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悠。”

    中原中也把那份用塑料袋包裝的面包丟到悠馬的懷里。然后他就看見自己的友人手忙腳亂地接下，沒好氣地瞪了自己一眼。

    中也忍不住笑出聲，“你怎么總是接不住？”

    一之瀨悠馬翻了個白眼，一邊撕開面包的包裝袋，一邊問道。

    “白瀨那邊怎么樣？”

    “沒什么事……哈、白瀨說是那群人擅自跑到我們的地盤……實(shí)際上是白瀨他們動手，準(zhǔn)備打劫那群人，沒想到對方還帶了刀；他們吃完癟跑回來了，還好沒人受傷?！?br/>
    雖說是白瀨他們先動的手，然當(dāng)中原中也找過去時，那群人言語之中可是相當(dāng)看不起羊，甚至威脅著要把他們這群小屁孩的內(nèi)臟器官賣掉，狠狠地賺一筆錢。

    于是，中原中也眼皮都沒抬，干脆利落地將那群人打飛了出去，斷了好幾根肋骨，想養(yǎng)好傷估計(jì)都要好幾個月。

    中原中也靠在墻上，一邊講述著發(fā)生的事，一邊盯著悠馬啃面包。

    哦，明白了，白瀨他們是踢到鐵板來找中也擦屁股。

    一之瀨悠馬安安靜靜地在心中想著，沒有說話。因?yàn)樗彀屠镎诰捉朗澄铩?br/>
    「悠吃東西的樣子很好看」

    中原中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用“好看”這個詞來形容。

    織瀨悠是中原中也遇見的第一個同齡人，也是相處最久的人。

    剛剛萌生意志的他，只是單純地模仿著悠，從對方身上學(xué)習(xí)人類的行為。時間越久，他越發(fā)了解這個世界。

    擂缽街的孩子們對于食物和住所從不挑剔——畢竟在擂缽街能活下去就依舊很不錯了。

    但悠和別的孩子卻是不一樣的。

    就比如現(xiàn)在，明明只是在吃普通廉價的面包，比起羊其他孩子略顯庸俗粗魯?shù)某韵?，悠就算再餓也依然規(guī)規(guī)矩矩地挺直腰板，頂多加快點(diǎn)進(jìn)食的速度，就連咀嚼都悄無聲息。

    『“好像是貴族少爺一樣?！?br/>
    “怎么可能。如果真是，又怎么會在擂缽街這種地方嘛?！?br/>
    “明明和我們一樣是被人丟棄的……”』

    悠建立起了「羊」，成為了他們之中如同首領(lǐng)一般存在的「領(lǐng)頭羊」，帶著大家努力在擂缽街活下去。

    如果說對中原中也是因?yàn)閷Ψ绞菑?qiáng)大的異能力者而產(chǎn)生敬畏之心，對織瀨悠則是另一種無形的距離感。

    然而，一之瀨悠馬對此露出了死魚眼。

    沒辦法，上個副本把【禮儀】點(diǎn)太高了，現(xiàn)在完全成為了身體的本能。

    不過，就算沒有游戲?qū)傩缘挠绊?，被排擠這種事情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

    ——畢竟除了姐姐，也不會有什么人會喜歡自己。

    一之瀨悠馬的父母很早的時候便不在了，是姐姐一手帶大的。

    姐姐是他最重要的存在，即便如此，他卻總是惹姐姐難過。

    一之瀨悠馬知道自己的性格和嘴巴有多么討人厭。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

    雖然也不是故意，但只要一張開嘴，糟糕的話便輕而易舉地冒出來，毫不客氣地傷害每一個關(guān)心自己的人。

    ——他這種人，真是糟糕透了。

    一之瀨悠馬拎起嘴角，自嘲地笑笑。

    “你那邊呢，沒遇上危險吧？”

    少年清亮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一之瀨悠馬下意識望向中原中也。

    赭發(fā)少年的藍(lán)眸之中沒有任何陰霾，如同晴空下的大海。

    【中原中也】算得上是一之瀨悠馬迄今為止為數(shù)不多的朋友了。

    真好笑。

    唯一的朋友是游戲里的NPC什么的，說出去只會令人覺得可憐吧。

    雖然知道對方只是串游戲數(shù)據(jù)，可就算這樣，悠馬的心里依然無法自控地高興起來，嘴巴里的話卻別扭得很。

    “這不是廢話，要是遇到危險我還能在這里？”

    ……明明只要說聲“我沒事”就好。

    他又搞砸了。

    悠馬張了張嘴，挪開視線，心中有些懊惱。

    “那就好?！?br/>
    中原中也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腦袋，聲音格外溫柔。

    “只有悠，我絕對不想看到你受傷?！?br/>
    ……這家伙在說什么啊！

    一之瀨悠馬耳朵和臉頰又紅又燙，不知道是懊惱還是羞恥，熱得甚至可以用來煎雞蛋了。他直接往床上一縮，抱住自己的腦袋開始裝死。

    “啊啊啊煩死了！我要睡覺了你回去吧！”

    中原中也盯著縮成球的悠馬，有些無語。

    “……哈？這是我的房間吧！”

    ……他都忘記了，昨天有個孩子發(fā)燒，為了不傳染給別的孩子，便暫時住到自己的房間隔離。

    兩個人擠一張床——反正都是男孩子，也不存在什么不好意思。

    房間安靜了幾秒。隨后，中也就看見床上的某個球形生物扭捏著，往邊上挪出了空位。

    ……

    小時候，中原中也和一之瀨悠馬經(jīng)?？s在一起睡覺。

    擂缽街太冷了，尤其是冬天，破碎的窗外寒風(fēng)呼嘯，身下床墊硬邦邦的，單薄的被褥根本無法保暖。

    兩個人只好像兩只小流浪貓似的，可憐巴巴地擠在一起，互相用體溫取暖。

    直到后來「羊」建立，他們生存環(huán)境稍微好轉(zhuǎn)起來。有了多出來的房間，再加上兩人都長大不少，他們這才分開床睡覺。

    然而現(xiàn)在，兩個已經(jīng)長大的少年擠在一起，身下的那張可憐的單人床，未免顯得有些顫顫巍巍。

    聽著身邊人平緩的呼吸聲，中原中也緩緩睜開眼睛，不知怎得忽然沒了睡意。

    他忍不住翻了個身，鐵質(zhì)的單人床吱嘎作響，雙眸正好對上悠沉沉的睡顏。

    悠睡覺向來很深，無論周圍有多吵鬧都依然一副雷打不動的模樣。但在察覺到外界的危險時，又會驟然清醒，仿佛與生俱來的生存本能。

    中原中也盯著對方的臉，思緒開始飄忽。

    悠這家伙的皮膚也太白了吧。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怎么都曬不黑，就跟很久都沒見過太陽似的。

    而且身上一點(diǎn)肌肉都沒有……兩個人明明個子差不多，但他看上去可比悠結(jié)實(shí)不少。站在一起時，顯得對方更加瘦弱。

    搭在臉側(cè)的手腕纖細(xì)得好像很輕松就被捏斷似的。其他地方也一樣，沒多少肉，只有臉蛋還帶著些嬰兒肥。

    這樣子抱在懷里都會被對方身上的骨頭硌到。

    還是盯著他多吃一點(diǎn)吧，明明看上去小小一只很好抱的樣子……

    中原中也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腦袋里亂七八糟的想法后，只聽見耳朵嗡的一聲，整張臉都在冒熱氣。

    赭發(fā)少年抬起手，擋住自己那張已經(jīng)通紅的臉蛋，心中感到懊惱。

    喂喂喂在想什么呢，他們可都是男生，什么抱來抱去的！

    中原中也低聲罵了自己幾句，發(fā)現(xiàn)自己聲音太大，又忍不住緊張地去看悠的表情是不是快醒了。

    或許是做賊心虛，他完全忘記對方睡覺向來很沉這件事。

    好在一之瀨悠馬絲毫沒有醒過來的跡象，中也這才松了口氣，無意識間又繼續(xù)盯著對方的臉。

    織瀨悠是中原中也記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因?yàn)閺乃辛擞洃涢_始，悠便一直在身邊了。

    悠似乎并不喜歡自己的姓氏，每次旁人用“織瀨”喊他時都會慢上一拍才回應(yīng)。

    一起找食物，一起睡覺，一起洗澡，一起對付敵人，一起包扎傷口……

    悠沒有異能力，也很脆弱。中原中也很快便認(rèn)識到了這一點(diǎn)。于是，他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二人之中的保護(hù)者。

    直到組建「羊」，那些陌生的孩子忽然擠入了他和悠的世界，中原中也心中或多或少感到有些別扭。

    但是如果他們這些弱小的孩子不抱團(tuán)取暖，很快就像羊羔一樣被吞吃殆盡。

    既然悠想建立起屬于孩子們的自衛(wèi)組織，那么中原中也就會成為「羊群」忠心的「牧羊犬」，用自己的利爪和尖牙保護(hù)組織。

    從那開始，「羊」逐漸從一個弱小組織成長起來，變得現(xiàn)在這樣有模有樣。

    至于之后他和悠之后有什么打算，中原中也還沒想過。

    但都無所謂，反正他們一直待在一起，從今往后亦是如此。

    中原中也在心里無比確信地想道。

    就連本人甚至都沒發(fā)覺到，自己的這個想法有多理所當(dāng)然。

    中原中也沒有八歲以前的任何記憶，空白得比紙都要干凈。沒人知道他的出身，就連中也自己都不知道。

    他連自己是不是個人類都無法確定。

    ——但要是自己真的不是人類該怎么辦呢？悠會害怕自己、或者離開嗎？

    中原中也沉默了。黑暗之中那雙鈷藍(lán)色眸子掀起躁動的浪濤，似乎要將周遭淹沒。

    赭發(fā)少年抿了抿唇，把心中翻涌起的復(fù)雜情緒努力按下，勒令讓自己別再去想這事。

    ——他不會讓這種事發(f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