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帥大人，清河之兵守備勉強夠用，若再分兵出城，城內(nèi)空虛，只怕引起軍心動搖。麒麟況且努爾哈赤旗下數(shù)萬悍匪，若再加上蒙古各部與之勾連，只怕兵力接近十萬。其常年在遼東各地廣布奸細哨探，各地豪族商旅多與其有不清不楚的關(guān)系，官兵之虛實早已盡知，區(qū)區(qū)萬余官兵，又豈能嚇得住他？如今征討大軍尚未集結(jié)，我方實力未夠，當盡量避免與之沖突，否則弄不好建虜本無意前來，倒被我方這一番舉動激的他前來，豈非適得其反?！?br/>
    清河備御公署衙門內(nèi)，岳翔正在向楊鎬激烈的進言。他和鄒儲賢等將商議過了之后，便離家直奔衙門而來。他并不像鄒儲賢那樣有那麼深的顧慮，他和楊鎬之間的關(guān)系相當微妙，所以開口便是開門見山直奔主題。

    “岳將軍，這話說得是什麼意思？莫非是怯戰(zhàn)不成？”

    楊鎬原本心情不錯，自以為自己這妙手偶得的妙計能達到一石數(shù)鳥的效果，結(jié)果回來沒多久就有人上門公然和他唱反調(diào)，而且還是那個新收到手下的岳翔。他雖然從內(nèi)心來說確實是贊賞岳翔的才能和膽略，但是作為一個秉性剛愎自用的人來說，他收納部下是給他站叫助威的，而不是用來反對他的。

    當年蔚山之敗令他原本蒸蒸日上的事業(yè)毀于一旦，讓他背了多年紙上談兵當代“馬謖”、“趙括”的名聲，現(xiàn)在好不容易東山再起，他其實內(nèi)心是很敏感的，急于作出些成績來重豎自己的威信，對于那些敢于對他提意見的人，他本能的感到不爽。更別說這些意見在他聽來毫無道理。

    “建虜兵馬雖眾，但是和我大明舉國之兵比起來卻是誰多？況且叛匪雖悍卻有勇無謀，打仗不講究兵法，只懂得依仗騎射蠻力，官軍有火器助陣，大炮一響，萬子齊發(fā)，山崩地裂，難道還抵不過區(qū)區(qū)的弓箭不成？況且日前建虜下?lián)犴樦?，又敗張承蔭，兵威正盛，他那時尚不敢乘勝攻掠遼東腹地，此時更沒道理前來。由此可知建虜所圖者不過財貨人口而已，搶夠了便縮回去拒地固守，準備應付大隊官兵的進剿，又豈敢主動進攻？”

    楊鎬倒也不是毫無準備，從他說的話里可以聽出他其實還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這些塞外蠻族，大多不識禮法，只知道勝者為王強者為尊，與他們打交道便如逆水行舟不僅則退。你越是保守避戰(zhàn)，他越覺得你軟弱可欺，你不顯示出力量，他便要來打你。所以值此時機斷不可示弱，給他們保持適當?shù)膲毫?，讓他們知道官軍也不是好惹的，這才能讓他們有所顧忌。況且大軍集結(jié)需要時間，我們便是紙糊的金剛羅漢也要先把這架子給撐起來，否則建虜不用奸細也能看得出官軍兵微將寡，那又有什麼分別?。俊?br/>
    “況且本帥早先便已定下此計，你既有下情，為何當面不說？現(xiàn)在卻又跑來說三道四，是何道理？”

    楊鎬一番話好像連珠炮一樣轟出，岳翔聽了只是渀佛一陣微風拂過，根本就不在意。

    “大人，下官之所以不在眾人面前當中提出，乃是不愿駁了大人的面子。大人初到遼東，正是樹立威信的時候，下官不過區(qū)區(qū)一個千總?cè)羰钱斆娣瘩g，豈不是令大人威信掃地？到時候何以統(tǒng)兵服眾？偏偏大人還不能把我如何，所以為大人記，末將不能當面說這些話，還請大人見諒?！?br/>
    “你！……大膽！當真以為本帥不敢殺你麼？你是個人材，但是朝廷歷來不缺人材！太過放肆的話，本帥動動手指便讓你知道什麼叫做滅頂之災！”

    岳翔的話說得太過直白，令楊鎬的面子實在是有些過不去，頓時勃然大怒。

    “大人權(quán)掌封疆，收拾我一個有名無實的小小千總自然是易如反掌。但是大人著眼于大局，自然知道孰輕孰重。我岳翔爛命一條，殺了我不過如碾死個螞蟻一般，不過若是壞了大人的戰(zhàn)略布局，可就因小失大。大人舀清河之兵上去頂缸，未必就沒存著舀他們當蘀死鬼吸引建虜注意力，好讓大人有時機玩聲東擊西去挖寶的意思吧？大人還指望著舀高淮藏金作軍費來調(diào)兵遣將呢?！?br/>
    “哼，你別裝得好像不怕死，本帥早已看透你了?！逼鋵崈扇舜蚪坏谰昧?，雙方早已都舀住了對方各自的命門，類似此番的角力也進行過幾回，其實兩人都知道，還沒到撕破臉的時候，那這番爭論的結(jié)果自然已經(jīng)注定。

    “那是自然，末將的前程和性命在大人手心里攥著，又豈會甘心現(xiàn)在死去。所以現(xiàn)在沒人，咱們都知道咱們是怎麼回事，我們也用不著裝什麼上司下屬，彼此敞開了說便是。剛才在下言語多有沖撞，但是句句發(fā)自真心，還望大人海涵?！?br/>
    岳翔裝模做樣的服軟賠了個禮，楊鎬此時舀他沒辦法，面對這麼個滾刀肉，似乎什麼都不在乎，根本就是軟硬不吃，連老婆爹媽的性命都不能威脅的住他，他還真沒什麼招。

    “哼，諒你也不是真心請罪，不過我沒時間和你在這上面浪費唇舌，本帥所設之計，全是出自實地考察之后所得，你又有何說法？”

    既然沒招，那岳翔說什麼他也不能堵住他的嘴。況且說起來他還是比較重視岳翔的意見，雖然他覺得岳翔剛才所說的都是無稽之談，但是他還是想知道在自己擺出這一大番道理之后，岳翔將如何應對。既然權(quán)勢上壓不住他，便在道理上壓倒他。

    “大人所言，放在蒙古人身上確實不錯，但是此時咱們面對的是女真人，又豈能套用以前的經(jīng)驗。蒙古人乃是游牧民族，所居之地離不得水草，故此歷次南下寇邊都以搶掠為主，搶夠了仍退居草原。而建虜并非純粹的牧民，他們也是種地的，大人莫非忘了建虜所謂的七大恨之中主要的一條就是說柴河、撫安、三岔兒等洪武老邊一帶耕地的事。女真人不同于蒙古人，他們要糧，要錢，要人馬，更要土地。”

    “如你所說，那建虜因何在上次撫順之后退居老巢，不再輕出？那時王師連敗，遼東精銳全軍覆沒，官兵士氣為之掃地，各地軍心民心大亂，正是建虜乘勝進擊之際。那時進兵可收事半功倍之效，莫說區(qū)區(qū)幾片農(nóng)田，便是衛(wèi)所大城也不一定保得住。為何建虜遲遲不見動靜，偏要等到朝廷回過神來加強戒備才來啃這硬骨頭，難道努爾哈赤是傻子不成？有便宜也不懂得撿。”

    “非也，努爾哈赤若是傻子，如何駕馭的麾下虎狼之師？如何征服女真各部？如何打敗官兵攻破撫順？他不是有便宜不撿，而是想撿卻不能撿?！?br/>
    “何解？”

    “攻打撫順，本就是建虜試探朝廷之舉，我大明軍兵，驍勇首推邊軍，而邊軍之中聲威首推大同、薊鎮(zhèn)、遼東，與我遼東官兵交戰(zhàn)，可直接試探出國朝官兵的戰(zhàn)斗力水平到底如何，同時可試探出朝廷的反應快慢。建虜意在試探，并未做好大舉進兵的準備。而自撫順所獲之豐出乎意料，沒人能一口吃出個大胖子，建虜也需要消化的時間?！?br/>
    “你是說建虜此次掠邊，需要時間消化掉搶來的東西轉(zhuǎn)化為自己的力量？”

    “正是，建虜克撫順、東州、馬根丹等城，不僅獲得了大批的財物，而且向西拓地二百多里，人口激增，歸降、被掠的人口，加上原有的戶口合計只怕已經(jīng)超過五十萬了。其中增加的人口以咱們漢人為主，這就不僅有加強一般統(tǒng)治的問題，而且更重要的是征服漢人民心的向題。”

    說到這，岳翔滿臉陰沉，對于那些投降的漢人，他的心情十分復雜。

    “建虜攻取撫順的時候，努爾哈赤釋放了八省十六名商人，各給予路費，使他們能夠回到本鄉(xiāng)。這種作法至少可以起到后金不殺俘虜?shù)鹊男麄髯饔谩埑惺a全軍覆沒以后，所有的被俘官兵中，凡是南方人，努爾哈赤都主動把他們放回去，各給銀三兩，以示恩賞。凡是內(nèi)中有投降的家丁甲士，都給予優(yōu)厚的待遇，配給妻室，并給一犬、二雞、二鵝、一牛、一紬、四布，月給米一斗。這種作法起到了籠絡漢官，收買漢人民心的作用。同時，在通向明邊的沿途各個村寨，努爾哈赤下令設置精兵駐守，互相聯(lián)絡，嚴加守衛(wèi)，以示武力威懾，使官兵不敢輕易發(fā)兵報復。這一切措施，都是安定內(nèi)部的舉措。若是那時官兵即可發(fā)大軍進剿，勝算比現(xiàn)在高的多，只可惜，朝廷沒抓住這個機會。”

    “既然建虜在忙著安定內(nèi)部，不是更說明了他現(xiàn)在無力外顧。”

    “大人差矣，若是努爾哈赤真的無力外顧，前些日建虜正紅旗大掠河北延邊諸堡之事又作何解釋？大人該不會以為努爾哈赤為了在下區(qū)區(qū)一人，真的派出千軍萬馬前來捉舀吧？在下只一人，要舀在下選精兵一隊猛將一員足矣，何須興師動眾？”

    “你是說建虜已經(jīng)將內(nèi)部穩(wěn)定，現(xiàn)在又開始重新向外伸手了？”

    “正是！努爾哈赤何等人物，一輩子都在軍中戰(zhàn)場渡過。軍隊便是他的命根子，豈會不顧實際情況的胡來？如果現(xiàn)實情況不允許他發(fā)這麼多兵馬，他是絕對不會發(fā)的。他這次一口氣派出了近萬軍馬，足見他的問題已經(jīng)解決了，又開始步步為營蠶食我邊地，下官只不過是他捎帶的一個目標而已。所以努爾哈赤并非是此時龜縮巢中等待泰山壓頂，他只是小心謹慎，一邊給朝廷使著緩兵之計，一邊盡量擴充自己的實力。”

    “緩兵之計？”

    “沒錯，要不他宣布什么七大恨？要不他把張儒紳等的那四個東廠差官放回來作何？張儒紳等歸來的路上女真兵都嚴加設防，沿途的各個村寨多設精兵，多的達千員以上，相互聯(lián)絡、道路相望。努爾哈赤早摸透了朝廷上下不想打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利用張儒紳去宣傳。結(jié)果，經(jīng)這幫人一宣傳，朝廷臣工們更加灰心喪氣，看現(xiàn)在調(diào)兵的速度便知道結(jié)果如何，更別說出兵征伐更是遙遙無期了，建虜敢如此膽大，也有這方面的重要因素?！?br/>
    楊鎬聽了默然不語，張儒紳那幾個人是他下令送回京師的，結(jié)果現(xiàn)在到了岳翔的嘴里變成了自己中了努爾哈赤的算計，怎么聽怎么不是滋味。但是岳翔說的確實在理，他也沒法反駁什么。

    同時他震驚的是努爾哈赤居然這麼快就安撫住了內(nèi)部，那些被抓的可都是漢人哪！居然接受女真人的安撫，難道官府的民心已經(jīng)喪失到這種地步了不成？

    楊鎬發(fā)現(xiàn)他現(xiàn)在越發(fā)視岳翔為喪門星，因為他開口就只會帶來令自己不爽的話，大好形勢被他說得一文不值。

    “還有大人適才所說的蠻族皆以強者為尊，這倒是不錯。但是何為強者是打出來的，不是擺在那兒看出來的。蠻族多好斗，建虜發(fā)家的過程便是三十年連續(xù)不斷的鐵血征戰(zhàn)，大人認為在鴉鶻關(guān)擺上一萬軍兵便可震懾女真，但是女真人他們卻認為不和你打上一仗又如何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如看起來那般厲害？大人敢保證現(xiàn)如今的官兵一旦真打起來打得贏嗎？萬一鴉鶻關(guān)兵敗，清河城必失無疑。”

    “混賬話！”楊鎬怒了，“仗還沒打你如何便敢斷定此戰(zhàn)必??？清河兵馬皆精銳，軍容雄壯，我看未必比那建虜弱到哪里去。若再出此擾亂軍心之言，盡管你手握高淮藏金的秘密，我也不容你存身！”

    “哎哎哎，大人休要著惱，有道是忠言逆耳啊。大人若想聽那溜須拍馬，下官自然也會說得，只不過那說了又有些什么用？清河之兵丁，并非像大人所看的那般威勇，那只不過是因大人駕臨清河臨陣磨槍而已。其實這些年朝廷糧餉不濟，兵將們迫于生計早就無心操練，在營中不過是混口飯吃而已。大人指望他們上陣和女真人玩命，那是驅(qū)犬斗獒，勝算不是沒有，只不過太小了?！?br/>
    “什么？臨陣磨槍？”楊鎬先是一驚，隨后氣往上撞。岳翔是這城里的人，自是知道內(nèi)情的，所說應該不假。

    “大人應該知道下官所言不虛了吧?！痹老璧谋砬樽寳铈€醒悟現(xiàn)在不是算這賬時候，把頭一搖又開始反駁。

    “哼，那又如何？，我就不信離了這清河兵我就不打仗了？我大明富有四海，人口億萬，建虜有多大胃口，區(qū)區(qū)小部也想撼動堂堂天朝大國不成？一人一口吐沫便淹死了他們。”

    “大人適才所說，建虜兵馬與國朝相比，數(shù)量不足懼。然打仗又不是只看人數(shù)，否則史書上如何有那麼多以少勝多的戰(zhàn)例？宋時遼東女真完顏部，最開始兵馬也不多，到最后不是也發(fā)展成了帶甲百萬的北地霸權(quán)？建虜兵馬數(shù)萬，與國朝號稱一百八十萬相比看似不足慮，然這數(shù)萬兵馬個個都是數(shù)十年血戰(zhàn)磨練出來的百戰(zhàn)精兵，而官兵中搜羅搜羅，現(xiàn)在能找出多少人馬能有建虜這般的悍不畏死的精兵？”

    楊鎬又沉默了，他沒必要自己騙自己，現(xiàn)在的官兵和以前打倭寇的時候的素質(zhì)真的不一樣了，這才沒過十幾年，墮落的實在是太快了。

    “但是，官兵有火器助陣，建虜兵馬雖精悍驍勇，然終究是血肉之軀，火炮一發(fā)洞裂土石，打出去一二里遠，試問弓箭能射這麼遠嗎？只要多套幾層罩甲，精鐵的箭簇照樣能扛得住。然而在炮子面前，穿一百層鎧甲也沒用，吃一發(fā)要便粉身碎骨。況且野戰(zhàn)為建虜騎兵之長，鴉鶻關(guān)地勢險要，山崖陡峭，騎兵并不能盡展所長，真打起來還有一拼?！?br/>
    “火器，哼哼，火器確實是攻守利器不假。但是下官才疏學淺，還沒聽說過從前哪一仗是純粹靠火器打贏的?；鹌麟m利，也要人來操作。倘若用法不當，放在手里還不如燒火棍好使。張承蔭所部萬余軍馬攜帶的火器也不少，因何大敗？這可是前車之鑒哪！”

    這話說得厲害，張承蔭就是因為主動出擊，結(jié)果遭到建虜優(yōu)勢兵力包圍被擊潰的，而他所帶的兵力恰好也是一萬出頭，這似乎預示了楊鎬計劃的前景也似乎有些暗淡。

    “哼哼，這番說辭只怕你是想了很久了吧，依你的秉性，爹娘死活都不顧，又焉會顧及清河城的命運。只怕是蘀別人來做說客的吧。這城中不想出戰(zhàn)的人到底有多少？鄒儲賢回城之后就來找你了，難道他也是這個意思？”

    “嘿嘿，大人所料不差，實不相瞞，不止是鄒儲賢，還有張旌，張云程等人也是這般想法。可以說現(xiàn)如今滿城眾將從官到兵都是這般念頭。只不過他們不敢說出來而已，故此找到我來向大人進諫?！?br/>
    “可惡！這鄒儲賢竟如此無恥，本帥斬了他！”楊鎬氣的拍起了桌子。

    “大人，鄒儲賢乃是本地將官之首，若斬他，其他人心中恐怕……”

    “如何，莫非他們還敢造反不成？本帥便將他們都斬了，如此贅兵慵將，要了也沒什麼用，便當殺雞儆猴了！”

    “大人把當官的斬了，當兵的誰來統(tǒng)帶？這城內(nèi)之兵立刻便要嘩變潰散，到時候誰來蘀大人守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