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曼率先給大哥使了個(gè)眼色，羅庭琛卻還是不放心，依舊安置大家在清秋院歇息。
見羅曼半點(diǎn)要妥協(xié)的意思都沒有，裴嬤嬤在心頭冷哼了一聲，裝模作樣的勸慰了羅太太一番，又以要在外守衛(wèi)安全的名義，要走。
“廚房的人連飯都不做了，嬤嬤記得安排人把早飯送過來。”
快走出門的時(shí)候，羅曼懶散的聲音追了上來：“聽說城東有家開了十多年的郭記，他家的水盆羊肉是京中一絕。嬤嬤記得訂上，明中午好吃?！?br/>
裴嬤嬤：“……”
“我想吃城西王記的石磨豆腐，不要醋，多放辣?！绷_庭琛的聲音也追了過來。
“我想吃肖家的蟹粉包……”隨后是羅蘭怯怯的聲音。
裴嬤嬤：“……”
“娘常年吃素，林溪九里的素席不錯(cuò)，嬤嬤去那里訂就行?！绷_曼斜斜的歪在榻上，抱著軟枕笑嘻嘻的望著裴嬤嬤：“府中的下人都不干活了，只能勞累嬤嬤您。好在鋪?zhàn)永镄P多，應(yīng)該能安排過來。我上次出去，看見珍寶閣那邊的小廝都閑得打瞌睡?！?br/>
裴嬤嬤差點(diǎn)悶出口老血，臉上還得帶上三分笑，寵溺的一一看過去：“有嬤嬤在，定能讓你們吃好?！?br/>
“嗯，嬤嬤最厲害了，肯定不會(huì)讓我們的生活受太大影響?！绷_曼伸個(gè)懶腰，看向裴嬤嬤的眼神中全是信任和贊賞：“有嬤嬤在，我們什么都不怕。”
“對(duì)，當(dāng)年那么艱難，嬤嬤都能將我們護(hù)好。這回不過是下人不干活，嬤嬤肯定有辦法?！绷_庭琛緊隨其后。
羅蘭大眼睛撲閃撲閃的看看姐姐，又看看哥哥，她看不清楚狀況，可跟著哥哥姐姐肯定沒錯(cuò)。于是也甜糯糯的附和：“對(duì)對(duì)，姐姐說得對(duì)，我也最信嬤嬤，嬤嬤最厲害了?！?br/>
這意思，下人們不干活，她們還不能受半點(diǎn)委屈，受委屈就是她失職沒本事？
裴嬤嬤臉抽了抽，那一臉的和善、慈愛差點(diǎn)沒繃住。
看孩子們沒將滿院亂竄的奴才放在心上，羅四太太心里竟也安穩(wěn)下來。她如孩子們一樣依賴的看著裴嬤嬤，捻著佛珠朝裴嬤嬤合了合掌：“這幫孩子讓嬤嬤寵得太嬌貴了，這些天，嬤嬤多費(fèi)費(fèi)心。”
都太嬌貴了，你還不管一管？
裴嬤嬤心里苦，卻只能對(duì)一錘定音的羅太太笑：“太太要折煞老奴了，您放心，虧了誰也虧不了孩子半分?！?br/>
為防羅曼再帶頭出別的幺蛾子，裴嬤嬤趕忙退了出去。
出了院門，她站在黑暗中看著燈火通明、沒有半點(diǎn)頹敗氣的清秋院，神色莫測(cè)。
主子們一天都沒反應(yīng)，罷工的下人們有點(diǎn)驚慌。他們大多都是家生子，主子打死他們不過賠幾兩銀子；他們偶要傷了主子半分，官府能要了他們?nèi)业拿?br/>
律法就招架不住了，更何況這一門孤寡后頭，還站著宣毅伯府和趙家。
他們?cè)谠鹤永飦y竄，其實(shí)是他們心慌意亂、坐不住。
事情發(fā)展到這一步，許多人已經(jīng)暗自后悔了。裴嬤嬤是厲害，可姓羅的這些人，到底是主子。羅曼清理清秋院，不僅許自己贖身，還倒給五兩銀子。
脫了奴籍，子孫們就能科考。其實(shí)，也沒什么不好。
再不好，也比現(xiàn)在強(qiáng)。再鬧下去，一家子的命都懸在刀口下。
“嬤嬤……”裴嬤嬤隱在黑暗中，正出神的看著逐步熄燈的清秋院，身后突然響起聲音，嚇得她打了個(gè)寒顫。
張嬤嬤被后悔的下人推出來找裴嬤嬤，心里本身就再打鼓。見自己嚇著了裴嬤嬤，更有些膽顫。她悄悄吞了口口水，再暗自給自己鼓了勁，才帶著討好硬著頭皮開口：“夜深了，我扶嬤嬤回去歇著？”
裴嬤嬤銳利的眼神掃她一眼，又在對(duì)法察覺前收回來，依舊和氣的道：“如此，就勞煩你了。”
往常亮一整夜的燈籠，因?yàn)橄氯肆T工就沒人點(diǎn)。兩個(gè)老嬤嬤又都沒拎燈，往常遇到這種情況，一大堆人爭著送燈賣好，今天卻沒人往他們跟前去。
張嬤嬤心里又怕又亂。她家里人都沒出息，除了自己在府中當(dāng)個(gè)小管事，其他人都在莊子上務(wù)農(nóng)。
這次裴嬤嬤要給主子上眼藥，她想著自己替嬤嬤沖鋒陷陣，或許能替兩個(gè)兒子闖出條路。至少，讓裴嬤嬤將他們調(diào)到大鋪?zhàn)永锶ァ?br/>
可冷眼看過來，主子們好像不是嬤嬤說的那種軟柿子，遇到點(diǎn)事自己就會(huì)先亂陣腳。
裴嬤嬤一直在等張嬤嬤開口，她連看張嬤嬤好幾回，都只看見她專心走路。
她在心里冷笑一聲，意有所指的道：“前兒個(gè)，我聽人講了個(gè)笑話。說是有個(gè)農(nóng)夫，窮得連飯都吃不起。有一天獵戶鄰居打了頭野豬回來，滿院子都掛著肉。他看著肉饞，聞見煮肉的味兒更饞，自己又沒本事上山打著肉。
鄰居本事大，他不敢自己去偷。后來，他就想了個(gè)歪主意，將自己認(rèn)識(shí)的窮光蛋都聯(lián)合起來，仗著人多，晚上偷肉。
大家都想吃肉，干活也特別賣力。眼看著肉快到手了，那農(nóng)夫想著獵戶的弓箭，又怕了。于是，他又悄悄去找了獵人，警醒他有人在院子里偷肉?！?br/>
說到這里的時(shí)候，裴嬤嬤呵呵笑了一聲，拉過張嬤嬤的手拍了一下問：“你猜后頭怎么樣？”
光聽著故事的前面，張嬤嬤臉色就有點(diǎn)發(fā)白，裴嬤嬤再牽著她的手意味深長的拍，更將她嚇得連氣都不敢正大光明喘。
“獵人一刀宰了他，連他家四歲的小孫子都沒放過?！迸釈邒吆呛切α艘宦?，笑聲又尖又冷，陰森得讓人起雞皮疙瘩：“同伙雖沒有武藝，可到底人多。他們壓著獵戶打，獵戶招架不住，拿出些肉分給大家，息事寧人?！?br/>
裴嬤嬤再看一眼張嬤嬤，見她跟只受驚的鵪鶉般縮著脖子，眼中神色更冷：“同伙記仇，不僅瓜分了農(nóng)夫的房子，還將墳刨開，拿了鞭子日日鞭笞。”
“人死了還不能入土為安，聽說要下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張嬤嬤渾身發(fā)抖，青白了臉不敢看裴嬤嬤，連討好的笑都勉強(qiáng)不出來。
“你那玉雪聰明的小孫孫倒可愛得緊，是上個(gè)月剛滿的四歲？”裴嬤嬤笑開，親熱的挽住張嬤嬤胳膊：“那孩子我喜歡得緊，為了他的前程，我也想推你家大郎一把。他要有了出息，你那小孫孫完全可以脫了奴籍科考。那孩子通透，是為官作宰的好料子?！?br/>
張嬤嬤尷尬的陪了兩聲笑，比哭還難聽。
到了裴嬤嬤住處，她立在門口笑著問張嬤嬤：“你看看我，年紀(jì)大了嘴就碎。我自己叨叨了一路，都沒給你說話的機(jī)會(huì)。你有事，咱們進(jìn)屋坐下說？”
“沒，沒事。”張嬤嬤匆忙擺手，說話都有些結(jié)巴：“嬤嬤累了一天，早些睡。”
裴嬤嬤笑得眉眼彎彎，伏下身貼著她耳朵道：“既然沒什么事，你就用心當(dāng)好自己的差。剛才羅曼可是說了，你們這些人沒什么膽子，除了不干活，做不出別的事情來。”
張嬤嬤下意識(shí)往邊上躲了躲，怕裴嬤嬤生氣又趕緊站回來。裴嬤嬤看著她笑了笑，重新在她耳邊道：“想吃肉，得自己去偷。我明晚上回來，不想看見羅曼朝著我笑?！?br/>
第二天中午，水盆羊肉、石磨豆腐、蟹粉包都熱騰騰的送了回來?？上氯吮┡?，不但搶了食物，還將送飯的幾個(gè)小二暴打了一頓，放話道：“誰敢再來送東西，爺爺打斷你們的腿。”
羅太太捻佛珠的手有些抖，蘇嬤嬤一直陪著，在她耳邊念了四五遍《清心咒》她才逐漸平穩(wěn)下來。
正看書的羅庭琛將手中的《周易》扣在書桌上，皺眉朝外頭看了一眼。
羅曼在和羅蘭翻花繩，聽著周紅回稟的事，手上動(dòng)作沒停，只抬頭淺笑著問一屋子的人：“時(shí)間有點(diǎn)趕，咱們湊合著吃點(diǎn)酸湯臊子面？”
“我想吃羊肉筍丁臊子?！绷_蘭和姐姐玩得開心，完全沒注意院子外面的事。
羅曼都沉得住氣，羅庭琛更不消說。他朝羅曼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拿起書認(rèn)真的看。蘇嬤嬤一直引著羅四太太聊佛經(jīng)，抽空對(duì)羅曼點(diǎn)了點(diǎn)頭。
這把花繩翻完，羅曼就拉起妹妹往大廚房走：“去看看還有沒有筍丁，要有，姐姐就給你做。不過，丫鬟們不干活了，你得幫著剝蔥。”
“好！”羅蘭覺得下人們不干活還好呢，姐姐做的面片湯好吃，自己動(dòng)手干活還新奇好玩得很：“扯面最好玩了，捏住兩邊一拉，就能將面團(tuán)拉得又細(xì)又長，變戲法一樣?！?br/>
羅曼點(diǎn)妹妹額頭，笑臉明媚得像三月的陽光：“那一會(huì)兒你來扯，我?guī)湍銚{。”
“好?！绷_蘭興奮得臉都紅了，恨不得兩步就能走到大廚房。
廚房中，下人們熱火朝天的吃著搶來的‘水盆羊肉’、‘石磨豆腐’、‘蟹粉包’、‘素席’……見羅曼帶人進(jìn)來，有的人尷尬的別過頭，更多人將嘴巴砸吧得震天響，嘖嘖有聲的喊著‘真好吃?！?br/>
羅蘭咬著下唇，仰著臉看姐姐。
“就當(dāng)喂了狗?！绷_曼拍拍妹妹肩膀，牽著她徑直去選菜，菜架上正好有筍丁。羅曼拿一些遞給羅蘭：“將筍丁切細(xì)點(diǎn)，再放上辣椒、肉臊子細(xì)細(xì)的炒，炒干些再撒蔥花，你說怎么樣？”
聽著姐姐描述，羅蘭鼻尖就冒著筍丁羊肉的香味。她吞了口口水，積極的去選配料：“姐姐快點(diǎn)，我饞得要流口水了。”
吃著美味的下人們看著面前的晚盤，聽著羅曼那句‘喂了狗’，再看著羅蘭興奮的搬食材，突然覺得沒胃口。
驚懼和野心匯成燎原怒火，好些人拍下手中的碗筷，黑著臉堵在廚房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