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龍一人去一個一個的和王世英他們告別，他要去做守墓人了。

    王世英說：“你辛辛苦苦幾年積攢下的家業(yè)，都交給了農業(yè)社。自己要去那荒蕪人煙的地方謀生存，沒人幫你，沒人給你報酬，你不在農業(yè)社的地里出工，我們連工分都不能給你記半分！

    你要守墓，你要植樹造林，一切都是盡義務，你餓了渴了，只能咬你自己的手指頭，老龍，你自己給自己找苦吃呀！兄弟們哪里舍得呀！”

    說著，竟有人抹開了眼淚。

    龍一人自己卻輕松的笑著說：“從我參軍那一天起，我就是在盡義務了，那時候，早上睜開眼睛，還不知道晚上還能再平安的躺下睡一覺不？今天的情況大不一樣了，我去深山之中，苦雖苦點，比起過去，至少我的生命是安全的吧？

    從我入黨宣誓那一天起，我就決定給共產(chǎn)黨打一輩子工，農業(yè)社那點工分算個啥？

    我自己去山里是受苦，你們在外邊也不見得是享福，咱們就做好扎緊褲腰帶度日月的思想準備吧！誰叫咱是農民呢？不過，我相信，共產(chǎn)黨遲早會領導著咱農民過上好日子的。

    我們就都指盼著那一天吧！”

    朋友們都相信龍一人，他屹立起來就是一座山，躺倒也是一道梁，他想要做到的事，沒有做不到的。

    就像做地下工作那樣，幾條漢子悄悄聚集在王世英家里，一起賭咒，龍一人的去處向上級嚴守秘密。

    避開工作組的眼睛，由王同樂陪同龍一人進山，王同樂和龍一人一起住了半個月，同樂才獨自回來，他悄悄給李若云和王世英幾個報告了龍一人的平安。

    龍一人這一去就是幾十年，直到改革開放，他帶領一家人重新出山。

    在那幾十年中，龍一人總有故事發(fā)生，就留待今后慢慢再補充吧。

    2

    當龍一人接到葉西從北京發(fā)給他的掛號信，他的心中說不出的高興，葉西告訴被他們叫作葛洪樹的樹木原來學名叫紅豆杉，有著那樣的珍貴的藥用價值。不用調查其他地方，就只是他整整修建和看守的那1006座烈士墓，每座墓的左右他都種植了一株紅豆杉，只是陵園里就有兩千來株。

    森林之中，要摸清紅豆杉的底細，還得下大工夫，有賴于報請上級組織人力物力進行普查。

    想當初，不是他長了前后眼，為今天在陵墓中種下了這樣的金樹銀樹。

    他記得，他修好了第一座墓時，他和李若云商量，墓地是種松樹或者是柏樹好？

    松柏長青嘛！

    若云卻說：“松柏都不錯，但是，我有個建議，你考慮考慮，你看，咱這里的葛洪樹，可是其他地方?jīng)]見過的樹種，咱爹在世時，就常用他的樹枝樹皮入藥。它和松柏一樣耐寒抗風雪，不光四季常青，而且樹形優(yōu)美，長壽。給你的戰(zhàn)友們種下葛洪樹，就是派一個天下神醫(yī)守望著他們。他們?yōu)樾轮袊慕奚松?，即使在陰間，有葛洪神醫(yī)為他們的健康服務，也是他們應該的待遇?！?br/>
    李若云的話太有道理了！

    于是，龍一人就去生長百年的老葛洪樹下，移來兩株小葛洪樹苗，栽在漢白玉的墓碑兩旁。

    這地區(qū)盛產(chǎn)漢白玉，龍一人自己上山開采石礦，自己打造墓碑，他自己團里42年犧牲的那些戰(zhàn)友，他都知道姓名。他拔掉當年掩埋時立下的木頭墓碑，按照木碑上留下的姓名，換上他打造的漢白玉墓碑。這工作一干就二十多年，這二十年，龍一人帶領他的全家，身居深山，一邊植樹造林，一邊培植中藥材，一邊修建烈士陵園。二十多年過去，一座莊嚴肅穆蔚為壯觀的烈士陵園矗立在太行山深處。

    年年月月守護著一處十多萬畝的原始森林。

    龍一人全家種植的千萬株樹木已經(jīng)蔚然成林。他所作的這些事，沒人給他布置任務，沒有單位給他劃撥過一分錢，都是在他的隱居時期自覺自愿的所作所為。

    他在深山中開荒種地自食其力，二十多年，他自給自足，一家人的日子還過得蠻滋潤。

    葉西第一次探望龍一人一家，那還是他在堯谷當上赤腳醫(yī)生，村支書王世英給他講過抗日英雄故事不久。村支書來叫他和他一起去看望一個病人。支書要求葉西帶上輸液的藥品和器具，說病人很可能是肺炎。

    王世英在前邊帶路，支書告訴他，要走十七八里的山路，去的地方在深山里，爬山越嶺，路不好走。

    在路上。王世英告訴葉西，去的這一家，他們的老人生前就是一代名醫(yī)。叫李楠樵。可惜，五七年反右，他是縣政協(xié)委員，幫助共產(chǎn)黨的整風運動中，他根據(jù)他的女婿王旺根和龍一人的遭際體會，書面報告了共產(chǎn)黨員在革命勝利進城后應該拒腐蝕防蛻變，應該繼續(xù)發(fā)揚深入聯(lián)系群眾優(yōu)良作風，防止官僚主義產(chǎn)生的意見。胡洲感覺到許多內容是沖著他去的，是惡意攻擊，十分惱怒。

    大概就是因為這個，他被打成了右派分子，開除了他在縣醫(yī)院的公職，回村接受監(jiān)督改造。

    李楠樵回村來了，群眾就都找他治病看病，他的徒弟原本豐厚的收入就減少了，心生嫉妒，揭發(fā)了李楠樵在家人面前說過的一句話，上級認為性質嚴重，便又收他進入監(jiān)獄。李先生因病死于一個叫夾邊溝的勞改農場。

    他的徒弟原來以為弄走他師傅就可以自己行醫(yī)賺錢，可是，村民們討厭他德行不好，都不再找他看病了。

    他處處招人罵，在村里呆不下去了，離開村子去山西下煤窯，一次塌方又不幸被砸死。所以咱村里才沒有了醫(yī)生。幸虧有你來了，大家看病又才方便了。

    葉西已經(jīng)在村里聽見過群眾對老醫(yī)生李楠樵的懷念和贊揚，還不止一次的聽見老百姓對那個沒良心的徒弟的咒罵。

    從群眾的愛憎中葉西體會到醫(yī)生的醫(yī)德比醫(yī)術更加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