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應(yīng)號前，S-03仰視著來自異星的艦艇，兩個眼珠子一動不動，愣愣注目，甚至呢喃報應(yīng)號的名字，直到他人呼喚時，才默不作聲地跟上。

    登上報應(yīng)號后，他被單獨安放在一個由小型金屬生命體無死角監(jiān)視的房間內(nèi)。據(jù)觀察，片刻之后，S-03使用屋子里存放的材料填充四角、消除了這房間所有銳角。

    剎那則在控制臺的一個角落，嘗試利用報應(yīng)號的計算能力輔助新式機體的設(shè)計。遺留在報應(yīng)號中的火種存儲在小型GN容器中，擺在他的面前，閃爍光芒。

    因為這宇宙中的諸多奇跡與神秘，他誕生了許多有趣的想法?？上胍吨T實踐，卻需要漫長的的努力。好在他不成熟的量子思考能力大大縮減了這一過程。

    提耶利亞是最后回到報應(yīng)號的。他不知從哪處移栽了幾朵行將凋零的野菊花，注入了點ELS生成的二十四世紀植物培養(yǎng)液后，安置在幾個角落。

    他一直在指揮ELS改造這古老的異星遺物，包括建設(shè)適宜ELSQan的格納庫以及適宜人類起居的小型房間。

    在剎那的思索中，提耶利亞好似在做一個全新的托勒密號，來嘗試追回過去的時光。

    少年人靠在桌沿，一手撐頭，轉(zhuǎn)動手中的電子筆，收回目光，又看向另一側(cè)。

    來自TPC的隊伍正在小聲交談，也有人漲紅了臉甚或壓低聲音在爭吵。這支隊伍的成分實際非常復(fù)雜，人種膚色到民族國籍均不相同。

    由于駐日三國軍隊中，合眾國原艦隊在哥斯拉的超遠程熱線攻擊中幾近完全覆滅，共和國與俄羅斯的駐軍則保留全力，主持大局。等到不久前合眾國總統(tǒng)的訪問，更為這微妙局勢披上一層說不出的神秘。

    直至日本地質(zhì)變動的消息一出，世界為之驚顏變色。

    原本一切人類的爭奪與算計都變得如此微不足道，但更多的必要的利益計算卻擺在明面上折磨人。

    剎那扭過頭，并不傾聽。

    不多時，窗外的雪停了。余光瞥見，隔了一層特質(zhì)剝離，銀裝素裹的大地上山脈的輪廓格外清晰、縱橫交錯。

    紙上初稿既成。

    報應(yīng)在日本列島的上空前行。

    地上遷徙的人們偶爾駐步上望，若在時間地點恰巧時，也能見到天上戰(zhàn)艦如一朵烏云般悄悄橫過暗天。

    報應(yīng)，一個好名字。

    也不知賽博坦星人是否也有與人類相近的哲學(xué)思想，才會想出那么好的名字。

    “人類所創(chuàng)造的剩余價值在這段不長的時日中迅速消耗，但歲月還長。”提耶利亞走過來，在剎那身后微微俯身，一手撐在桌子上，一手則劃開微型終端的顯像，同時展示到空中大型投影給人類看，“剎那，我又發(fā)現(xiàn)了些些有趣的事情?！?br/>
    剎那應(yīng)聲，順著提耶利亞的手指移過目光。

    小笠原群島，最先確認超大范圍地質(zhì)變動的地點。

    在日本海側(cè)與伊豆、小笠原群島兩側(cè)并列著的劇烈紅斑。隔著日本海溝則是綠色。

    “這是D-2計劃中探測并計算得出的質(zhì)量虧損與重力負異常積分圖?！?br/>
    人類隊伍中的一位地質(zhì)出身的學(xué)者向其他人解釋。

    提耶利亞沒理他們，而是在投影上迅速放大了小笠原群島附近深淵帶的一點，展現(xiàn)出現(xiàn)今人類探測的深海情景其中的一個小黑點。就這一點不停放大，直到極限的像素點，出現(xiàn)了斑駁的異常的明暗連接。

    黯淡的光線中，可以辨認出堆積在一起的無數(shù)古老骸骨。

    但這不是一張靜止照片，而是一段攝影。等到下一幀時，有個東西，黑乎乎的看不清形狀的東西動了起來。

    “那是什么？”

    剎那問。

    “E07，加美拉（Gamera），TPC對此不明物體最新定下的代號，源自二十世紀末在共和國六千五百萬年前地層中發(fā)現(xiàn)的海龜化石?！碧嵋麃喥届o說來，“合眾國能源部與軍部對此‘友情提供’了一些資料，其中上世紀北極核試驗的一次引爆中拍攝的特殊照片中的黑影輪廓與之相似度超過百分之九十七，這兩次錄像中黑影是同一個體的可能性很高?！?br/>
    現(xiàn)行跟隨報應(yīng)號TPC成員由于職責(zé)無關(guān)，尚不知曉細節(jié)，只暗暗記在心里，琢磨。至于TPC總部，正在進行激烈研討。

    剎那擺手，別有一番心思。

    “這個宇宙的原子原理，似乎代表了某種不可思議的神秘?！?br/>
    “確實?！碧嵋麃喕厣砜吭谝贿叺淖姥厣?，道，“毋寧說扮演了某種將這個地球上的神秘驚醒的角色?！?br/>
    TPC也已意識到了這一點。

    冰結(jié)的大地沉沒在冷酷的白霜里，像是很慢很慢地被放落在純白花朵中的一具尸體。人類的隊伍就像螞蟻似的，一連串的黑色，匍匐在溝壑的低處或高處，沿脊前行。

    S-09已經(jīng)快到了。

    同樣是遠離市郊的地點。

    “但與不愿離家的S-03不同，S-09太過危險了，大家都別接近?！?br/>
    莉子提點道。

    其他人也應(yīng)聲答應(yīng)，他們都閱覽過檔案，也是被篩選出來的合適的E00應(yīng)對隊伍。他們也并不準備離開報應(yīng)號。于是提耶利亞也準備留下來，他對地球資料的猜測與整理還在進行。

    “Quanta先生要獨自前往嗎？”

    莉子知曉剎那的安排后，便問他。

    剎那點頭，莉子又道：

    “S-09所具有的神秘很危險，至今為止，由于某些失誤，已經(jīng)有上百人因此走向滅亡，他們都被埋伏在附近的高等機器人處理了。”

    “我明白，我有我的想法?！?br/>
    剎那也非魯莽，對于這個世界的神秘，他抱有足夠的尊重。

    川上富江，在人類中潛伏著的特異生命體。其規(guī)則總結(jié)而言便是「被愛」，人類男性在接觸后會不可抑制地愛上富江，并且誕生變態(tài)的獨占欲乃至做出分尸富江的行為，但富江的細胞卻可以自主繁衍為獨立個體。其實與寄生獸相似，可以說是一種極其強力的人類定向滅絕武器。

    只會消滅人類，絕不危及其他。

    人類的研究止步于此。

    所有的采樣因為其自我繁殖與分裂的能力而被銷毀。并且因為她的存在，全世界大多高等機器人都被征用，用以搜尋是否人間依舊存在富江的個體。

    莉子蹙眉，左起一步，又說：

    “這里有一位可以免疫富江吸引的特別的女性干員，她的名字是夕霞，曾經(jīng)也與富江有過接觸，希望她能為您帶一段路。”

    女性不會被富江的神秘捕獲而愛上富江，但也會受到影響。

    一位身著黑衣，帶著眼鏡與口罩，一點皮膚也不露出從莉子身后走到剎那身前，低頭問好，且用自己的話重復(fù)了莉子的請求。

    剎那的目光掃過兩人，又往外面去，就答應(yīng)了。

    報應(yīng)號在天空逡巡。

    步行魚的活動范圍在短短數(shù)天內(nèi)，覆蓋全日本沿岸，并不停向內(nèi)陸擴張，這里也有步行魚的痕跡。

    風(fēng)起雪飛，報應(yīng)號接近地表，兩人順梯而下，走到這深林里孤零零的大宅前，屋內(nèi)不時傳來槍響。

    “步行魚已經(jīng)入侵了這里?！?br/>
    剎那往臉上拍了個由ELS作成的金屬護目鏡，并聯(lián)通ELSQan的視覺系統(tǒng)后，說。

    這里運行了斷網(wǎng)的自動武裝安保設(shè)施，但并非步行魚的對手。

    “這可糟了！這可糟了?！?br/>
    夕霞聞言，面色緊張，她連忙幾步向前到密碼盤前開始操作想解除安保系統(tǒng)，剎那搖頭，按住她的手。

    “這里在取出S-09后就沒用了是吧?！?br/>
    夕霞點頭，隨后意識到了什么。

    “Quanta先生……等，好吧……”

    前半句還未說完，天上光閃，于是變?yōu)楹蟀刖洹?br/>
    藏著自動武器的墻壁與內(nèi)部小花園中的數(shù)種隱匿裝備全數(shù)精確地在熱線中灰飛煙滅，炸出破爛的坑坑洼洼。一時風(fēng)煙滾滾。

    “切勿畏懼暴力，那是人類的武器?！?br/>
    熱量傳導(dǎo)，融化的雪花兒涓涓成流，沒過兩人的鞋跟。

    少年人大膽地往前走，一時失措的成年人則小心地跟在后頭。

    破門而入后，是一位打扮古怪的少女與裝載鯊魚的步行機器的對峙。而她的身后，剎那看到了……

    “漩渦——”

    那是將萬事萬物卷入其中的巨大的渦旋。

    肉身的美麗止步于欣賞，但她的力量則已上升到意識與靈魂的層面。

    注目我、崇拜我，以及……愛我，然后融入我。

    她笑了。

    ——

    那張干凈潔白、猶如雪花般極美妙的少女的面龐帶著晚霞似的可愛紅暈，就沖著兩個來人笑，發(fā)出使人不可抗拒的嫵媚來。

    而她赤裸的輪廓分明的纖美雙腿橫在碎裂的木頭架子上，幾處傷口流出玫瑰色的鮮血，引人心疼。

    她認出了夕霞和剎那。

    “嘻，原來是TPC……還有電視上的人，你們是來救我的嗎？來救我罷。”

    她怯弱地問。

    夕霞像是看到怪物般，驚慌卻步。

    ——該說幸好戴上由ELS作成的隔離裝備嗎？

    在現(xiàn)在的視覺中僅僅呈現(xiàn)出腦量子波與物質(zhì)波在空間中的分布。

    而眼前是如同漩渦一般的腦量子波。

    或言空洞。

    就像水會順著重力的勢往低處流動一樣。

    一個讓人類的意識順著勢往下流的空洞，這種流動會直接永久性變更他人腦量子波在世界的分布，并逆向影響人類的思考器官。

    說是這么說，可為何如此？

    想不到。

    知道表象，知道此刻正在發(fā)生的神秘，但無法理解其原理。

    只知道自由意志的謊言被揭破，靈魂也就在侵占他人的欲望之中長眠。

    而剎那所知的一切知識學(xué)也均失效于其面前。

    可力量是真實的。

    剎那面色不改，首先援護正在使用槍械保護富江的高等機器人，拔槍幾下光束功擊，將其消滅。

    這在他人闖入中微微失神從而差點被步行魚破壞的人造人，像個孩子似的喘氣，又露出她真摯的大大的微笑：

    “歡飲光臨富江別居，我是臨時解說員星野夢美。這里出現(xiàn)了點小小的意外，感謝兩位能協(xié)助我們將其解決。不過抱歉，這里被破壞得很嚴重，暫時沒有禮品……我會很快將其修復(fù)的?！?br/>
    她急急忙忙地鞠躬致謝，又意識到富江的情況不佳，趕緊轉(zhuǎn)過身，照料那漩渦般的女子了。

    人類對高等機器人的諸多擔(dān)憂，使得這些被人類創(chuàng)造的生靈的意識就像孩子一樣，其心靈中所有的愛與期待都直接溢在表面，作為一個純真的生命的意志。

    剎那不禁露笑，又止笑而道：

    “「你們」都是這樣的嗎？”

    “唔……是在問我嗎？”

    “我聽說你原本是在天文館工作的？”

    在檔案中也提到了這位富江的臨時監(jiān)護人。

    “是的，是的?！?br/>
    夢美突然露出難過的表情來，她想起館長、同事、星星與拜訪過天文館的孩子們了。每個拜訪天文館的孩子，她都記得一清二楚。

    夢美斷斷續(xù)續(xù)地敘說交代，剎那聆聽，富江的眼珠子則在面前三人上打轉(zhuǎn)，一時茫然。

    “那就帶著富江一起出發(fā)吧。”

    剎那說完，夕霞就出示了證件，夢美掃描確認后，露出驚喜的神情，又對富江敘說，開始整理屋內(nèi)殘余的物品。

    富江把夢美整理的有關(guān)富江的一些用品的包裹打翻在地。

    “我沒什么可帶的，這些……也就扔在這兒罷?！?br/>
    “沒事，沒事，我會帶著的。”

    夢美卻拍拍胸脯表示道。

    她背著大大的包，期待著回歸后的她原本的職責(zé)。

    富江也不說話，只見自己雙腿雙腳都被裹進厚厚的白布里，也不知想著什么，接過夕霞的手，就在夕霞的攙扶下起身。

    “你的手在顫抖?！?br/>
    她在夕霞的耳邊說。

    夕霞咬唇不語。

    富江則自顧自地繼續(xù)道：

    “我后來才在TPC遺留在這兒的資料中察覺，原來你不是人，而是……人彘，原來如此，真令人驚訝，你的父親真了不起！”

    “他只是個瘋子！”夕霞一聲怒吼，又收聲輕言，“走吧?！?br/>
    夕霞聽到富江小聲的笑。

    人與魚的血混在一起，在地板上緩緩蔓延。

    等到一行人離開這古老的別居后，天上報應(yīng)號便如黑云壓城。

    “我還以為是大陰天了！原來是新聞中的報應(yīng)號，我們要上去嗎？……”夢美小聲問夕霞，夕霞也溫和回答。

    報應(yīng)號的存在已被TPC通告全世界，這大約是防止部分不明人員做出不理智行為。

    剎那一步轉(zhuǎn)身，聯(lián)系提耶利亞。

    “可以了？”

    “可以了?！?br/>
    于是在少年人冷肅的目光中，報應(yīng)號的光自天而降，在人們驚駭?shù)哪抗庵袑⑦@小小別館中的一切化為烏有，只留下一個炙熱的大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