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撲通——

    子強撞到了堅硬的東西，醒來了。

    沒有一點從睡眠中醒來的滿足感，觸覺所感受到的也不是床或臥室的地板。他能感覺到這是一個非常狹窄的空間，充滿了汽油的味道，并轟鳴著不停震動。

    微微抬起頭，眼睛往上一看，一道鋒利的陽光突然刺破瞳孔，沖入腹中開始翻江倒海。子強蜷曲在那個狹小的空間內(nèi)干嘔了幾聲，忍著還想把嘔吐物重新咽回去。

    “等一下！”前面有男人的聲音，把握不住距離。轟鳴聲與震動停止了，隨后聽見那人開始手忙腳亂地撕扯塑料袋。

    “給你，別在我的車上吐，洗起來很麻煩的?！?br/>
    子強接過塑料袋稍稍坐起，吐了二十分鐘。等他把胃酸咽下去，稍稍恢復(fù)過來后，發(fā)現(xiàn)自己原來是在出租車內(nèi)，司機正不耐煩地盯著他看。

    “好了沒？”司機問。

    “咳咳……好了?！?br/>
    “馬路上突然竄出個騎鹿的人，簡直就是神經(jīng)?。榱吮苊庾驳剿约眲x車了，這倒的確是我的不對。但是你們現(xiàn)在的年輕人還在暈車的已經(jīng)很少了吧，不明白你這家伙是怎么回事?！彼緳C嘟囔著再次發(fā)動出租車。

    子強一直覺得出租車那是有錢人才坐的。起步十五塊，超過三公里就每公里多收兩塊五。作為一個收入不高的大城市居民，騎自行車能比坐出租車剩下不少要緊錢。如果自己生活在普通城市的話，因為不習慣坐低矮汽車的問題就變得普遍了，那就不會有司機這樣說他。

    “既然你醒來了，按照你弟弟的說法，那就把你送到你家里。所以你就說一下你家的位置吧。”

    “我弟弟？”子強想要么是自己因為剛才那一撞選擇性失憶了，他記憶里可沒有什么弟弟。

    “嗯啊，一個白頭發(fā)的男孩，看起來挺怪的，大概是白化病吧。他說你身體原因暈倒了，讓我把你送到醫(yī)院去，如果期間你醒過來，那就讓開到你家去。

    “啊……原來是暈倒了啊……”奇怪啊，為什么會暈倒呢，子強記得自己一次也沒暈倒過，難道真是因為撞到腦袋而失憶了？

    他呆呆地抬起頭看街邊的風景，神情恍惚地確認目前的方位?？磥碚娴倪x擇性失憶，他知道這是在哪，也明白家在哪里，唯獨記不得自己有弟弟的事情還有會暈倒的事情。司機聽從子強的指示穿過四條馬路，駛?cè)肴寺暥Ψ械氖兄行?，因為堵車斷斷續(xù)續(xù)地前進著。子強現(xiàn)在喉嚨酸澀，腦袋脹痛，人迷迷糊糊的，衷心希望能快點回到家里洗個熱水澡然后蓋上又厚又軟的被子好好睡一覺。出租車每在狂躁的喇叭聲中每前進一次，這種欲望就變得愈來愈強烈。

    在堵車的時候，司機開口與子強聊了起來。

    “但是挺漂亮的?！?br/>
    “什么很漂亮？”

    “那個騎白鹿的。雖然做出這種行為純屬精神病，但又不得不承認那人和白鹿形成的那個整體十分漂亮，就像不得不承認割耳朵的梵高十分有才華一樣。反正到現(xiàn)在我還一直在回憶剛才那個畫面。如果不是以這種方式突然出現(xiàn)，我真希望再看幾眼。”司機點起一根煙，若有所思地把頭歪窗邊，“這就是行為藝術(shù)吧。”

    子強嘗試著憑司機的一點描述來還原那個騎鹿者可能的模樣。

    “很奇怪啊?！弊訌娨苫蟮卣f。

    “有什么可奇怪的，你是指這種精神病嗎？這種發(fā)達的城市里到處都是，如同抓娃娃機，里面塞得滿滿的都是精神病，但能不能抓到得看你的水平。”司機說完便大聲笑起來，并搖開車窗，把手掛在外面彈香煙灰。

    其實子強的疑惑是司機的急剎車，也就是導(dǎo)致子強撞到腦袋原因。這里是城市的馬路，而不是周圍長著灌木的鄉(xiāng)間小路。一個騎白鹿的從荒蕪的道路一側(cè)走來，慢慢悠悠地過馬路，司機應(yīng)該在大老遠就能看見。那豈不是司機開車在打小差？他把這話憋在嘴里不敢說，怕得罪了司機，現(xiàn)在還不知道那個所謂的弟弟有沒有幫忙先把錢結(jié)了，剛才子強已經(jīng)偷偷地摸遍了身上的口袋，一塊錢也沒有，又不能說“對不起，我忘記帶錢了，現(xiàn)在就讓我下車吧”。反正現(xiàn)在讓司機開心一點，說不定到時候司機就會看在聊得投緣的份上免去這份賬單。

    街邊的模樣越來越熟悉，子強知道快要到家了，歸屬感讓他放下一切戒備。

    車停了，打開車門，雙腳顫抖，踉踉蹌蹌地倒在了地上。

    家呢？

    為什么原本應(yīng)該是家的位置現(xiàn)在被一堆灰燼占據(jù)了，鄰居家的墻上也留著黑色的焦痕，整片土地上只有門框還立著。

    “快付錢吧?！彼緳C在車內(nèi)催促著，“不知道你家發(fā)生了什么事，可車錢還是要付的?！?br/>
    子強沒有說話，因為當他看見這一片廢墟的時候，一些記憶就重新在體內(nèi)膨脹。這些記憶從來沒有喪失過，未被包含在選擇性失憶的那一環(huán)內(nèi)，只是子強醒來后就不愿意去相信，僅僅把它們當成不值一提的夢了。

    司機走下車來，把手搭在子強的肩膀上說：“每個人都有困難的時刻，但即使有多困難，也不能對別人造成困難不是嗎？快把車錢付了，在這種城市里生活不太容易，必須分秒必爭地賺錢。我說……你該不會一分錢也沒有吧？”

    “讓我靜一靜，車錢我會付的?！?br/>
    “那可算計時收費的，如果載客的時候客人暫時離開車的話……”

    聽到這話子強立刻站起來，把司機推進駕駛座，自己也進到出租車內(nèi)。

    “快，開到思芥快餐店去，我在那打工的，能把錢給你！”

    “有好多家，不是嗎？”

    “冰頂路那邊的那家。”

    “居然不是在離你家最近的那幾家上班？不要耍小聰明哦，我知道你現(xiàn)在也很困難，但是……”

    “但是不要對你也造成困難是吧，我明白的。所以你想拿到錢，就快把車開到那里去，然后你就離開，讓我一個人靜靜吧，拜托了！”

    “那是自然的，我還得去賺錢養(yǎng)活一家四口。”

    思芥在冰頂路三百零二號，但如果有人問起位置，本地人的回答一般都是“在冰頂廣場的十點鐘方向”。這家店是做快餐的，但又與以往的快餐店不同，他們做的是中式快餐。子強一邊畫漫畫一邊在這里打工，拿著兩千左右的固定工資在高消費的黑鸛市茍且偷生。

    車?？吭诮诌叄訌姶蜷_車窗朝店里喊，總算有個同事走出來幫子強墊上了出租車費用，子強總算恢復(fù)了自由之身。

    “記得還我?！彼敛豢蜌獾卣f。

    “好，好的，等我發(fā)工資了就還給你，太謝謝了。不過正常情況下我這么喊，走出來的應(yīng)該是店長才對吧，難道店長今天不在？”

    “沒錯，他說有事，早上就不在了，也不知道去了哪了，總之把店里交給我們了?！?br/>
    “那安呢？”

    安就是子強在這么遠的地方打工的主要原因。說她是最漂亮的確實過頭了，但她的氣質(zhì)一定是最好的。頭發(fā)的發(fā)梢自然卷曲，大眼薄唇，常常穿咖啡色的衣服，拎著棕紅色吉他箱走進店里。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她騎著電動車，那么肯定會以為她是坐著加長豪華轎車過來，車門打開，首先邁出白皙修長的腿，然后這個女人就會引起一陣騷動。店長不在的話，安就會接手店里的一切事務(wù)成為代理店長，不管店長還是代理店長，與普通員工相比肯定更有空一些，所以這時候出來的本應(yīng)該是安才對。

    “安啊，送外賣去了。明明是代理店長，卻跟我們搶著去送外賣，所以店里只有兩個員工，忙得很?！彼屑毚蛄恐訌?，“倒是你，怎么出院了，大面積燒傷治療起來有這么快？”

    “說來話長，最近都是怪事情！”

    “沒錯?！?br/>
    “那么不打擾你們工作了，能不能再借我兩塊錢硬幣，我得坐車回家……”

    “額，當然。但你家怎么也那么快就重建好了？”

    “沒有，但總得先回去再說吧……”

    大面積燒傷，家變成一堆灰燼，子強都知道。

    （二）

    一名中年男人被兩個黑衣男架住，他惶恐地搖著手掌，口齒不清地好像在求饒。三人走入一家古老的茶館，臺上正在唱著越劇，臺下坐的全是年事已高的老人，大部分都一邊喝茶一邊聽越劇一邊看著報紙。穿紅碎花圍裙的中年女人提了茶壺在他們之間穿行。茶館的每一個角落都冒著熱氣，看起來如同十九世紀英國倫敦的街道，氣氛不太融洽，光線也不夠充足，叫人不得不去想開膛手杰克是否正坐在茶館的某個角落。

    他祈求這些喝茶的老人們救他，聲淚俱下地乞討憐憫。環(huán)顧四周后，他看見一個老人的頭從報紙之間抬了起來側(cè)目看他。

    “救救我！救救我！”察覺到那人的目光后，男人立刻扯著喉嚨面朝老人求救。

    當老人站起來的時候，瞬間的欣喜變?yōu)榭謶郑查g的恐懼變?yōu)樘弁?。槍聲在越劇叮叮咣咣的伴奏聲中一點也不維和，老人開槍擊中了男人的小腿。

    “你再打擾我看報紙試試？劣奴就應(yīng)該得到懲罰。你再喊喊看，我相信就算我在這殺掉你也不會有什么問題?！?br/>
    越劇沒停，別的老人也依舊專注于自己的事情，整個茶館正常運作著，只是“劣奴”們從來沒見過這幅景象才會惹出這種麻煩。

    這個茶館是黑幫最大的據(jù)點，坐在外面喝茶的都是正在養(yǎng)老的高級成員，每人都配槍，依舊毫不留情。到了年紀，他們可以選擇脫離黑幫去過自己的生活，也有一部分衷心的成員選擇留在了這里。

    如果有人想到這個茶館的開膛手是這名老人，那就大錯特錯了。

    黑衣男拖著已經(jīng)說不出話來的男人繞過幾張桌子拉開門簾進到了另一個房間，朝里面的長廊走，打開五扇門，真正的開膛手就正坐在中間。

    他叫陸成風，在一個月前頭部中彈，運氣好留下一命，但就成了現(xiàn)在的樣子——脖子和四肢無法動彈，頭上包著繃帶，說話口齒不清。他的身體已經(jīng)變得十分消瘦，仿佛一個穿著西裝的法老王。

    男人被按在地上，陸成風用露出的一只眼對大兒子陸天鳴使了個眼色。

    “咳咳，你就是那個背叛我們的人?！标懱禅Q收到父親指示后轉(zhuǎn)身對那男人說，“我想請你重復(fù)一下當初你所發(fā)的誓?！?br/>
    “即日起……我的生命就不再是我的生命，我會成為陸家的一員，為陸家效命……不管任何時候，不管什么方式……”

    “當法律無法為你主持公道的時候，你過來求我們。完成這個交易，你的生命就已經(jīng)是一顆在彈夾內(nèi)的子彈，我們開槍的時候必然能射出去，可為什么到了要射出去的時候你卻逃走了？”

    男人低頭呻吟著，沒有說話。

    “劣奴！”陸天鳴大聲罵道，“把我的刀拿來，我要把這個劣奴的肉一層一層割下來！”

    在男人的求饒聲中，陸成風閉上眼睛，好像有些不滿。他嗯嗯呀呀地看著另一邊說了什么，那大概是法老世界的專用語言。

    “住手，你父親已經(jīng)這件事交給我來辦了?！币粋€秀氣的男子走到陸天鳴與“劣奴”中間。

    “現(xiàn)在是這樣的，你背叛了我們，所以我們也不會讓你好過的。我想先給你看一些東西……”他拿出第一張照片，女人衣衫襤褸地蹲在街角，被三個男人圍著，她緊緊地抓著自己胸口的衣服，張大嘴好像在喊著什么話。第二張照片是一個戴紅領(lǐng)巾的女孩，拿著獎狀站在頒獎臺上甜甜地笑著。

    “在你被我們拘留的那幾天，有幾個人去找你老婆的麻煩。要知道，婚后的獨居生活是很容易出錯的，不管是對男方和女方來講都是如此。她說她這輩子只會跟你一個人，寧死不從。這是多好的老婆啊，叫人羨慕。你知道嗎，你女兒在前天拿了奧賽第一等獎，你老婆沒把你的真實情況告訴她，只是說你出差了。在頒獎的時候家長是要去的，但你的座位可是空的。頒獎儀式結(jié)束后她問她媽媽，難道爸爸不為我自豪嗎，為什么就算這樣他也不回來？”

    “你看，你有多好的一個家庭。但你做了這種背叛我們的事情，按照原本的規(guī)定是要連整個家庭一起懲罰的，你的妻子，你的女兒都不能幸免?，F(xiàn)在，我給你一個機會，這兒有兩張照片，你選一張，然后你去殺掉那張上面的人，回來后我們再殺了你。這樣你的家庭就會有一個人活下來了，或許她長大或會為你報仇呢？快選吧，不然我們就會按照原來的處理方法，你們就一個人也活不了了……”

    二兒子陸天音看了一眼他老爸的表情，那是一種樂在其中和贊許的笑容；又看看陸天鳴，正攥緊拳頭咬牙切齒地看著那個秀氣的男子。

    那個所謂的“劣奴”五官全被拉到了一起，痛苦地看著妻子和女兒的照片，用手不停錘地，連血都錘出來了。沒過多久，他開始抓著自己的衣服放聲痛哭。他后悔背叛了陸家，那次行動不是一定會喪命的，但他就是不敢，這才導(dǎo)致了這樣的下場，還要拉著妻子和女兒一起陪葬。

    這就是那個秀氣男子想要的結(jié)果。

    “我說，我很同情你，你明白嗎？我們本來是一家人，但你首先傷害了我們。我想家人大概會給對方一次補救的機會，你覺得是不是？”

    “劣奴”瘋狂地點頭，然后俯身跪在地上朝穩(wěn)坐中間的陸成風磕頭，“求求你們……求求你們再給我一次機會……”

    “那好，我給你一個補救的機會。這個任務(wù)很簡單，沒有暴力，不會流血，你只要帶著攝像頭幫我們到還魂街的一幢房子里去看看就行了。房子的主人跟我們沒有矛盾，我們也不會去找他的麻煩。這只是一次造訪，我們需要你成為我們與他聯(lián)系的媒介。只要完成了，按照我們的慣例，你就可以選擇恢復(fù)自由之身，好好拿著報酬去帶你老婆孩子好好地出國玩一趟——”

    “好，好！我答應(yīng)，我答應(yīng)啊！”又一連磕了好幾個頭。

    秀氣男子冷冷一笑，任務(wù)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