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蘭手中拿著剛剛得到的那塊玉牌,翻來覆去地查看:這是一塊上好的羊脂白玉,入手清涼細膩,溫潤如水;造型頗為奇特,并非常見的四方形或者菱形,而是一個很罕見的心型;正面以鏤空的手法刻著一圈纖細的瓣,中間是三個隸書大字:提調(diào)使,背面則雕著一柄出鞘的寶劍。
她抬起頭,看著淡然如昔的九風,忍不住皺皺眉:“阿九,我總覺得皇帝把這東西給我,是有什么內(nèi)情的。按照你先前所說,京畿處就等于我那個世界的克格勃,是一個專屬于皇帝本人的恐怖力量,那這種黑暗組織中就不可能有什么位高而權(quán)不重的閑職。這個所謂的提調(diào)使,恐怕很不簡單?!?br/>
九風“嗯”了一聲,慢條斯理地啜著手中的茶,似乎并不打算再說什么。但是,感應(yīng)到羅蘭薇帶憂慮的目光眼巴巴地盯著自己,劍眉微微一聳:“擔憂什么?”
羅蘭聽了,苦笑一聲:“阿九,你知道的,我出身平民,自己就是個小白領(lǐng),對官這個東西,實在沒有好感。盡管我的同胞們對‘官’的崇拜已經(jīng)深到了骨髓里,放在祭壇上供奉了上千年,可就我本人來說,對它的感覺就兩個詞:畏懼、厭惡!他們就像一條條冰冷而丑陋的蛇,既惡心又危險。在我的印象中,所謂官,主要的工作就是巴結(jié)上司、斗倒政敵。我既不擅長又不喜歡,怎么可能不擔憂?”
她深深嘆了口氣,一攤手:“更何況,現(xiàn)在的這個官來得實在莫名其妙。京畿處提調(diào)使?按照今天皇帝的說法,是代表皇帝監(jiān)查京畿處,也就是說,那是京畿處這個黑暗王國的太上皇。說是不管具體事,可又何嘗不是什么事都可以管?這么個超然的位置,為什么給了我們這樣來歷不明、身份又尷尬的人?就算是他要邀買人心,也無需這么大的手筆吧?禮下于人,必有所求,他送了這么重的大禮,是要換到多大的利益呢?我,不得不怕??!”
九風望著羅蘭額頭上那個深深的“川”字,英挺的劍眉也擰了起來:“你怕?嗯,看來這個叫做‘官’的東西,給你的心留下不小的束縛。這個,不好。”
他略微沉默了一下,站起來走到羅蘭身邊,雙臂搭在她的肩膀上,清亮的丹鳳眼直盯著面前那雙迷茫的大眼睛,淡淡道:“蘭,不用擔心,我的理由:第一,如你所言,皇帝此舉,不過是想留下我們,為他所用。所以,至少目前,他不會陷害我們;第二,他的禮物,看起來很美,其實只是個華麗的包裝:提調(diào)使既然是代表皇帝,那他的權(quán)力全部來自皇帝的信任。他手下無一兵一卒,也沒有任何具體管轄對象,若無京畿處實權(quán)在握的官員的配合,則完全就是個空架子。你現(xiàn)在顯然不是皇帝的親信,也不是京畿處的朋友,提調(diào)使真正只是個閑職罷了。所以,這禮物絕無你認為的那般重要。第三,貴族的地位,不僅僅來自皇帝的信任,也來自于他的出身家世。你是個毫無根基的外來戶,年紀又太小,就算有個提調(diào)使的職位,也形不成真正的影響力。充其量只是皇帝手中隨意擺放的一顆棋子,不可能影響朝局,因此,也不會引起真正位高權(quán)重者的重視。一個閑職人員,能有什么危險呢?”
羅蘭安靜地聽著,疑慮漸漸消散,不好意思地拉拉九風的雙手:“阿九,我知道我這樣緊張,你很不喜歡;可我不是你啊,我原本只是個很平常的小人物,突然卷入一個國家的高層權(quán)力斗爭中,莫名其妙成了國家安全局加武警部隊中的超然存在,我能不擔憂么?”
九風一任她握住自己的手,一向平淡的臉上露出少見的異色:“站在你的角度,擔心倒也不無道理。我感覺那皇帝看向你的目光有些怪異,就像那個總管一樣。也許這里面,真的有我們還不知道的隱秘內(nèi)情。這樣,把那兩個本地人叫來,問問提調(diào)使這個官職,在他們國家有沒有什么特別之處。”欞魊尛裞
羅蘭眼睛一亮,連連點頭:這齊國的事情,的確還是要問本地的土著才對?。?br/>
她揚聲對門外喊道:“秋菊,去東廂房請那兩位客人來。還有,請傳午飯到我房里?!?br/>
“是,姑娘。”門外一聲嬌俏的鶯語,應(yīng)聲而去。
很快,林子岳和胖子大叔周應(yīng)之來到羅蘭面前。林子岳躬身行禮:“小姐召喚子岳,有何吩咐?”
羅蘭擺擺手:“我早說過了,沒有外人,你不用那么多禮的。我們平等相待就是。你樂意稱我小姐,我也就應(yīng)了;我就稱呼你名字好了。子岳,大叔,你們請坐,我今兒有些話跟你們聊聊?!?br/>
林子岳大大方方坐了下來,胖子大叔也挨著他坐下。見兩人眼巴巴望著自己,羅蘭也不廢話,先把覲見皇帝的經(jīng)過大致說了一遍,笑著說:“陛下已經(jīng)答應(yīng),子岳可以跟在我身邊,不必再往京畿處的處所,這事情就算了結(jié)了。主犯既然不究,大叔這個從犯當然也就沒事了。所以,你們現(xiàn)在安全了?!?br/>
林子岳和胖子大叔面面相覷,忽然站起,端端正正地跪倒在羅蘭面前,以頭觸地,聲帶哽咽:“小姐(羅姑娘),救命之恩,永不敢忘!”
胖子大叔抬起頭,一雙綠豆眼定定地看著羅蘭:“姑娘,您冒了天大的風險,救我們兩個毫不相干的人,這等高義,值得我們感激一輩子。我老周沒什么好說的,我們都是窮人,岳哥兒愿意跟了您,拿一生去報答,我老周自也不會含糊。不過我跟岳哥兒不同,我還有老婆孩子要養(yǎng)活,不能把自個兒給賣了??墒俏以诖肆⑹模航K我周應(yīng)之一輩子,但凡姑娘有所差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羅蘭連忙上前,親手相扶:“你們快起來,這是做什么呢?我既然做了這件事,就一定會善始善終,保你們平安的。我相信你們都是跟我一樣的善良小民,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圍內(nèi),伸手相幫是義不容辭的事情?。 ?br/>
眼看老周還要說話,羅蘭忙一擺手:“二位請坐,我還有事要請教呢?!?br/>
聽聞此言,老周和林子岳互相看了一眼,果然沒有再提感激之辭,乖乖退回座位上。
“二位,你們知道,我和阿九來自異鄉(xiāng),對大齊的情況了解很少。有件事情,我想請教一下:大齊國的京畿處,有一個名字叫提調(diào)使的官職。這提調(diào)使究竟是個什么官?”
兩人一聽,臉色大變,身子不由自主地晃動了幾下。林子岳小心翼翼地看著羅蘭,又看看九風,問道:“小姐,您怎么突然問起這個了?”
羅蘭摸出那塊心型玉牌,送到林子岳面前:“喏,就是因為這個東西?!?br/>
林子岳一看那一塊造型奇異的白玉令牌,一雙魅惑的桃眼登時全都睜開了,手不敢接,雙唇抖抖索索,說話也有些變了腔調(diào):“這……這是‘心鎖’吧?”
羅蘭眨巴眨巴眼睛:“你說這東西的名字叫‘心鎖’?好古怪的名字?!?br/>
林子岳使勁咽了口唾沫,艱難地開口道:“是的,小姐。這種造型的玉牌,全天下只有一塊,就是心鎖。雖然說心鎖是大齊提調(diào)使的信物,可全天下的人見到它,都會無比的恭敬。因為,它是屬于藍狄大人的?!?br/>
“藍狄大人?他是哪位?”
林子岳對羅蘭這種輕慢的態(tài)度似乎有些不滿,只是他知道羅蘭的確對大齊一無所知,只好無可奈何地嘆口氣,恭聲道:“藍狄大人就是原本的京畿處提調(diào)使。他是當今天下的三大武圣之一,所謂三大武圣,就是北藍南白東慕容,齊、楚、胡三國各占其一。他們武功出神入化,雖百萬大軍不能擋也;在武者中地位尊崇,一呼百諾,即使帝王也難以令一個武者對他們拔刀。滾滾紅塵,再沒有他們?nèi)ゲ坏玫牡胤???梢哉f,他們就是三個最強國家的保護神?!?br/>
羅蘭聽得暗自驚訝:如此說來,他們豈不是成了這個世界的戰(zhàn)略性武器,作用等同于羅蘭前世的原子彈?
地位這般尊崇,那就應(yīng)該成為超然世外的勢力,怎么這藍狄卻成了齊國的京畿處提調(diào)使呢?
聽到羅蘭的疑問,林子岳輕輕搖頭:“提調(diào)使只是一個虛名,皇帝陛下借藍狄大人的威名,給朝廷上的一些人一個制約罷了。具體內(nèi)情,我們是不可能知道的。就是這一點兒,也是我從前跟在老師身邊的時候,偶爾聽到老師提起的。大多數(shù)人只知道,藍狄大人答應(yīng)擔任這個提調(diào)使,只是表明他決心維護大齊安危的態(tài)度,同時,也讓京畿處這個可怕的怪物不至于成為脫韁野馬?!?br/>
羅蘭輕輕點頭:“原來如此。那么,現(xiàn)在那位藍狄大人在哪里?為何陛下又把此物送給了我?”
林子岳吃了一驚:“陛下將此物賞賜給了小姐?難道小姐要成為新的提調(diào)使了?”
羅蘭一擺手:“不那么簡單。子岳,你先告訴我,藍狄大人去了哪里?”
林子岳輕輕搖頭:“不知道。多年前,藍狄大人就掛冠而去,據(jù)說他說現(xiàn)在天下承平,他無須再滯留京師,要完成昔年周游天下的心愿,獨自飄然而去。”
“這樣啊,”羅蘭沉思了一會兒,對那位偉大的前任也理不出個頭緒來。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問道:“這位藍狄大人,是男是女?”
“當然是男子?!绷肿釉烙行┢婀?,羅蘭怎會問這樣無聊的問題。
“男子?那倒奇怪了。我以為皇帝和老總管看我那個古怪的眼神,意味著我很像他們認識的某人;而陛下莫名其妙給了我這個玉牌,那也許是因為我跟這玩意兒的主人有點什么瓜葛。如果說那藍狄也是美貌女子,這推測就有點靠譜了;可他老人家居然是昂藏男兒,這可就說不通了。難不成他男生女像,我跟他有幾分相像?”
羅蘭心里琢磨著,嘴里便順口問:“藍狄大人是不是個美男子?”
這下子,不禁是林子岳,就連老周都神色古怪起來;羅蘭一眼看到他們曖昧的神色,心里暗道:糟糕,被人家當成女流氓了!連忙補充了一句:“你們可曾看見過他?或者,可見過他的畫像?我是說,他跟我……跟我有沒有相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