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死了叛亂的奴隸后，我命被指認的封臣們前來覲見，我要向他們問詢其中的理由——不可否認，這是我第一次遇到難以抉擇的煩惱。

    我對封臣們寄予著期望，希望他們能成為伊塔那的基石，以自身的生命與榮耀去維護這永恒之國的秩序，并成為引領民眾的圣者。

    但是他們違背了我寄予的期望，也違背了我的命令。

    我的理智告訴我必須處死他們，如此才能保證伊塔那的無暇。然而我的情感卻告訴我，他們忠誠于我，為我犧牲眾多，現(xiàn)在他們渴求的不過是微不足道的財富，我應該容忍他們這輕微的錯誤。

    最終我判處觸犯法典者以功勛抵罪，然后將他們驅逐出國。以此來警戒其他的封臣，好叫他們知道伊塔那容不得半點不潔，我的仁慈絕不予以觸犯法典的罪人。

    我以為這樣就可以叫他們心懷敬畏，然而一些封臣卻以“迫害功臣、生性殘暴、殘忍嗜殺、踐踏宗教、侮辱神靈……”等理由將我稱為暴君，以此率軍叛亂，向國都攻來。

    且與此同時，曾多次被我擊退的敵國薩盧耶也起兵犯境，似乎與叛亂者里應外合，連續(xù)攻占了好幾座城鎮(zhèn)。

    叛亂……又是叛亂！

    我?guī)缀鯄阂植蛔⌒闹械呐?，當奴隸叛亂被鎮(zhèn)壓后，隨之而來竟然是貴族叛亂！他們根本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成功建立在犧牲之上?！?br/>
    我低聲的這么告訴自己。之所以沒有成功，那么一定是犧牲還不夠，需要更多的鮮血與尸骨才能鋪就通往盡途的道路。

    一定是這樣。

    我披上戰(zhàn)袍，配上利劍，調集為數(shù)不多的軍隊奔赴戰(zhàn)場，更多的軍隊要用以駐守國都及附近的關隘。

    即使是這樣也足夠了。

    只要我渴望著勝利，我就絕不會失??！我始終堅信著這一點。

    戰(zhàn)場依舊是原來的戰(zhàn)場，而敵人也依舊是叛亂的封臣。

    金黃色的麥浪一波又一波的起伏著，曾經(jīng)灑滿鮮血的土壤成為肥沃的田地，滿目生機下或許還掩蓋著累累的尸骨。

    這是適合騎士沖鋒的場地，也是適合馬革裹尸之所。

    我騎著馬走到軍陣前沿，三百步外就是敵人的軍陣，陣型并不嚴謹，只是將士兵堆在一起。

    這其中有許多是不久前被征調的平民，他們缺乏訓練，甚至連一副皮甲都沒有，只是派發(fā)了一桿長矛就被趕上了戰(zhàn)場。

    在這民兵中夾雜著曾經(jīng)效忠于我的士兵，他們身穿著皮甲與鐵制的武器，臉上還帶著茫然。

    我望著他們，就仿佛看見的是一副地獄之景。

    現(xiàn)在還鮮活的人類，在不久之后就成為了地上的尸骸，它們有的雙目圓睜，渙散的眼中還殘留著對生的渴望。有的已經(jīng)失去了頭顱，斷去肢體，渾身刺滿箭矢。

    傷者苦痛**，躺在地上等待死神的降臨。戰(zhàn)后的清理隊伍持著利刃將這些即將受傷的敵人一一刺死。

    他們都是我的臣民，然而這一刻卻因為叛亂者的裹挾而不得不成為我的敵人，甚至將在不久之后慘遭殺戮。

    我知道他們是無辜的，但是卻依舊不得不殺死他們，因為戰(zhàn)場上沒有仁慈，我的仁慈也絕不給予叛亂者。

    只有殺戮才能叫所有人感到畏懼，只有畏懼才能叫所有人不敢叛亂！

    我拔出利劍前指，軍隊像潮水般向前涌去，我所目及的敵人盡皆伏尸。

    哪怕是敵軍數(shù)量遠勝于我的軍隊，然而在我的軍隊前卻脆弱不堪，如割草般被收割去生命——這只不過是一場屠殺。

    戰(zhàn)爭很快就結束了，叛軍的首領……也就是曾經(jīng)忠于我的騎士被帶到我的面前。

    他并沒有反抗，一副從容的模樣向我下跪行禮，仿佛依舊是以往那忠誠的騎士：“陛下，瑞文克向您行禮，愿您的統(tǒng)治直到永遠?！?br/>
    “你難道認為自己有勝利的可能嗎?！?br/>
    我的內心中一片冰冷，無論他說什么，最后迎接他的都只會是死亡。

    “不，陛下，您太強大了，這世間不會有任何人能夠戰(zhàn)勝您，我也不例外?！?br/>
    “既然這樣，你怎敢與我作對?！?br/>
    瑞文克曾追隨我經(jīng)歷過數(shù)十次大大小小的戰(zhàn)爭，他應當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我的力量。

    “請陛下賜我一死?！?br/>
    他確是英勇無畏的，即使是觸犯了叛亂的罪名，我也應賜予他英雄的死法，而不應折磨他。

    我命人將屬于他的利劍遞還，他撫摸著已經(jīng)卷刃的利劍，嘆息著：“陛下，曾有人對我說您將會給國家以及人類帶來災難，那時我卻是不愿去相信的?，F(xiàn)在我知道她說的的確是對的，您必定會叫大地上遍布戰(zhàn)火、叫無數(shù)人失去生命、叫災難永不停歇……因您所期望的絕非人類所需要的，您所給予的也絕非是人類所需要的——屬于人類的情感，我想……陛下您一定不懂吧？”

    說完這話，他將利劍刺入自己的胸膛，摧毀了自己的生命之火，堅如山岳的身體傾倒在地。

    瑞文克死了，但是戰(zhàn)爭還沒有結束，他不是唯一的叛亂者，更不是最后的叛亂者，這場殺戮依舊延續(xù)著。

    叛亂者都曾是追隨我征戰(zhàn)沙場的騎士，他們很明白正面作戰(zhàn)絕非我的對手，于是他們紛紛聚守城鎮(zhèn)，以此來抵抗我的進攻。

    這令戰(zhàn)爭陷入膠著，成為了慘烈而漫長的攻城戰(zhàn)。

    即使是這樣，我與我的軍隊依舊是不可戰(zhàn)勝的。

    在殲滅了薩盧耶入侵的軍隊后，我向薩盧耶發(fā)動了進攻，一路劫掠屠殺了薩盧耶十幾個城鎮(zhèn)、并攻破了其國都后，薩盧耶國王舉國投降。

    當我?guī)е鴳?zhàn)利品回到國都，這場持續(xù)了足足一年的戰(zhàn)爭才算得以結束。

    沒有歡呼，沒有喜悅。這場長達一年的戰(zhàn)爭為國家?guī)淼闹挥袨碾y，本應豐收的田地因戰(zhàn)爭而荒廢，許多農民死在戰(zhàn)爭中。

    糧食的價格高漲，一些大商人看見有利可圖，紛紛開始囤積糧食，抬高糧價，叫許多沒有收成的國民因此而餓死。

    當大臣將事情告訴我時，已經(jīng)有許多人成了暴民，他們?yōu)榱双@得一些口糧而襲擊他人。

    為了抑制糧價，我命人將囤積糧食的大商人帶到眼前，叫他們以公正的價格買賣糧食。

    這些商人在我面前滿口答應，在離開后又毫無憐憫地追求著金錢，他們漠視他人的生命。

    于是我終于明白了他們只是伊塔那中的毒瘤，他們所追求的滿足與愉悅是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的。

    在明白了這一點后，我再次唾棄了自己的仁慈，命我的軍隊將那些貪婪的商人殺死，將他們囤積的糧食發(fā)放給人民。

    但是商人們很快就知道了我的打算，他們糾集在一起，用金錢與糧食募集私軍，并發(fā)動叛亂。

    ……

    我將叛亂的商人全部殺死，然而一些與商人勾結的貴族再次叛亂。

    戰(zhàn)火綿延不斷，越來越多的平民死去，戰(zhàn)爭、瘟疫、饑荒……

    一部分平民成為暴民，四處劫掠。一部分則逃往其他國家。

    “我錯了么？”

    看著城墻外累累的白骨、城墻內如死尸般麻木的平民，我在心中這樣詢問自己。

    無數(shù)次的戰(zhàn)爭中，我從不曾戰(zhàn)敗，我劍尖所指向的地方，盡是敵人伏尸的墓地——我，戰(zhàn)無不勝。

    然而無數(shù)次的勝利所換來的卻是這支零破碎的國度……本應無暇而美滿的永恒之國。

    “現(xiàn)在我知道她說的的確是對的，您必定會叫大地上遍布戰(zhàn)火、叫無數(shù)人失去生命、叫災難永不停歇……因您所期望的絕非人類所需要的，您所給予的也絕非是人類所需要的……”

    我回憶起戰(zhàn)敗被我賜死后的封臣瑞文克，又回憶起許多人，他們都曾說過這樣類似的話。

    現(xiàn)在想來，他們所說的的確是正確的。

    這些年來，因我而死、或是被我殺死的人到底有多少，其實我早已記不清了。

    只記得我曾命人屠殺了一個又一個的國家與城鎮(zhèn)，我的軍隊不需要俘虜，凡是敵人都被屠殺殆盡。

    鮮血匯聚成河，尸骨堆積成山。

    孩子失去父母、妻子失去丈夫、父親失去子女……我所占領、統(tǒng)治、侵略之地，這些慘劇從未斷絕。

    無可辯駁，這一切確是我所造成的，是我叫這災難永不根絕。

    我又夢到了曾經(jīng)的夢，只是比曾經(jīng)更加詳盡。

    夢中有著鮮血匯聚成的海洋與尸骨堆鑄成的山峽，而我在鮮血中徜徉，向著那遙遠得難以看到邊際的彼岸行去。

    一步一步……那彼岸的光景漸漸浮現(xiàn)，正是我所期望的伊塔那。

    我奮力前行，腳下卻越來越無力，鮮血化作泥濘纏繞著我的雙足，尸骨猙獰地朝我撲來。

    我奮力揮舞著長劍斬開這些阻礙，終于來到了離彼岸只有一步的地方。

    只要一步……只要一步就可以抵達那希望之地了。

    然而下一刻，在我眼前的彼岸與伊塔那像彩虹般消散了，前面有的只是無盡的鮮血與尸骸，而我……正站在這尸山血海的最中央。

    ……

    原來我所看見的只是絕望……只是這絕望太過于完美，卻叫我錯以為是希望。

    我從夢中醒來，終于明白了這一點。曾經(jīng)將我誕下的女人的話在我心中浮現(xiàn)：“你的生命是世間最高貴的，但是你卻又是世間最悲慘的，因為你永遠看不到希望?！?br/>
    是的，正如你所說的那樣，我卻是看不到希望的，因為不可能達成的希望最后只會變?yōu)榻^望。

    宮殿中一片寂靜，我坐在王座上仰視著穹頂透下的光線，看到一小片白云。

    在這寬敞而宏偉的宮殿中沒有一個侍衛(wèi)，他們都去維持城內的秩序了，現(xiàn)在宮殿中只有一個低著頭的侍女站在一旁。

    我向她問詢：“你是否知道人類所需要的是什么？”

    “陛下，我認為是欲望。人類……忠實于自己的欲望，他們無法成為無欲無求的圣者——他們所需要的只是滿足自己的欲望、忠實于自己的欲望而活著，因為那正是他們之所以存在的理由與價值，也是屬于人類的道路。”

    她沒有絲毫畏懼，語氣平靜的回答了我的問題。

    “欲望……”

    我思考著，不甘于自己的失敗。

    人類的欲望是毫無價值的，即使是到了現(xiàn)在，我依然堅信這一點。

    正當我思考的時候，胸口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感覺，那是我從未體會過的滋味。

    就仿佛……就仿佛一種不屬于自己的東西刺入了胸膛，叫身體被刺穿了。

    如果要形容這種感覺，那么我認為或許這就是疼痛，也正是我從未體感受過的感覺。

    一柄銳利的長劍刺穿了我的胸膛，貫穿了我的心臟。

    這是屬于我的佩劍，我曾用它殺死難以數(shù)清的生命，而現(xiàn)在終于輪到了自己。

    它被握在一旁的侍女手中，她抬起頭，露出美貌的面容。

    我認得她，她是昔日國王的皇后，也是令國王失蹤的女人。我本以為她已經(jīng)隨著國王一起死去，卻沒想到她一直都待在身旁。

    我張了張嘴，無法說出話來，胸膛被刺穿的傷口中不斷流淌出鮮紅的血液，體內的力量也隨之流逝。

    “我說過，不管你逃到哪里，我都會找到你。然后……殺死你?！?br/>
    她將屬于我的佩劍從我的胸膛上拔出，粉紅色的血沫像噴泉般噴涌而出。她丟下利劍，用手輕撫著我的臉龐，露出了微笑：“你又輸了?！?br/>
    我終于想起來了……這并不是第一次，而是無數(shù)次。

    我曾經(jīng)歷過無數(shù)次的生命，不斷的追求著令自己滿足的答案，然而卻一次又一次的被一個女人擊敗、殺死。

    我們之間沒有溫情，有的只有仇恨。

    我依舊記得她第一次將我殺死的時候所立下的誓言：“我必將放棄自我，化作復仇的利劍。無論你去往哪里，要付出怎樣的代價，我都會找到你，殺死你！我愿成為你的送葬者，若你不死，我絕不永眠?！?br/>
    以那樣決絕的誓言，她徹底的拋棄了屬于人類的欲求，履行著自己的誓言，一次又一次的將我殺死。

    我確是不可被戰(zhàn)勝的，能夠戰(zhàn)勝我的只有我自己。

    她不斷的令我走向絕望，再親手終結我虛假的生命。

    “是啊……我，又輸了?！?br/>
    我地垂下頭顱，喉嚨中只能發(fā)出微弱的聲音。

    黑暗降臨在我的眼前，我閉上了雙眼，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耳邊依舊回蕩著她的聲音：“很快，很快我就會再次找到你。”

    “陛下，暴民已經(jīng)占領了城墻！請您……”

    驚慌失措的侍從蹣跚著沖入宮殿，他抬起頭，看見的只有一具冰冷的尸體——戰(zhàn)無不勝的王盤踞于寶座之上，高傲的頭顱無力地低垂著，綴有寶石的利劍刺穿他的胸膛，將他釘在椅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