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兩人的音量都沒控制好......我轉頭看了眼魔方小鬼，他空洞的眼神對著我發(fā)愣。我又看了看周圍，不少人看向我這邊，小聲議論。

    我湊近狐貍耳邊：“對，我昨晚才剛從那回來......”

    “怎么去的？什么時候？”狐貍迫切地問。

    “上個月底?；▋汕Ф嘟辛溯v高價車去的...才坐不到幾十公里，就堵在那了，一動不動?？偛荒馨胪径鴱U吧，我就下車找了輛單車，繼續(xù)騎?！?br/>
    “騎車。哇...不得騎個一兩天？”狐貍察覺到附近的異樣眼光，也跟著壓低聲音，比剛才表明自己是獵人身份的時候還要小聲。

    “......”我落寞地低下了頭，裝作思考，沒有回答。

    差點忘了，正常人的體力遠不及有匕首加佑的我。他們難以維持全速騎行不說，還要停下來歇腳、吃飯、睡覺。

    “怎么這么快又回來了？”

    “說來話長......”

    “那回的時候，也是打車？”

    “司機都不肯出城，回來只能騎摩托了?！?br/>
    “路況呢？”

    “超級通暢。”

    “另一道進城的路況呢，有好轉嗎？有塞超過大約30公里嗎？”

    “這倒沒留意。路上怕被直升機發(fā)現(xiàn)，就把車燈給關了......”

    “好吧。——哎，不過就算一路暢通，我也......

    還是算了吧?！?br/>
    狐貍頓挫的語氣里透露著失望。既往樂觀的他，忽然變得黯然失色。連我這個比他更喪氣的人，都有點看不下去。

    我用拳頭，輕錘狐貍的頭——“這就低落了？

    說到底，你也不過只是‘可能’被通緝吧，慌什么，你可比不過我，我現(xiàn)在是實打?qū)嵉念^號被捕人物，身價100萬呢。”

    “你？！”他瞪大雙眼：“你認真的？”

    “......”原本我還想說下去，又怕被人聽見了，便住了嘴。

    我知道，要是被不懷好意的人知道，一定會招來厄運。

    轉眼——那倆滿臉胡腮的男人可真離譜！偷聽，近得都快坐到旁邊來了。身上還散發(fā)出一股苦郁的檳榔味。

    我用眼神示意狐貍旁邊有人偷聽。狐貍斜看了一眼，拍了拍我的肩——

    “走，換個地方?！?br/>
    我背上包，起身，跟著他到無人的石墻一角。

    這個地方，連爬墻虎都爬不過來。

    “坐?！焙傄娢倚氖轮刂氐臉幼樱骸斑@里沒人，放心說吧”

    就這樣，我一五一十地和狐貍說了我近日所有不堪的遭遇。

    包括這一切的一切，來龍去脈。

    ......

    冰紅茶分著喝，喝完了。

    空瓶子，扔在地上。

    他看著馬國千的物資壟斷表格——上面縣城上的每一所便利店、大小超市、商場，寫得清清楚楚。

    “那公務包里全裝著這些害人的資料......你說，會不會就是我救了那個女的，才讓這地方徹底變成了鬼地方的？”

    ——我坐地上雙手抱頭，揪著頭發(fā)。

    他搭著我肩：“別傻了，退一萬步講，就算你和那女的，還有這個叫馬國千的都不存在——全部消失掉，肯定也會有其他人想盡一切辦法地使壞，你明白我意思嗎。說直白點，就算這的物資沒被壟斷，也會被我們這些個臭獵人獵個干凈的，懂嗎？”

    狐貍試圖安慰著我。盡管這些話可能會令我感到無限的悲涼。

    我當然聽見了，但沉默不語。

    “——你剛才說的那把刀呢，拿來我看看?！?br/>
    我掏匕首出來，拔開鞘。刀尖縈繞著紫色的光。

    好像到狐貍手里一握住，光就瞬時黯了一些。

    “太神了——這精鋼的工藝，得多頂尖啊——供著這道光源的能量到底是從哪來的？是礦物上面放射性的磷光嗎——手貼上去，比這石壁還要涼得多。我跟你說，我到過那種全是冷兵器的館藏室，見過從古至今、各式各樣的刀子，但從來沒見過像這把這么牛的。”

    狐貍自說自話一陣，忽然抬頭看我一眼——見我像個把珍重玩具借人，擔憂別玩壞了的小鬼。

    狐貍把刀歸還給我：“你剛才說你現(xiàn)在的懸賞金是100萬？”

    我接過：“對......而且還是官方認定的呢?！?br/>
    “那你可得小心啊?！?br/>
    “嗯?！?br/>
    是啊，那我可得小心啊——這句話品嘗二遍，仍是一點意義沒有。我把匕首收回袋里，上半身垂靠在冰涼的石壁底下。抬頭，望的是橋梁上方的排水口，從那傳來一注微光，真是一點不刺眼。不像太陽，也不像人心。

    狐貍走走停停，摸著這處石壁上的紋理，問：“你有算過自己已經(jīng)救了多少個人么？”

    他的語氣像是真的信了我。剛開始我還設想他，說不定聽了我講的這些離奇故事之后，會跟小姨媽的反應一樣，以為我瘋了。

    我只粗略地算了算：“總共嗎？十幾個吧?！?br/>
    “怎么說呢。這把刀造得的確是過分精巧，而且也確實像是有不可思議的成分在里邊......但是。哎，怎么說呢。

    ——真的能復活人么？”

    果然，他還是不信啊。

    ——“肯定能啊。”我斬釘截鐵。

    “沒有，我的意思是......沒有說明書什么之類的嗎？”

    “怎么會有這東西？我不是說過了——那規(guī)則讓我看兩眼之后就憑空消失了？”

    狐貍不出聲了。

    我冷靜下來，反省自己，好像說得有些激動。我也不知道為什么......難道我已經(jīng)開始討厭眼前的這個人了么？

    “那你下一步怎么打算?！?br/>
    我邊用后腦勺輕磕著石壁，發(fā)出“咚，咚，咚...”的響聲，邊說：

    “外面那些人都在找我......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無路可走了?！?br/>
    他掏出一具空煙盒，反復開了又關，關了又開，恰好跟我磕墻的撞響同步。隨后吐出一句——

    “你要相信，天無絕人之路?！?br/>
    我仰起身：“啊，你倒說得輕巧。”

    狐貍指著我的包說：“嗯？剛才那些文件，我們是不是還沒看完？”

    “沒?！?br/>
    我把書包拖過來，拿出那一大摞藍色封面的文件。

    “來，把它看完吧?！焙偠紫率傲藥追?。

    藍色封面的我也沒看過，我挪過去跟他一塊看。

    【氣象災害應急響應機制的完善】“應充分考慮全球暖化背景下氣象災害發(fā)生頻率高、影響范圍廣、突發(fā)性與致災性強的特點，確保災情預警信息傳遞的有效性、可達性與及時性。在氣象災害事件來襲之前，積極結合地方應急響應力量，做好災害易發(fā)區(qū)群眾的疏散與保障工作......”

    【與自然災害抗爭是人類永恒課題】“應以當?shù)貞惫芾聿块T為主體，在國家應急管理部的統(tǒng)一協(xié)調(diào)下，配合周邊省市的外源性消防救援力量、民間團體專業(yè)救援隊及企事業(yè)單位，做好大災背景下的災害應急搶險工作，最大程度保全人民群眾的生命與財產(chǎn)安全......”

    【把科學技術發(fā)展成果有效應用】“應完善城市氣象災害防治救助體系建設，做到災前預警、災中應急、災后恢復的科學化、智能化、人性化。突出防災減災戰(zhàn)略性地位，滿足應急管理現(xiàn)代化、體系化、綜合化、搶險救援智能化，推進各領域高科技術的融合、落地、發(fā)展......”

    【打破各部門數(shù)據(jù)孤島劃清界限】“應通過優(yōu)化升級空、天、地災害信息感知網(wǎng)絡，有效滿足災害風險識別、發(fā)展態(tài)勢感知等需求，依托大數(shù)據(jù)、云計算、人工智能等高新技術，形成面向應急救援的風險評估和智能分析決策平臺系統(tǒng)，實現(xiàn)安全消防、智慧消防，達到精準預警、快速救援......”

    【完善防災減災政策與救援體系】“應進一步提高災害隱患風險的偵查和識別能力，把重點瞄準災害風險防范的常態(tài)化，繃緊災害防御這根弦，針對“全災種、大應急”的發(fā)展理念，研習涉及民生福祉的生存、生活、生態(tài)大系統(tǒng)，實現(xiàn)防災常態(tài)化、救災全民化，減少災害損失......””

    ......我們逐份翻開。

    “全是些沒營養(yǎng)的官話?！硪豁衬?，是什么？”狐貍說。

    “白色封面的是紅云的危機報告，更看不懂了?！蔽夷媒o他。

    狐貍捧起紅云的危機報告，輕讀：“地球表面約1至2千米高度的低層大氣......地圈、水圈、冰雪圈、生物圈與大氣圈間物質(zhì)、能量交換的界面關鍵區(qū)域......導致全球氣候危機？”

    “你現(xiàn)在懂我剛才為什么說不能下雨了吧?！?br/>
    “懂了?！焙傊钢募挠蚁路绞鹈奈恢茫骸安贿^，看見沒有——實驗報告是5月31號的，演講稿文件是6月1號的，今天6月2號了，科技日新月異，現(xiàn)在，全世界的科學家都在為這件事焦頭爛額。研究出來的新對策和新進展肯定是時刻更新的。所以我認為，目前還不好說啊。”

    “你到現(xiàn)在還不信這世界就快完蛋了嗎？吳教授這么說，候教授也這么說，還有這么多人都這么說，你還是不信？”

    “嗯......我覺得說不定吧，說不定通過玩命做好防御工事，到最后還是有不少人能活下來呢？”

    “我不信?！?br/>
    我對樂天派真是越來越討厭了。

    “沒看見里面寫著有這么多建設工程的開工日程嗎？這里——到這里，全都是。我感覺是挺靠譜的。你啊，是不是太悲觀了點?！?br/>
    狐貍的樂觀似乎有了依據(jù)！？這讓我發(fā)慌：“我能不悲觀嗎......我就是因為篤定了末日它一定會來的——到最終我們所有的人都會死的，我才干得出這種事的啊。”

    “......沒事?！?br/>
    “什么叫沒事？我殺人了啊！”

    “十幾個，有很多嗎？”他的回答讓我震驚?！岸夷阆嘈潘麄兡軓突畈皇菃?？那怕什么？”

    我對這人的好感度已經(jīng)完全降到了零點。

    我怒視著他，說：“我信任你，才跟你說這么多。早知道不說了?！?br/>
    狐貍仍堅定地說：“不不不，我意思是，如果只是文件上提到的這種程度的話，就真的還不至于世界毀滅啊。氣候的變化需要過程，人對自然的干擾雖然有限，但還是多少能起作用的。所謂的‘末日’、‘大災難’、‘史前危機’，到頭來也不過只是人口銳減罷了?！?br/>
    “所以你覺得你比吳教授和侯教授還要厲害？”

    “我大學是學工業(yè)的，才畢業(yè)一年不到。跟那兩位神仙當然是沒法比?？墒?，科學界也是分流派的你知道吧？難道就沒有跟我同樣觀點的科學家嗎？像這——就有很多啊?！薄牧伺陌咨募?，發(fā)出紙響。

    “你要抱著僥幸心理，我也不管你?！蔽覍傉f。

    “哇——你說我抱著僥幸心理？本來我都懶得說了，是你不要自欺欺人才對吧？你用這把刀殺人就能把人給復活了這件事，其實也沒有任何科學依據(jù)對吧？起碼人家應對氣候危機的方法是有跡可循的不是嗎......”

    我也不知道是觸到了哪條敏感的神經(jīng)，雙眼瞬時噙滿淚花。見狐貍還不休停，我努力想要和他吵起來，卻哽咽得已經(jīng)說不出來任何話。

    當他說出最后一句“行吧，我也不多說什么了，見仁見智了?！蔽夷樕系臏I水開始嘩嘩地流。

    “哭了！？”

    此刻，我的腦海灌滿星辰?；孟胫硪粋€地球——它存在嗎？

    倘若按狐貍說的，另一個地球不存在？那我真是名副其實的殺人通緝犯吶??？回想起一些不堪的血色記憶，以及美化著自己奮不顧身救人的“英雄”事跡......難道，這都是我一廂情愿？

    難道，這一切都是我虛構出來的？但就算這顆地球二號它真的存在，要是這邊的世界末日來得不夠慘烈，對于那些無辜的世人來說，我又有什么資格，裁決他們是否能夠早死在我的手上？！這樣的我是正義的嗎...？

    這樣的我是正直的嗎...？還是說，我的所作所為都歸咎于狂妄和自私呢...？我從口袋掏出匕首，看著它。我想我多少有點魔怔了，希望它能給我安定的力量......

    “你要干什么？你不會干傻事吧。”

    奇怪，怎么這回還沒起效——我又側眼看去地面，書包上鏈扣掛著從小姨媽臥室搜到的卡通掛件——那個手握剪刀的迷你人偶。

    見這一幕，我的眼淚便更是流個不停，不停。

    在一旁的狐貍似乎想安慰我卻不知從何談起，他只一把手搭在我的肩上。

    半分鐘過去，他又像昨晚那樣碰著我的頭，說：“我也不是有意要跟你爭，我沒想到這對你來說傷害這么大。我跟你道歉。那要不我們不要去大城，也不回去東城了，你跟我去別的地方吧。不只是市場和基站。反正，就像你說的，世界都快完了?！?br/>
    狐貍勸我跟他一塊浪跡天涯——那個自由流亡的世界！但偷盜也好，懸賞也好，全然不是我想干的......

    我拿下他的手——“所以這就是你對我這么好的原因嗎？”

    我哭著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也不管尷尬不尷尬的了。

    “什么？”狐貍皺著眉頭。

    “就是，我們明明不認識，你卻對我這么好，就是想讓我跟你到處去嗎？”

    他呼了一口氣：“你真聰明。那這樣我也不瞞你了吧。我確實一直想找人新建一個團隊，周游世界。你不知道我待這試探了多少人？你一來，我還以為終于等到了呢?？蓻]想到你居然被通緝，也沒想到這紅云的情況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嚴重得多?！?br/>
    “知道嚴重，還去周游世界？”

    “如果帶上真正意義上的‘向死而生’去周游世界——不覺得這樣才像是真正的冒險么？”

    “不覺得?！?br/>
    “說起來我心情還蠻復雜的。起初我擔心自己會不會連累到你?？涩F(xiàn)在你風險比我還高，我還得反過來擔心你會不會連累了我。你覺得我到底應該做？”

    “你怎么做我不知道，但是你說的周游世界，怎么說得像是去旅游、去玩一樣啊。事實上我們還能去哪？都這時候了，不去城區(qū)躲難，難道真的要在外面等死嗎？”

    狐貍撓出他那本地圖讀物：“看，沒打叉的地方，都可以去。你看，東邊是......”他又開始自說自話了。

    仿佛在我身上發(fā)生的這一切，對他來說，都無所謂。仿佛我所做過的所有錯失，對他來說，都不是什么大事。這讓我對他只干偷竊，而不干懸賞的殺人之事產(chǎn)生了懷疑。

    我眼神瞟了一下魔方小鬼的角落方向，問：“那他呢？”

    “他還太嫩了，只能撿撿東西?！?br/>
    撿東西...他的語氣開始變得有些冒犯。

    ——“你不會出賣我吧？”

    “你想多了。100萬，我才看不起呢。如果我要出賣你，還會跟你啰嗦個大半天？答應吧——跟我走！我們至少能掙上個一千萬。到時候再帶你去染個發(fā)，化個妝，就誰也認不出來了?！?br/>
    他給我的印象完全變了！我開始變得猶猶豫豫，不與他直視，半天不吱聲。

    狐貍好像懂了什么：“行，不勉強......就當交個朋友吧?！?br/>
    能感覺到他的語氣里隱著一股淡淡的失望。像一只抱有執(zhí)念的巨蛇，一躍而下，深潛大海，卻不帶任何水花。

    到這，我已經(jīng)不知道該說什么，以及還能再說什么了。心想，讓他失望算什么呢？我已經(jīng)讓所有人都失望了。

    我這輕易信任別人，并且也讓別人輕易接近自己的毛病，可能一輩子都改不掉吧。

    每次在輕易相信過后，又發(fā)現(xiàn)這人原來不是我想的那樣。這究竟算是別人背叛了我，還是我自己太過輕率了呢。

    我默不作聲。在心頭遺憾。遺憾這云徹底把橋梁的排水口給擋住了，原本的那注光暗了下來。

    意識到自己臉上的淚痕，也開始變干。難道就連我的淚腺也累了？我在想，如果它有獨立的智慧，這時候它會愿意無聲地痛罵著我嗎——說，它不想干了，不想再為這愚蠢的惡魔產(chǎn)出專屬人類配方的鹽水了？

    一瞬——口袋里發(fā)出一道紫光，又迅速消逝——我的大腦一片空白，但應該仍在運行著——很快，我恢復了意識......情緒平穩(wěn)。我知道，這情況我熟，我肯定又被匕首來了一發(fā)鎮(zhèn)定劑，就像在澡堂的時候那樣。

    但這樣真的好嗎......似乎有些遠方的事物，正離我而去......而我的內(nèi)心，卻毫無波動——此刻的我一定看上去木訥至極，比起一根千瘡百孔、擺在蒼狼跟前的牛骨棒，更要傷痕累累，且無動于衷。

    并且難以理解......誒——對了，我剛才為什么想哭？奇怪，那種事什么好哭的？

    狐貍看著我的眼睛，用手晃了兩下：“想什么呢?！?br/>
    “沒什么。”

    “難道你這是連朋友也不愿意和我做了嗎？”

    朋友......

    朋友。

    我真要因為一個人說了幾句真話，傷到了我，就選擇去厭惡他么？恢復理智后的我，認為不能這樣。

    “我大概，應該也許可能...從昨晚開始就有把你當做朋友了吧?！?br/>
    “那就好?！彼种钢穷^——有一群人圍在掛滿字畫的橋梁結構底下，不知道在干什么——““走，去看看？不哭了吧?！?br/>
    我揪起衣袖，擦拭兩邊的淚痕：“誰哭了啊?！?br/>
    “你啊...”

    他走向人堆。我收拾好東西，跟了過去。

    原來，老張有個很破舊的收音機。

    “老張終于修好了。”有人說。

    老古董發(fā)出聲音：

    “近日發(fā)生的特大暴雨事件引起了社會廣泛關注，此次降水是由于異常的西太平洋副熱帶高壓直插中原大地，在臺風“愁晴”和“花火”的推波助瀾下，大量水汽因山脈阻擋抬升，被“滯留”在各區(qū)境內(nèi)。其中，東城單日降水量最大高達552.5毫米，災害評估等級達到了驚人的“史前一遇”......”

    橋底群眾：

    “瞧，人家那下暴雨，我們這一滴水沒有?！?br/>
    “這天越來越熱了?！?br/>
    “是啊，汗蒸。要不是橋底下涼快些，我才不來這里呢?！?br/>
    ......

    “你們那下暴雨了......”我看向狐貍。

    狐貍：“哇，要真像文件里說的那樣，全是酸雨，那里應該是血雨腥風的景象？”

    “你確定家里人還好嗎？”我知道作為朋友的客套話必須得這么說。

    狐貍：“放心，他們好得很?！蔽乙膊恢浪麨槭裁凑f得這么肯定。

    老古董收音機播放下一條新聞：

    “大城招收，原政策每日入城原則上限制500人，現(xiàn)臨時開放至3000人，前提是，必須參與勞務工作，簽訂......”

    橋底群眾人多口雜，眾說紛紜，講個不停：

    “要在橋底熬到什么時候啊?！?br/>
    “不如我們都去大城吧?！?br/>
    “別去，聽說很多人死在路上了?！?br/>
    “我也聽說，大城不待見我們這些賤民啊?！?br/>
    “我朋友去了，現(xiàn)在一點回音也沒有，估計大城那也是生不如死?！?br/>
    “爸爸快看，螞蟻在搬家?！薄皣u，先別說話?！?br/>
    ......

    那對被嫌棄的母子也走過來了——大家立馬離他們遠遠的，保持一米，兩米，三米的距離。幾乎要散了。只有老張、我、狐貍還有一個大哥不怕，站在原地。

    “他燒退了！也不咳了！不是什么肺癆！大家可以不用這樣跟我們保持距離了！”阿姨喉嚨嘶啞卻發(fā)出鏗鏘的聲明。

    聽后，那些人陸陸續(xù)續(xù)，又站了回來。

    我跟阿姨說：“沒事就好！”

    阿姨笑著回應：“他爸拿到抗生素，燒很快就退了。謝謝你啊小伙，你人真好?！?br/>
    別謝我，我明明什么也沒干。

    喔原來旁邊站著的這個大叔，是他爸啊...說實話，我還以為他會在取藥的路上一去不復返......

    收音機沒聲了，好像又壞了?！袄蠌?，你這手藝行不行啊，要不要把老孫請回來??？”

    “老孫是誰？”我問狐貍。

    “前兩天剛走。以前開五金鋪的，會修很多東西?！?br/>
    “那走之前干嘛不修好收音機再走？”

    “你問倒我了?！?br/>
    “你覺得應該勸他們嗎？去大城？大城明明挺好的?！?br/>
    “什么，你知道大城什么情況嗎？”一旁的叔叔問我。

    “你去過大城嗎？怎么去的，嚴嗎？”現(xiàn)在問我話的，身上還穿著校服，是市二中的。

    人群中又有個大人沖著我走過：“你知道什么在這里胡說八道？”

    那個阿姨出來攔住：“你們聽他說，他是好人?！卑⒁淘趲臀艺f好話。

    “好人說的話就一定是真話？可別害人哦?！?br/>
    “你就是昨晚彈吉他那個吧?！睆埵逭f。

    我站出來，踩上石墩，大聲地說——

    “大家聽我說，我去過大城。要想在末日來之前活命，就去大城吧！縣里真的不宜久留！現(xiàn)在進大城容易，像剛電臺里也有說，他們?nèi)眲趧恿α耍教幎荚谡腥?，包吃包住。現(xiàn)在進去也比前兩天進去要容易得多！機不可失??！”

    大城的畫面在我腦中頻閃：“那里有好的醫(yī)療，有好的教育，有好的治安，還有好的工作機會！一點也不像你們一些人說的那樣可怕！不管怎樣，去大城至少能活命??！”

    幾十號人嘰嘰喳喳，幾乎橋底下全數(shù)的人都集結過來了：

    “是啊，留下來只能等死啊。”

    “想當年建長城，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嗎？”

    “200公里啊，怎么去？”

    “路都堵住了。”

    “別去，去了就回不來了?！?br/>
    “什么保障，都是騙人的。”

    “憑什么相信你？”

    “紅云到處都是，去哪不是一個死？”

    ......

    狐貍幫我補充道：“大城已經(jīng)發(fā)射了吸收云層的導彈，那邊紅云很薄。而且聽說第二發(fā)也準備發(fā)射了，大城上空的紅云很有可能會被解決掉。”

    “如果按照你說的，大城上面的紅云被導彈解決了，那其他地方的云應該也可以吧。消滅它們可能是時間問題？那為什么我們一定要去大城？而且紅云遍布就一定代表著不好么，你又知道什么？”

    死杠精......我下去，湊到狐貍耳邊說：“我們盡力就好，勸不動的我也不想管他?！?br/>
    “你是對的?！焙傉f。

    我剛下來，就有個人站上來：“總之大家討論一下吧！愿意去的站過來這邊！不去的不要在這瞎叨叨！”

    我跟狐貍站在“愿意去”和“不愿意”去的區(qū)域之間，不想影響他們的抉擇。這時，我用余光甩了一眼橋洞——發(fā)現(xiàn)有個黑紅藍集合的影子。

    ——仔細一瞧，是外面突然停了一輛警車——很快，有兩個警察下了車門。

    一個婦人沖向前纏向警察：“警察，警察，我家的小孩丟了，能幫我找找嗎？警察......”

    我害怕查到我，趕緊拿起背包——狐貍立馬看了我一眼，我知道這意思是——他知道我想離開，但不想跟他走——很快，狐貍移步走在我前面？這我就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了。

    緊接著，他穿上外套，背上迷彩背包，將那本畫滿人像的速寫簿一拍我胸口——他立即跑去了另一個方向。

    我還沒來得及緩過神來——聽見一聲口哨聲，他被警察喊?！?，他沒停下——警察追了過去——他是在幫我吸引注意！——我立即反方向跑了起來——反向狂奔的途中，還聽見魔方男孩大喊：“驁哥！驁哥??！”追了出去。

    不好——另一個警察看到這邊又跑一個，他們分頭行動，有個專門掉頭來抓我——我沿河邊狂奔——碰見一輛電動車??？

    ——是上次釣魚那個人！——立即往岸看去，這次他旁邊還有一個穿著橙色衣服的中年婦女？——乍一看，他們一人一竿，在釣魚。

    ——他聽見激烈的腳步聲，看過來——見是我、見后面有警察——立馬向我投擲了一串鑰匙（是的，是一串）

    ——“開走吧！”

    我回喊——“我怎么還你！”

    “以后再說吧——”大哥一臉激切。他身邊那女的見此情形，表情疑惑又緊張。

    我騎上他的電動車，扭動鑰匙，回握最高時速。逃出生天。

    ......

    這車沒多少電了，加上會發(fā)出一種引擎聲，我想還是不要了。

    我把車停到到了采恩街的海鮮市場，一是順路，二是偏僻，三是想起他好像和我說過...他叫李洪什么來著？忘了?？傊浀盟f過他住的地方就在這附近來著。今天在他旁邊的那個女人，是他老婆吧。追回來了啊，真好。

    車放好后，我翻開狐貍拍給我的那本速寫薄，首頁底下有個名字：“林驁”，桀驁的驁——這是他的名字么。

    我重新翻看著最后一頁，看到自己的簡筆畫?；叵肫鹋c他共同度過的短暫時光，還有最后他對我義氣相助的情形?？傆X得不僅欠他一句感謝這么簡單，隱約還欠著點別的重要的東西。

    想到這里，郁郁寡歡的滋味又涌上心頭。還沒看完，我把本子合上。

    或許有些人，注定第一次見面，就是最后一次見面吧。這跟走在斑馬線上，與眾人擦肩而過有什么不同嗎。除了時長，沒有不同。

    好了，我接下來該何去何從？已經(jīng)沒有回頭路可走了——自首的念頭一閃而過——這懦弱的念頭閃過后就被我扔去紙簍。

    林驁樂觀的發(fā)言，讓我重新審思：關于這世界，到底真的“末日”了沒有？

    當然，林驁說得是有理，但也只不過是向我發(fā)表了他自己的觀點罷了。對啊，林驁又不是神，我聽他的干嘛呢？我又不一定就是錯的。

    我怎么還哭了？

    ——我的天，這一定是我人生十年內(nèi)出現(xiàn)過的最丟人事件沒有之一。

    果然，人一情緒上頭就容易變蠢。冷靜之后想想，神才是造了這把匕首的那個角色，而這把匕首是屬于我的，固然神也離我最近才對。所以，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就這樣一直保佑我能茍下去吧！

    走在采恩街上，胡想一通。

    附近都沒怎么來過，很陌生，而且白天的街道一眼看去就看光了，總覺得不安全。萬一警察查到這里，我就無了。

    不過感覺他們警力很有限，這是錯覺么？直升飛機的聲音也聽不見了。

    還是小心為妙。我上到海鮮市場的二層商鋪里頭，找到了一張舊沙發(fā)，打算在這待到天黑再作打算。

    摁了一下風扇開關，還是沒電，有點悶熱，問題不大。

    在沙發(fā)上蜷著身子，閉眼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