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園小映里,雖有風(fēng)波,幸未掀起方丈波瀾,終是回歸淺淡溫馨的平靜,展眉軒內(nèi),看似平靜,深處卻偶有冰冷暗流涌過,待到平靜之后,只余一片蒼涼死寂。
“哥哥已然知曉七妹妹之變化?!睂⒆蛉瞻l(fā)生在開明館中的一切,以及自己的猜想,全數(shù)告知于自家兄長,卻見蘇蘊聽聞后并無半分驚訝之色的蘇云婉言道。
蘇蘊坐在蘇云婉常坐的羅漢塌上,看了一眼在他下方端坐著的蘇云婉,淡淡答了一聲:“是。”
雖以知曉會是這樣的答案,但蘇云婉真正聽他說出來時,心中還是一黯,哥哥果然還是未曾全然信任她。他果真還是瞞著她在開明館內(nèi)另設(shè)了眼線,而且由此可以推測出這個眼線必是個厲害人物,在開明館內(nèi)的地位絕對不低。
這么說來,不僅是蘇云嬌的一切皆在哥哥眼內(nèi),連她的一舉一動,哥哥也是看在眼中的。
蘇云婉輕嘆一聲,半是嗔半是怨的說道:“哥哥為何不早點告訴小妹?不僅讓小妹白走了一趟開明館,還丟了遭臉?!蹦菚r七妹妹心里必是在笑她自作聰明吧?
蘇蘊聽說,神情自若的笑道:“為兄不過只早妹妹片刻得知罷了,正想著來告知小妹一聲,卻沒想到小妹竟先一步派人請我來展眉軒了?!?br/>
說是如此說,實際上蘇蘊在回府的第一天便收到了自開明館內(nèi)傳出的消息,而在蘇云嬌從鎮(zhèn)北侯府回來之后,開明館內(nèi)又有進一步的消息遞出,那時他便已然確定蘇云嬌已經(jīng)不是從前那個單純,容易被人哄騙的蘇云嬌了。
他之所以不告訴蘇云婉的緣由,自然是想試一試蘇云婉了。身為兄長,蘇荇能把蘇云嬌的性子摸得門清兒,蘇蘊對蘇云婉的了解自然也是極深。正是因為這份了解,所以他明白,在對待蘇云嬌一事上,蘇云婉與他是不同的。她少了一份狠辣決絕,多了一份不該有的感情。
這份感情何來?卻要從蘇云婉幼時說起。蘇蘊與蘇云婉雖是秦氏所生,但在蘇云婉五歲之前,兄妹二人并沒有長在一起,甚至連單獨會面之機也寥寥無幾。
秦氏身子弱,又因顧玉臺之故常年郁結(jié)在心,身子愈發(fā)的差,懷上蘇云婉之時已有不支之像,后又于生產(chǎn)時,遭逢難產(chǎn),勉力將蘇云婉生下,終是沒熬過,走了。四歲的蘇蘊,看著再也不能抱著他笑的一臉寵溺的、柔聲細語哄他入睡的秦氏,又看了看剛出生的妹妹,對她產(chǎn)生的第一份感情不是有了妹妹的欣喜,而是怨念。
而甫一出生便沒了生母的蘇云婉自是需要人撫養(yǎng)的,本來老夫人是打算將他們兄妹二人一同接去壽松堂,由她親自撫養(yǎng),卻不想被顧氏橫插一腳,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最后老夫人只將身為男兒的蘇蘊接去了壽松堂,而蘇云婉則交由顧氏撫養(yǎng)。
當(dāng)時年幼的蘇蘊不明白顧玉臺此舉何意,暗自猜想她定是因為憎恨母親,才想要從蘇云婉身上報復(fù)回來,蘇云婉畢竟是他的親妹妹,蘇蘊也為此擔(dān)心了好一陣。只是,他每每向老夫人問起蘇云婉的情況,得到的答案卻總是很好。
蘇蘊覺得以老夫人對他的寵愛自不會騙他,可又無法相信顧氏會真將蘇云婉照料的很好,耳聽為虛,眼見為實,蘇蘊決定親自去顧氏那邊看一看蘇云婉。他是父親的兒子,更是蘇云婉的親哥哥,顧氏于情于理也不能攔著他。
顧氏自然沒有攔著他,他順利的進入了顧氏所居的錦春堂,順利的見到了蘇云婉。長得白白嫩嫩的蘇云婉剛睡醒,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直直的盯著他看,他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的碰了碰蘇云婉滑嫩嫩的臉蛋,蘇云婉也不惱,好似知道他是她哥哥一般,咯咯的對他笑。
見此,蘇蘊心中原本因秦氏之亡而對蘇云婉的怨懟,忽然散去了許多,有些歡喜有些憐惜,憐惜她這么小就失去了母親,連見都無法見自己的親生母親一面。只是尚未等他歡喜片刻,接下來的一幕卻深深的刺痛了他的眼睛。
父親回來了,身后跟著蘇蘅,顧氏對他一笑,親自抱了蘇云婉,又叫奶娘抱著蘇荇迎了上去。顧氏叫他跟上,他卻不肯,只站在遠處遠遠看著,看著他們聚在一起其樂融融,看著父親慣來嚴肅的臉上帶著和藹笑意,看著顧氏抱在懷里的被父親逗得直笑的蘇云婉,看著看著,他只覺這幅溫馨的畫面刺目又諷刺。
刺目的是,面對他與母親時面目森冷的父親,居然在對著顧氏與她所出的兒子時竟能笑得如此和藹可親,明明母親與顧氏都是他的女人,明明自己與蘇蘅、蘇荇都是他的兒子,為何父親態(tài)度卻如此天差地別。
小小的蘇蘊將自己隔離在溫馨的氛圍之外,用冰冷的目光打量那些人,包括被顧氏抱著的蘇云婉。真是諷刺,母親你看見了嗎?你拼盡所有,以生命為代價生下來的女兒,竟在仇人的懷中笑得如此開懷。方才見面時的那一點欣喜與親切,在這冷冷的諷刺中,盡數(shù)抹滅,心中在不存一絲憐意。
那一日小小的蘇蘊轉(zhuǎn)身憤然離去,自那之后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沒再去看望過蘇云婉,僅有的幾次見面皆是在合家團聚之時。
轉(zhuǎn)眼已過五年,五年里蘇蘊想盡所有辦法將秦氏的身影深深刻印在老夫人的心中,教老夫人輕易不能忘記,只覺得唯有秦氏才是她心目中最喜歡、最看重的兒媳。更以此來換取老夫人的可惜,為自己博取老夫人更多的憐惜,引得老夫人對顧氏的不滿。
他想利用老夫人來對付顧氏,讓顧氏不好過,可惜的是顧氏身后有鎮(zhèn)北侯府撐腰,對于老夫人的不滿她并不放在心上,而老夫人到底出身低了些,顧忌著鎮(zhèn)北侯府的顯赫,始終不敢太過為難顧氏,回回雷聲大雨點小,令他很不滿意。
同時另一邊,他想靠著用功讀書,來換取父親的刮目相看的想法也處處碰壁。無論他在學(xué)里表現(xiàn)的多優(yōu)秀,無論他在父親考效時回答得都盡善盡美,即便教他的先生對他贊不絕口,即便與父親交好的世叔世伯對他稱贊有加,父親對他永遠都只是淡淡。
每每他向父親請教學(xué)問,父親皆是不答,只叫他靜心讀書,摒棄雜念,自然會得到想要的答案。剛開始,他還把父親的話當(dāng)真,一個人靜心研讀,但到后來越讀,心思變越是浮躁,他忽然明白這一切不過是父親的借口!是父親擺脫他的借口!
父親情愿那這些時間去解答蘇蘅、蘇荇兩兄弟的疑惑,情愿去陪顧氏說些閨房話,去逗逗顧氏為他新添的小女兒,那個被父親取名為嬌嬌的嬌貴女孩,也不愿多看他一眼,多陪他一刻。
兩件事情的不順利,使得蘇蘊更加不滿不甘,可就算他有再多的不甘心不滿意,也不能輕易的表現(xiàn)出來,只能將這些深深的埋進心底,繼續(xù)以那副溫良恭儉的面孔面對所有人。
可他那時畢竟還是個孩子,遠不如如今城府深沉,那些一點一滴被他壓抑再內(nèi)心深處的不甘與不滿,終于在看到與顧氏兒女玩在一處,一臉笑意的蘇云婉時,悉數(shù)爆發(fā)。(未完待續(xù)。)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