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男子萬萬億，又怎及寇長卿回首一眼，將這數(shù)九寒冬都過出了盛夏的味道。

    ——《天選年間的奇男子》

    關山月來到撐天傘旁，低頭摸索了半天，找到了一個兩指寬的小洞，并起兩指探了進去，他的神情有些激動，像是有什么大事情要發(fā)生一樣。

    那原本天衣無縫的石壁竟朝兩邊分開，一個兩人高的洞穴出現(xiàn)在眼前，姬玄有些疑惑，他看著關山月發(fā)抖的手指，問到：“老頭，這么激動干什么，這不會是你跟山腳那尼姑偷情的地方？”

    關山月差點吐血，盯著姬玄看了半天，搖了搖頭，閉上眼睛平復了一下心情，走了進去。

    那洞穴并不深，每隔三步便有一夜明珠發(fā)出淡藍的幽光，而里面透著一黑一白兩道熒光，大約十步，便已經(jīng)能看清洞內(nèi)的字體了。

    看著自顧自走進洞去的關山月，姬玄也快步跟上，一邊嘴里還說著：老頭啊，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有這種好地方這么晚才帶我來，真……。”

    話還沒說全只說了一半，姬玄便看到了兩塊天機碑正嵌在巨大的鐵柱之中，他張著嘴巴揉了揉眼睛，發(fā)現(xiàn)不是自己眼花，硬生生的把剛剛想說的缺德兩字給憋了回去，蹦出個草字來。

    姬玄拍了拍關山月的肩膀疑惑道：“這里怎么也會有天機碑?”

    關山月指了指天機碑上的字體，示意他自己看。

    當姬玄第一眼看到碑上的字體時，他卻怎么也草不出來了。

    姬玄一遍一遍地看著榜上的字，他站在那里，眼淚卻不自覺地留了下來，他努力地回憶，努力地去想，卻發(fā)現(xiàn)什么也找不到，這種感覺就好像是遺失了什么最珍貴的東西，痛徹心扉，卻不知道為什么而痛，他是極其討厭這種感覺的。

    關山月陪他站著，直到已經(jīng)分不清是白晝還是黑夜，他已經(jīng)等了五百年了，不差這一點時間。

    等到姬玄完全安靜下來了時，洞里終于回響起一個聲音：一千年了！

    關山月的表情看不出是高興還是失意：“是啊，師父，已經(jīng)五百年了。”

    姬玄伸手觸摸那根黝黑而沒有光澤的鐵柱，仿佛它是相知千年的老朋友，他感受著與他同為一體的力量涌入體內(nèi)，何其痛苦，又是何其久違的感覺，然后他的雙手牢牢抓住鐵柱，用力將它連根拔起。

    那沉寂千年的鐵柱開始瘋狂的變得更大，云層翻涌，整個天山山脈都像是天塌地陷般地搖晃起來，滎陽城的百姓紛紛朝著天山望去，他們都以為是霸王重生，要表演一番力拔山兮氣蓋世咧！

    撐天傘化為廢墟，在那廢墟之下，有兩塊碑依偎在一起，那擁有黑光字體的碑上依舊題寫著：

    “水龍吟姬寒食”

    白光字體的碑上也題寫著：

    “點絳唇洛天一”

    字很美，只是那塊刻著天一名字的天機碑上，有一道快要將碑都一分為二的巨大劃痕，觸目驚心，真是一生一死一雙人。

    姬寒食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里屈路遠把他變成了姬玄，并將千年的卦象的氣運抽離了自身，打亂了所有的計劃。

    姬寒食本以為再無希望，但他突然想起了當年的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這讓他的心里重新燃了希望，并且狂笑起來，就像是將要溺亡的人突然抓到了一根繩子，那種狂喜的心態(tài)溢于言表。

    那年屈路遠問他震天要不要贈予帝王家，原來是震天刀上有天一的一縷殘魂，后被歷代君王的氣運所滋養(yǎng)不至于消亡。

    姬寒食記得那縷殘魂的味道，在鄭蓮的身上有同樣的味道，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么做了。

    由于天柱的消失，整個天山山脈也崩塌在即，天一閣將面臨滅頂之災。

    關山月看著這千瘡百孔劍閣，頹然嘆息，姬寒食意識到自己剛剛失態(tài)了，不管怎么說，關山月都是自己是唯一的徒弟，他有責任也有義務聽取關山月的意見，實在不應該在此時大笑。

    “你往后有何打算。”姬寒食收起笑容。

    “當年的事情我已經(jīng)盡數(shù)履約，師父，我想我應該去做屬于我自己的事情了。”關山月捋了捋胸前的三寸長髯看著姬寒食。

    “那是自然。”

    “那么我總得把這份基業(yè)給后輩們留下來。”關山月大笑一聲，“藏書閣的萬卷孤本啊，將這滿天崩裂的窮山惡水盡情收錄吧，我關山月，愿窮盡畢生之力守護這天一閣至最后一刻！”

    隨著關山月的召喚，藏書閣的萬千書卷沖天而起，書頁開合之間釋放出萬千光芒護住了天一六院，將天塌地陷的天山山脈盡數(shù)吞噬。

    從此，天柱消失，中原第一山脈不復存在，只留下了六院所在的唯一一座主峰天山峰，藏書閣入地十丈，山巔之水倒灌，成了一座身處地下的水上書閣。

    姬寒食目睹著這一切的發(fā)生，他尊重關山月的決定，他將關山月葬在藏書閣的地表前立碑銘傳，供后人敬仰。

    “以前一直在地窖偷你的酒喝，如今你的那些酒怕是要被我喝個干凈了?！奔Ш承Φ?，“既然劍閣便是你想守護的地方，那么我便讓他再堅固一點吧。”

    靛青的水霧從他的周身溢出，軟綿綿地將整個劍閣都籠罩了進去，直至那水霧透明，消散于空氣中，這便是十方虛寒界，也是姬寒食獨創(chuàng)的陣法，一旦修士武者進入陣內(nèi)，體內(nèi)元氣便會凝滯，導致無法動用一絲元氣，與常人無異。

    此陣與屈路遠的八荒枯焚域并稱冰火雙陣，一守一攻，同為洪荒第一陣，也都是從南疆大陣中演變而來。

    隨后姬寒食向滎陽城飛去，他要去滎陽皇宮內(nèi)，先找回那柄鎮(zhèn)天。

    滎陽城內(nèi)劉諱正在為山河關大戰(zhàn)的收官而忙得焦頭爛額，連姬寒食進殿都未曾發(fā)現(xiàn)。

    等到他準備喝口茶緩緩時卻被桌案前的人嚇了一跳，就差要喊一句抓刺客了。

    劉諱早在二十多年前便與他相識，那年這個男子還叫姬玄。

    劉諱一見到姬寒食便要行一個鞠躬禮，喜形之色溢于言表，姬寒食連忙上前扶住他。

    “半截身子都要入土了，還是沒有一點皇帝架子！”姬寒食笑他。

    “山河關一戰(zhàn)，是大漢愧對天一閣??！”

    “中原的百姓更應該感謝西涼與山河關的將士們，我們天一閣也只是幫幫忙罷了?！?br/>
    到了劉諱這個地位，已經(jīng)沒人可以讓他傾訴或者說敢讓他傾訴了，在劉諱的相邀下，姬寒食留下來陪他喝了一夜的酒。

    而姬寒食也聽到了一個帝王多年不曾告人的心聲。

    劉諱舉杯向天，像是說給姬寒食聽，何嘗又不是說給自己聽。

    “我承認滅楚是我沖冠一發(fā)為紅顏！”

    “楚國滅了，我趕到時，她也已經(jīng)自縊了。”

    “我到底比姓楚的差在哪里，不過就是晚遇到她罷了?！?br/>
    “他們都勸我斬草除根，我硬著頭皮把鄭蓮鄭蒂藏了起來，還給了他們一個躲避天下悠悠眾口的身份?！?br/>
    “可鄭蒂呢，終身不愿入朝為官，跑去飄渺峰當?shù)朗浚詾橛植恢浪谙胧裁磫?？?br/>
    “他這個性子，我讓他殺只雞都不敢，還想學著報仇，我伸著頭給他砍，他都舉不起刀?！?br/>
    “后宮那群女人，為了一個太子之位勾心斗角，這大漢千秋基業(yè)如何能交給那些不成器的孩子，真叫我憂心啊?！?br/>
    “當年我、林虓、鄭咄說要給中原百姓一個太平，用仁義治理天下，也慢慢實現(xiàn)了，可他林虓卻先走了?！?br/>
    “我在多少次在夢里下了舉國反攻北境的命令，可是一旦醒來，卻連林虓的尸骨都未能尋到?！?br/>
    “林虓料定我會攻打北境，所以給我留下了一份遺書，勸我以仁義之心遍布天下，不可因一時沖動而前功盡棄，我能怎么辦，怎么辦？”

    “那不是我一個人能左右的事情，那是我們?nèi)斯餐膲粝氚?！”劉諱冷笑了一聲，“那些做慣了和事佬的大臣們估計也會如此上諫吧。”

    “哈，虛與委蛇?！?br/>
    “鄭咄這會應該還在西涼各地奔走吧，也難為他了，一把年紀了還背負著亡國奴的頭銜，還得幫我這個老家伙在邊疆勞心勞力?！?br/>
    “朱雀元年我下過江南，那有一個小鎮(zhèn)叫做少心，很有意思的名字，那兒的人擁有極高的道德水平，老人們也懷著一顆童心，我喜歡管那叫天真鎮(zhèn)，那幾乎就是我理想的國度啊，往后我便不再提起那，我怕我一提起那，又有許多溜須拍馬的人拿它做文章，給那里帶來無妄之災，就讓那永遠保持一顆純潔的心，繼續(xù)天真下去吧！”

    劉諱像一個垂暮的老人般嘮叨不停，姬寒食看著殘月如勾嘆道：“都是傷心人??！”

    姬寒食有些動了惻隱之心，他開始考量自己是不是不該如此自私，但隨后這個想法便被他自己推翻了，但求無愧己，何必問結果。

    他吩咐太監(jiān)照看熟睡的劉諱，自己緩步走向祭天臺，避過了巡防的人馬，悄無聲息地帶走了鎮(zhèn)天。

    冰涼而又熟悉的刀身讓姬寒食徹底冷靜了下來，他開始思考他如今的所作所為是否違背了初心，但下一刻他就被一對鴛鴦的的戲水聲打斷了。

    而這兩只本該載入史冊的鴛鴦也成了姬寒食一念向惡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循著記憶將貫天插入鎮(zhèn)天的刀柄之中，隨后這兩把神兵十分契合地放射出了奇異的光芒交相輝映，伴隨著一道水流聲淌過，它們水乳交融合二為一。

    姬寒食的眼前出現(xiàn)了一把鉤如殘月的巨型大鐮，鐮柄漆黑，鐮刃幽藍，那巨大玄天槍頭幻化成為一個猩紅的惡魔眼位于柄刃交接處，左眼為“鉉”，右眼為“鎮(zhèn)”，是為“鎮(zhèn)鉉”。

    姬寒食不知道，當他將這兩把神兵結合的那一刻，心魔已成。

    他摩挲著粗糙的鐮棍，像是在撫摸自己的孩子，那樣的醉心。

    黑夜的靜謐總能讓人在它的保護下做出一些原本無法抉擇的決定。

    姬寒食唱著流傳千年的歌謠擎著鎮(zhèn)鉉踏空而行，朝著西涼府，直指鄭沐涵。

    “三千青絲，佳人如斯，

    暖陽星夜，不及回首，

    三千青絲，佳人如昔，

    指相交錯，不待天明。

    三千青絲，佳人如夢，

    艾艾囈語，不覺青黃。

    三千青絲，佳人如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