “好吧，我們先不爭論。

    就這樣說好了，方然，需要我提供什么樣的證據(jù)，你才會相信我的話。”

    “證據(jù)？”

    凜的語氣，很誠懇，讓方然有點心動，他輕聲重復了一遍關(guān)鍵詞。

    這種事，需不需要證據(jù)？

    如果需要，如果凜能拿得出來，那他到底想看到、又有能力鑒別什么樣的證據(jù)？

    片刻的思考后，方然咬了咬嘴唇，他發(fā)現(xiàn)自己需要更認真一點。

    是的，對上官凜的話，即便有自己鐵一般的論證加以駁斥，他還是持有一點疑惑，而無法百分之百的直接予以否認――倘若能完全否認，不消說，自己根本就不會認真思考“證據(jù)”這件事；而現(xiàn)在，一個荒誕不經(jīng)、卻又不無道理的念頭卻在提示他，眼前少女的話，并不是沒有成立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