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誰家子弟誰家院（一）雨過初晴，一道淡淡的彩虹掛在天邊，甚是絢麗。

    一條小河從江家村前潺潺流過，兩旁葦草叢生，只在近村一旁空了一大片綠地，青草如茵，野花雜生，一個少女正坐在草地上，定神瞪著河面，似乎正等待什么。雨后河水稍濁，水里什么也看不見。忽然“嘩啦”一聲，一個人頭從水里探了出來，跟著又有一只手露了出來，將滿頭濕發(fā)往后一收，顯出一張少年人的臉孔來。那少女“啊”了一聲，松了一口氣，嗔道：“還以為你淹死了呢?”那少年哈哈笑道：“你幾時見過魚兒被水淹死了？”邊說邊游上了岸，雙手一揚(yáng)，一尾青色鱸魚在他手中活蹦亂跳。只見他赤了上身，十七八歲年紀(jì)，眉目清秀中透著堅毅，膚色微黑。那少女和他年紀(jì)相仿，穿一身翠色衣裳，雙頰紅潤，秀美可愛。她“呸”了一聲，啐道：“還不穿衣？不淹死你，也會曬死了你，就像這條魚?！鄙倌甑溃骸拔艺f話算話罷，就不是給你捉了魚上來？”少女笑道：“算你厲害。”皺了皺眉，又道：“現(xiàn)在要怎樣處置它？怪可憐的?！鄙倌晷Φ溃骸白匀皇墙o廚房的閔叔蒸了它，閔叔清蒸鱸魚可是有一手的?！鄙倥鞍　绷艘宦?，“活活的，多殘忍。”少年笑道：“你也沒少吃魚啊，以前怎沒聽你說殘忍？”說完卻手一揚(yáng)，將魚拋入河中，眨眼就不見了。少女松了一口氣，嗔道：“原來你是騙我的，二哥你真壞?！鄙倌耆齼上率帜_穿好了上衣，褲子卻只能任它濕了，口里說道：“它可是我江風(fēng)的好朋友，三妹，你不是說我是一條魚么?”

    這少年男女是兄妹倆，都是一十八歲，乃同胞兄妹，男的叫江風(fēng)，女的叫江燕，是這江南西路康軍都昌林塘江家村人。他家在這江家村是大大有名的望族，祖父江萬載二朝為官，乃是大宋功勛顯赫的武將，曾隨名帥孟珙攻陷金國都城蔡州，滅了金國，一雪百年“靖康之恥”；宋理宗開慶元年，五十二歲的江萬載又隨賈似道打贏了鄂州堅戰(zhàn)，官至禮部尚書，與其兄江萬里、弟江萬頃被時人雅稱為江氏“三古”。爾后江萬載看厭了官場污濁，不愿與賈似道之輩同流合烏，遂辭官歸里。理宗及度宗皇帝皆多次征詔江萬載復(fù)官，皆被江萬載婉拒，唯日以教子弟族人及鄉(xiāng)里精壯習(xí)文練武演兵為樂，并結(jié)交地方豪杰英雄，隱然是江南武林名家之首。其子江鉦、江銘、江鈺都亦驍勇善戰(zhàn)，隨父久戰(zhàn)沙場，江鉦即是江風(fēng)江燕之父，他還有一大子，名喚江河，卻是長得虎背熊腰，武孔有力，和弟妹不大一樣，大有乃父之風(fēng)。

    今日正好是江萬載七十大壽，江家早已張燈掛彩，擺筵備席，迎朋接友，一家上下忙個不停，一派洋洋喜氣。江風(fēng)兄妹卻趁人不備，偷偷溜到這河邊玩樂。江燕雖也練武，但性少堅毅，貪玩愛動；江風(fēng)倒是練功甚勤，但卻總抵不過這妹妹的央求，故兩人武功其兄江河比相形見絀。江燕乃是江家三代獨(dú)女，更是大受眾人寵愛，雖不至于驕蠻，但也是少有人管得住她，唯獨(dú)江風(fēng)和她性子相投，她還是最喜歡和這二哥呆在一起。

    兩人悄悄回到家里，從后院小門閃了進(jìn)去。見院內(nèi)空無一人，正歡喜時，忽一人沉聲道：“你二人又去哪兒了？”兩人嚇了一跳，轉(zhuǎn)身就看見一人身高膀闊，紅面短須，站在身后兩手反叉，滿臉威嚴(yán)地看著他們，正是父親江鉦。江家一向家訓(xùn)甚嚴(yán)，雖然這江大小姐天不怕地不怕，對這嚴(yán)父還是有著三分畏懼，聞言不敢應(yīng)聲，只嘴角帶笑，斜睨著江風(fēng)。江風(fēng)低頭不語。江鉦瞧見江風(fēng)長褲濕透，已知底里，暗里嘆了口氣，口中卻溫聲道：“風(fēng)兒你先去換衣罷，別著涼了?！庇謱鄥柭暤溃?你這丫頭可是越來越野了，又拖了你二哥去玩，一個女孩子家，怎不呆在家里幫忙干活？”江燕哼道：“爹爹就是偏心，只是斥責(zé)我?！钡娊L(fēng)沒受斥責(zé)，心里甚是歡喜，一張俏臉卻板了起來。江風(fēng)趕緊回房換衣去了。

    江鉦見江風(fēng)走開，便對江燕道：“燕兒，不是爹爹說你，我叫你多和二哥練功，你們卻總不肯好好用心，這幾天練得如何了？”言辭關(guān)切，顯是對這事甚是在意。江燕還是板著俏臉，一言不發(fā)。江鉦熟知女兒脾氣，知道她吃軟不吃硬，便溫言道：“快說，今日爺爺壽辰，待會定是賀禮成堆，明兒叫你娘揀件漂亮的給你。”江燕喜道：“當(dāng)真？”江鉦心里暗笑，卻正色道：“當(dāng)真。”江燕道：“爹爹，我看二哥這江家槍是練不成的了?！苯`怒道：“胡說！什么練不成的？”江燕道：“爹爹心里明白，為何還要再逼二哥練槍？”江鉦一怔，長嘆了一口氣。

    原來江家尚武，江燕也就罷了，三代男丁個個身強(qiáng)力壯，江家槍練得熟練，方能上陣殺敵，戰(zhàn)無不勝，而且這江家槍乃是江家祖先汲取了岳家槍的精髓，又配合自家絕招，端的是出神入化，變幻多端。只是江家畢竟不是武學(xué)名家，于內(nèi)功一道幾無所長，所倚者不過是身壯臂強(qiáng)，方能將這江家槍使出威力來。到了江風(fēng)這一代，江鈺之子尚小，江銘四子長得身壯力強(qiáng)，江河也頗有父風(fēng)，這江家槍自然是練得虎虎生威，但江風(fēng)卻是長得文弱清秀，雖也每日苦練槍法，卻總是進(jìn)境甚微。江風(fēng)甚是聰明，這槍法變化一學(xué)便會，只是苦在身體單薄，臂力不強(qiáng)，這江家槍的威力，卻是不到三成了。雖是如此，江風(fēng)倒也甚是刻苦。每每苦練之余，他便最愛嬉戲于水，十幾年來，居然成了江家村水性最好的后生，也算是“一技之長”了。

    江燕見父親不答，便道：“爹，我瞧二哥每日都練得很辛苦，卻總強(qiáng)不了我多少，不如像我一般學(xué)劍罷！”她從小練劍不練槍，是跟都昌南山明月庵的清止師太學(xué)的。清止師太的"清風(fēng)劍法”自成一家，適合女子學(xué)習(xí)，在江南也甚有名氣。只因江燕大伯江萬里喜游山玩水，又跟那清止師太乃是方外至交，從小便帶了江燕拜其為師，只是江燕性子浮躁，所學(xué)也便有限。

    江鈺一怔，斥道：“又胡說了，你這劍法乃是女子所學(xué)，難道要你二哥學(xué)你這般扭扭捏捏？”江燕叫道：“好哇!爹爹取笑我的劍法，便是取笑我?guī)煾?，也是取笑大伯的眼光了。哼，我這就告訴師父、大伯去！”江鉦自知失言，卻又不能失了威嚴(yán)，便道：“總之，不許你去慫恿二哥跟你學(xué)劍，知道么?”不待江燕回答，又道：“風(fēng)兒這孩子……唉……待會叫你二哥來一趟西院?！闭f完匆匆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