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氣蒙鴻,五行環(huán)繞,鴻明的呼吸慢慢從停滯變?yōu)橛崎L,又從悠長轉入靜謐,體內因大戰(zhàn)損毀的經(jīng)絡已經(jīng)修補完畢,在不停涌入的五行真元中,慢慢錘煉凝實,通體無暇。
不知過了多久,在他丹田處的那枚真靈種子突然漂浮了起來,隨著鼓動的真元扶搖直上。冥冥中,一個聲音在腦中響起。
何謂之性?
元始真如,一靈炯炯是也。
何謂之命?
先天至精,一氣氤氳是也。
隨著兩句自問,十指勾連天地,竅穴貫通筋脈,五臟中匯集的五色彩芒開始自行運轉,向那枚真靈道種飄去。
意土為體,神火為用,回光照于丹田氣穴,則五行攢簇,肝所藏之魂,心所藏之神,肺所藏之魄,腎所藏之志,脾所藏之意,化真意性光一統(tǒng),明心見性,無塵無垢。
一番裊裊仙音,如雷如雨,如電如風,掃開了心底霧霾。曾經(jīng)苦讀之書,不得之解像是有了明悟,那枚真靈種子輕輕一顫,發(fā)出燦燦金光。
在極靜之中,心竅一動,過往種種蜂擁而至。或是嚎哭哀怒、或是酸澀狂喜,他曾見之人,曾經(jīng)之事,一切悲歡涌上心頭。他有所求,有所欲,有所得,亦有所棄。七情繁雜,六欲黏著,何舍何得?
平躺在榻上的軀體突然一顫,祖竅之前開出一目,不在身內,亦不離身外,就在眼前約一寸二分處,似觀非觀,一抹光華片片而來,由外歸內,慢慢聚起,凝成渾圓模樣,從祖竅直入紫府,便如曜日當空,驅散了紫府內的迷霧。
只見九州鼎矗立在紫府正中,鼎身已無那些繁雜圖案,金烏、彩山、寶樹都已不見,而四角卻多了四枚圖案,分作金木水火,縈繞不休。一點星力在鼎身盤繞,帶出朦朧紫蘊。
鴻明環(huán)視四周,最終斂袍跪倒在地。
一道悠揚鐘聲響起。在鐘聲的回蕩中,有一人聲出現(xiàn),非男非女,帶有錚錚金鐵之音。
【天地視人如蜉蝣,大道視天地亦泡影?!?br/>
鴻明俯首應道,“然元神在,性光生,超脫敗壞,無極也?!?br/>
【道為何物?】
鴻明頓了頓,肅然答道,“心劍合一,不退不讓,不屈不折。護世間當護之人,守心中當守之意。外物不動,心魔不擾,即為我之大道。”
【可有所憑?】
“一點真靈,一道神光,明心見性,竅通丹成?!?br/>
隨著這句話,元神輕輕一晃,出了紫府,直直向天頂升去。然而這里并非九州,沒有罡風侵體,沒有真火灼身,那抹元神飛到了極高之處,大千世界盡收眼底。俯首蕓蕓眾生,如此高妙玄奇,又如此通透不著一物,他似乎身處凡間,又似乎要破空而去,然而一個聲音拉住了他的心聲,元神目凝,向下望去。只見他的軀殼旁站著一個身影,銀發(fā)低垂,掩住了容貌。
鴻明露出了一絲笑意,元神一閃,歸入紫府。隨著熱意,丹田內那枚真靈種子開始膨脹,吸納著天地間所有五行之力,合四象,煉精魄。從五臟中凝結的五色真元融作一道真液,滿溢丹田,最后一收一縮,化為一枚混圓金丹,落入丹田正中。
隨著丹成,霞光大盛,香氣四溢,鴻明周身骨骼發(fā)出一陣輕鳴,如若虎嘯龍吟,續(xù)而天地間傳來仙音一抹,在這曼妙的樂聲中,他睜開了雙眼。
“你醒了……”
站在兩步之外,薩恩直愣愣的看著眼前的異象,自從一月前,鴻明的身體就開始發(fā)生了異變,四元素——哦,不對,帶上斗氣應該是五種——之力向他體內狂涌而去,渾身毛孔開始溢出一些無色無味的雜質,越積越多,幾乎像一層厚繭裹住了整個身軀,直至今日……繭裂了,無法言說的奇景出現(xiàn)在面前,在七彩光華之中,那個沉睡了五十年有余的男人終于睜開了眼睛……
被那如同黑曜石一般的雙眸凝視,薩恩發(fā)現(xiàn)自己的嘴里再也說不出話語,似乎連指尖都發(fā)起抖來。他變了,和曾經(jīng)似乎截然不同,不再一眼就能看透,而像是那些高深莫測的神明,體察不到喜怒,感受不到情緒。他們之間連接心神的血契早已徹底中斷,甚至連他身上的白光都消失不見,用夜譜視覺看去,就像被世界屏蔽了一般,無法碰觸,無法感知……
鴻明從床榻上坐起身,輕輕一彈,周身的灰燼、污垢全然散去。他站了起來,漫步向外走去。在他走過的地方,連灰塵都俯首讓道,不敢沾染他的袍服靴底。
走出了這個洞窟,鴻明極目四望,只見蒼松翠柏縈繞山間,這里似乎是個洞府,在更遠處的山頭,一塊大石被齊整削平,依稀還能看出當日痕跡,只是周圍樹木生長肆意,還有那叢生的野花雜草……
鴻明收回了視線,看向身邊仍在微微發(fā)抖的黑暗精靈。
“我閉關了多久?”
“52年……52年零75天?!?br/>
薩恩的聲音依舊有些顫抖,對于一個黑暗精靈而言,讓人覺得有些可恥的顫抖。
鴻明露出了些微啞然,一絲歉意劃過眼底。他看了身邊的男人半晌,突然展開衣袖,把他擁入了懷中。
“五十載……你一直守著我身邊嗎?”
溫暖的懷抱緊緊的束在周身,薩恩眨了眨眼睛,突然伸出手,猛力的抱了回去。如果鴻明是一個凡人,他此時應該會感到肋骨生痛,呼吸困難,然而他不是,只是任薩恩緊緊抱住了他。
“那場神戰(zhàn)我耗損太過,陷入了龜息。體內真元自行修補,結成元丹才能破境而出。如今我已經(jīng)擁有堪比地仙的能力,壽數(shù)更是增至兩千載……”鴻明頓了頓,繼續(xù)輕聲說道,“只是五十年,即便對你也太漫長了?!?br/>
“是啊,太漫長了。”薩恩閉上了雙目,“二十五年前,灰袍去世了。法師公會隨著他的死落下帷幕,這個大陸也許還有學院、也許還有大法,但是再也沒有叛逃法師……十二年前,卡洛斯也過世了,桑坦尼成了南大陸新的帝國,擁有數(shù)量最為龐大的騎士團……五年前……”
鴻明抽開身,輕輕的制止了對方下面的話語?!靶薜乐耍缡钦呱醵?。每一閉關,動輒百余歲月,白駒過隙,又哪里留得住故人?!?br/>
對于如今的鴻明而言,推測天機,驗算命理已不算太難,有些話,有些事,即便不說,他也能洞察一二。這個大陸曾有那么多人與他命運相交,讓他感受到了七情六欲,震撼曲折。然而讓他魂牽夢繞的,卻始終只有一人……
薩恩停了下來,過了好一會,才又張口,“那你呢?下來準備怎么辦,你在這個大陸上的使命應該已經(jīng)全部完成了,你會……離開?”
鴻明點了點頭,輕一揮袖,只見一枚青銅小鼎從他頂心飛出,瞬間就變成了紫氣縈繞的龐然大物,某種奇妙的波動從鼎身溢出,像是呼喚,也像是命令。
“九州鼎已經(jīng)開始蠢動,是該離開這個世界,返回九州了?!?br/>
說完這句話,鴻明轉過身來,定定的看向已經(jīng)僵在原地的黑暗精靈,露出了一絲淺淡笑容。這一笑,就如同飛花浮上了面頰,他的眼尾劃過隱隱紅暈,唇角彎起,露出惑人的弧度,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氣質似乎被什么抹去,變得如此親密熟悉。他優(yōu)雅的伸出了一只手,寬大的袍袖幾乎垂落在地。
“我欲回返九州,你可愿與我共往?”
“回到你的世界,再也沒有蛛后和神罰,沒有黑暗精靈帶來的所有惡名。”
“然。神魂契合,同登天梯,永不分離?!?br/>
哦??粗矍斑@副場面,薩恩也笑了。
“當然了,我的道長。我愿意。”
他伸出了手,烏木般的手指緊緊握住了那只潔白無瑕的手掌。一黑一白,兩種截然不同的顏色在閃爍的紫光中融為一體,密不可分。
光華閃過,原地只余下了穿過安塞拉奇亞山脈的徐徐清風。
在遙遠的南大陸,一位吟游詩人背起了自己心愛的魯特琴,踏上了另一段旅途。在他美妙的歌聲中,有著法師和騎士,有著精靈和巨龍,還有神祇留下的種種傳奇故事,當然,最受聽眾們歡迎的還是那些美妙的傳說,那些最為隱秘,最為恢弘,最為綺麗的愛情故事,來自地底的危險卓爾和來自異界的美麗佳人……
天高日遠,歲月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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