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寶隆美爵大酒店預先定好的雅間門外，服務小姐甜美地微笑著迎了過來?！坝锌腿藖砹藛?？”甘衛(wèi)東低聲問?！耙呀浻腥豢腿说搅恕保招〗闳崧暤??！霸趺磿侨荒?？”甘衛(wèi)東心里嘀咕著，揉了揉剛才因為和柳艷梅的齟齬而變得僵硬的臉，以便在進入包間后能順利地“堆出”笑臉來。就在服務小姐推開包間房門的一剎那，甘衛(wèi)東已經由滿臉鐵青變得笑容可掬了。

    在川劇中有一門神奇功夫叫作“變臉”，據(jù)說此門絕世之功只在川劇世家之中單傳，并且不傳女、只傳男，因此就有人曾擔心，在實行獨生子女政策的今天，這種中華瑰寶會不會就此失傳。但這些有此擔憂的人所不知道的是，變臉不只是一門藝術，而且也是一種謀生的基本技能，尤其商場、官場上的人士，大多深諳此道——只要看一看甘衛(wèi)東進門前后判若兩人的兩張臉，這些人就會笑自己的想法實在是有些杞人憂天了。在小說《鏡花緣》中，作者著意刻畫了“兩面人”的形象，想是看慣了甘衛(wèi)東之流有感而發(fā)了。甘衛(wèi)東就是帶著剛剛轉換過來的一張笑臉踩著柔軟的地毯走向沙發(fā)上正在“斗地主”的幾位尊貴客人的?？闪罡市l(wèi)東有些吃驚的是，除了高明和黎永杰之外，房間里那位背對著門口而坐的“第三位客人”居然是郄宏財。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這路上實在太堵了，怠慢了各位領導！”甘衛(wèi)東看了一下勞力士手表，向三位“領導”抱拳表示歉意——其實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一刻鐘呢！甘衛(wèi)東看表的意思其實有兩層含意，一是暗示自己來的并不晚，二是也有顯擺、炫耀他那塊勞力士滿天星的味道。民間有個段子，說有一個愛顯擺的人買了一塊新手表、鑲了幾顆金牙、穿了雙新皮鞋去見一位朋友，可朋友卻熟視無睹般并沒有表示贊美，于是這人心生一計道：“今天晚上八點半——指一下手表、我請你吃飯——指一下金牙、你要不來我踹你一踋——抬起穿了新鞋的腳。”

    一般來說，作為醫(yī)藥代表去見自己的客戶，本應該低調一點兒，可甘衛(wèi)東為什么卻要弄得如此張揚呢?其實，商人與客戶之間的關系大致可劃分為三個階段，因此商人對客戶所采取的對策也要因時因勢而有所調整：第一個階段，商人實力尚小，并不能與其他商人在同一水平上進行競爭，此時客戶占有絕對的優(yōu)勢地位，這時候的商人就必須要打“悲情牌”，以悲情得到客戶的垂憐。有一道m(xù)ba的申論試題，說一個殘疾人和一個健全的人早上同時出門了，回來的時候下起雨來，殘疾人身上干干凈凈地回來了，而健全人卻被淋成了落湯雞，問為什么。殘疾人因為自知是弱者，所以會十分重視看天氣預報、帶雨傘等防護措施，此外也因是弱者，很容易得到他人的幫助。第二個階段，商人實力得到了提升，與其他商人有得一拼，此時打的是陣地戰(zhàn)，再打悲情牌就不行了，而制勝的關鍵主看你的“攻關”技巧了。在如今醫(yī)藥代表滿天飛的形勢下，要想扣開醫(yī)院的大門，主管副院長和藥房主任這兩關非過不可。怎么過？那就要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了。在這個階段，甘衛(wèi)東巧妙地在自己的公司里為高明和黎永杰的兩位公子分別虛擬了一個職位，每月定期為他們“發(fā)薪”，其實，二位公子的“真身”早已經漂洋過海去美洲大陸取經求學去也。第三個階段，商人實力雄厚且在某些事情上掌握了客戶的一些把柄，此時商人就占有了優(yōu)勢地位，有的甚至可以對客戶頤指氣使。比如四川某市一位商人對朋友們吹噓說，我讓市委書記幾點到，他不會遲到一分鐘，一試，果然靈驗。甘衛(wèi)東這位商人之于高明和黎永杰，目前正處于從第二階段向第三階段跨越，因此，在他們面前“炫富”不但不會失分，反而會進一步把客戶“抓牢”！

    “不是你來晚了，是我們來早了！”高明喝了口茶，大度地笑了笑：“噢，郄醫(yī)生，你們認識吧？斗地方缺個人手兒，就把他叫來了！”高明指了指郄宏財，算是給二人作了介紹，也算是說明了郄宏財加入今天飯局的原因。其實甘衛(wèi)東和郄宏財早就認識，在甘衛(wèi)東事業(yè)起步階段，自己又是經理又是業(yè)務員，所以要經?！吧钊搿贬t(yī)院、“深入”科室。而郄宏財一畢業(yè)就到了靖南人民醫(yī)院，也算是醫(yī)院兒科的“老人兒”了，不像童克疾那樣初來乍到，所以甘衛(wèi)東對他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甘衛(wèi)東的腦子里飛速地轉動著，郄宏財?shù)募尤肟峙虏恢皇桥R時湊個“斗地主”的人手那么簡單?！班蓿J識認識！”甘衛(wèi)東心想，化成灰老子也認識你，想當初自己一窮二白的時候可沒少受這小子的刁難。然而多年的商海沉浮，使甘衛(wèi)東能夠很好地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即使內心連殺了對方的心都有，但表面上卻還能不露聲色地與其把酒言歡：“怎么樣各位領導，大家就位再聊吧？”甘衛(wèi)東雖然是商量的口氣，但目前他已經是“強主”，客隨主便便是十分自然的事情了?！昂煤煤谩备呙鬟呎f邊坐在了主位右側主賓的位置上?！安恍胁恍校咴洪L您得坐主位！”甘衛(wèi)東過來假意要拖高明，其實卻并不使勁?！安恍胁恍?，水大不能漫過橋去，今天甘老弟作東，又沒外人兒，主位還是由甘老弟來坐！”

    在中國，座位的位次問題是個大問題，在古代，如果有誰去皇帝的座位上坐一下的話，不滅九族也得滿門抄斬。進入現(xiàn)代文明社會，雖然在座位問題上不會再有生命危險，但處理不當也會招致許多不良后果，莫說坐錯了，就是說錯了，也會“領導生氣了，后果很嚴重”。據(jù)說某地舉行一次剪彩儀式，主持儀式的當?shù)毓賳T請上級領導剪彩，說：“請某某領導下臺剪彩！”結果這位領導很機敏：“我就不下臺了，就請某某同志代為剪彩吧！”結果那位主持儀式的地方官員不久便“下臺”了。

    甘衛(wèi)東和高明一就座，黎永杰和郄宏財便有了參照系：主位左側自然是黎永杰的位置，高明的右側則是郄宏財?shù)奈恢?。“高院長如此謙虛，兄弟就恭敬不如人命了！”當下各人找準自己的位置就坐?！皝矸輧呵宄次r仁兒！”靖南的食客們都知道，寶隆美爵的清炒蝦仁兒是全城一絕。本來這全城一絕屬于靖南另一家酒店藍天賓館，但清炒蝦仁兒的主廚與藍天賓館的資方鬧翻了，于是被寶隆美爵挖了過來——一招鮮，吃遍天嘛！“怎么樣，剛才斗地主勝負如何？”甘衛(wèi)東邊點菜邊沒話找話地對高明道。飯局就是這樣，其實要說的話就那么要緊的幾句，但其中的鋪墊卻是必不可少的，而那些鋪墊的話大多又都是些沒話找話的廢話?！耙簿褪莻€輸輸贏贏的事情。這就好比官場，領導就像那地主，可當?shù)刂饕驳糜挟數(shù)刂鞯哪芰Σ判?，沒有那個能力，你就是在那個位置上，也是要被下邊的人斗下去的！”“呵呵呵呵，高院長高見！”甘衛(wèi)東奉承道。“中國文化，博大精深，看似游戲，實則人生啊！”高明雖居偏位，但也不忘把握話題的主動權。“受益匪淺、受益匪淺！”見服務小姐已經打開了一瓶“夢之藍”，甘衛(wèi)東遂對高明道：“怎么著高院長，老規(guī)矩，向中看齊如何？”“甘老弟爽快！我就喜歡和爽快人打交道！”

    服務員把四個分酒器都倒上相同的酒，又分別給各位的酒盅里倒上酒。甘衛(wèi)東舉起自己的酒盅道：“感謝各位領導這些年來對兄弟的照拂，沒有各位兄弟，就沒有我甘某人的今天，所以這第一杯酒就叫感謝酒，兄弟我先干為敬！”說完與諸位碰過一圈兒后一飲而盡，其他人也都一一干了。服務小姐趕緊給各位酒盅里斟滿酒?！斑@第二杯酒，最近公司新代理了兩種藥品，‘咳無聲’、‘感無蹤’，廣告你們也都看到了吧？還請各位領導多多幫忙推廣推廣……”?！斑@個自然，這個自然！”高明和黎永杰連連點頭。這種場合，根本輪不到郄宏財表態(tài)?！皬V告播出以后，許多患者點名要開‘咳無聲’、‘感無蹤’呢！”郄宏財?shù)?，既然來了，他也不甘冷落?！澳恰揖驮僦x謝各位領導啦！”“一切皆在不言中，皆在不言中！”高明和黎永杰道，然后四人分別一飲而盡。

    ——整個酒局，這才是關鍵之所在。甘衛(wèi)東長長地噓出一口氣：“那作廣告的小女孩兒，聽說還是你們醫(yī)院童醫(yī)生的女兒……”。甘衛(wèi)東裝蒜，其實廣告拍攝的整個策劃過程他幾乎全都參與了。因為今天要辦的事被高明他們滿口應承了下來，甘衛(wèi)東一下子輕松了許多，便扯起了童克疾的女兒童彤，以便把話題引到童克疾身上、進而引向兒科主任以及柳艷梅所說的兒科護士長的事兒上?！坝辛恕葻o聲’，咳嗽去無蹤，有了‘感無蹤’，頂個好老公！呵呵，童醫(yī)生他老婆恐怕就是有了‘咳無聲’，才會‘無影蹤’的吧？”郄宏財不懷好意地說。甘衛(wèi)東的算盤果然精明?！佰пt(yī)生，閑談莫議人非！”高明裝作正人君子般地道：“聽說你和那個柳葉兒眉最近很來電，抓點兒緊啊，可別讓咱們人民醫(yī)院的一枝花兒也‘無影蹤’了呀！”甘衛(wèi)東心頭一凜。當初聽柳艷梅說這個郄宏財對她好、希望他當兒科主任的時候，甘衛(wèi)東還充滿了醋意，可是，經過剛才在地下車庫的一通鬧騰，使身心俱疲的甘衛(wèi)東內心發(fā)生了微妙的變化——

    有人說，“男人愛后婦，女子重前夫”，其實不然，男人也許愛“后婦”的年輕貌美，但在精神上卻還是更加牽掛著“前婦”。說有一個男人行將就木，qing人來到床前，二人說了許多海誓山盟、來世再會的情話，可實惠的東西卻只字未提；等妻子來時，男子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張存折，冷冷地說：“我一生的積蓄全在這兒了，拿去吧！”還有個段子叫什么“男人八怕”，其中有一怕就叫作“小三兒轉正”！目前的柳艷梅，一天到晚逼著甘衛(wèi)東和她結婚，活像一塊燙手的山芋。而甘衛(wèi)東內心卻還是對段湘秋和甜甜有太多的牽掛，他真巴不得她早點兒找到下家兒、趕緊出手。如今聽高明這么說，知道有可能“禍水東引”，竟然對這個郄宏財生出了些許的感激和期待。看到郄宏財總有些拘謹放不開，又因受了高明半真半假的“訓導”而有些尷尬的樣子，早不像自己當業(yè)務員時那樣趾高氣揚了，于是轉而為郄宏財解圍，似對高明又似對郄宏財?shù)溃骸拔衣犖业臉I(yè)務員說，郄大夫馬上要當兒科主任了？”

    郄宏財臉一紅，趕緊辯解道：“哪里哪里，八字還沒一撇呢！”黎永杰道：“有咱們高院長在，那還不是‘小兒科的事兒’！還不趕緊敬高院長一個？！”“可今天是甘老板請客，我……不能喧賓奪主吧，再者說了，甘總的酒還沒敬完呢！”郄宏財果然不俗，很懂得酒桌上的規(guī)矩?！斑@個無妨！”甘衛(wèi)東把手一揮，一副十分大度的樣子：“我們都是高院長的人，還分什么賓不賓、主不主的？！”“甘總說得對，都是自己人嘛！”黎永杰很為“我們都是高院長的人”而自豪。“那……我就借甘總的花，獻給高院長這座佛啦！”郄宏財站起來：“高院長，我敬您！”“好，好，好，好好干，在你的事情上，我一定會盡力的！”見郄宏財一仰脖兒一飲而盡，高明把酒盅湊到嘴唇邊抿了一小口：“坐吧坐吧！”這些官員們就是這樣，在結成利益共同體的商人面前可以稱兄道弟甚至俯首帖耳，在下屬面前則永遠是一幅唯我獨尊趾高氣揚的架勢。

    “美女，快給郄主任滿上！”甘衛(wèi)東沖服務員喊。待服務員給郄宏財杯中斟滿酒，遂舉起自己的酒杯道：“我還聽我的業(yè)務員說，你們那個什么柳葉兒眉馬上也要當護士長了？那就預祝郄老弟早日走馬兒科主任，并且也早日抱得美人歸，與那個柳護士長郎才女貌、比翼齊飛?！薄澳睦锬睦铩臂Ш曦斨ㄟ碇！罢梦覀兘裉旌鹊氖恰畨糁{’，那我這第三杯酒……嗯，就祝我們在高院長的領導下，人人都夢想成真！”甘衛(wèi)東不去糾纏，因為這本來就是件“放屁瞅別人”的事情。大家都在一片“好好”的附和聲中干了杯中酒。甘衛(wèi)東道：“我這里有一個重磅炸彈，肯定能為郄老弟那‘八字’上加上關鍵的一撇！到時候可別忘了請我喝酒哇！”于是附在高明的耳邊輕輕說了句什么。高明傾耳聽著，先是驚訝，隨即臉上便堆滿了志在必得的笑容……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