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春分，諸侯朝于太和殿。朝會將在天色微亮時由禮官引諸侯百官，依品級進入殿門。天子高坐太和殿，接見諸侯百官，圖天下之事，同時詢問各地治理情況。

    汝南王晨起沐浴，更上藩王朝服，起駕前往皇宮。正式朝會將持續(xù)一天，結(jié)束后諸侯百官在宮內(nèi)稍作休息。日暮時分皇帝移駕昭和殿，舉行“諸侯宴儀”。所謂“諸侯宴儀”，不同于白日的朝會，將宴請諸侯百官、內(nèi)外命婦，同享宴飲之樂。也就是說，我作為安陽郡主，以及安陵郡主葉酌嫣，將與汝南王同赴“諸侯宴儀”。

    我盛裝打扮，身著寶藍色郡主禮服，寬大的袖子繡著飛舞鳶尾，錦繡腰帶墜下一條條透明的琉璃珠。三千青絲綰起如意發(fā)髻，綴以落英翡翠頭花，耳墜如意水滴耳環(huán)，手戴蓮花紋銀鐲子，整個人優(yōu)雅而華貴。

    我向安園正門而行，碧香和素素尾隨其后。剛到正門，便瞧見葉酌嫣盈盈地走來，同我相似的橙紅色郡主禮服，卻是繡有青色仙雀。她頭戴桃花石琉璃簪花，胸佩包銀邊玉鎖片，腰墜鏤空香薰球，猶如仙鳥般高貴美麗。

    我走近她，向她提裙行禮：“安陵郡主金安！”論年紀，我比葉酌嫣稍長，葉酌嫣也一直禮貌地喚我一聲“二姐”。但如今皆是以郡主身份赴宴，她的封號比我高出一階，我需依規(guī)矩向她行禮。

    “二姐請起，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葉酌嫣虛扶起我，明媚地笑著，臉上是淺淺的酒窩。

    我望進如此陽光溫暖的笑容，可那笑如何都不達眼底。幾日前天下江山第一樓更衣側(cè)間的一幕浮現(xiàn)在眼前，我心中一時五味雜陳：嫣兒，你并非過分計較之人，心思也是個剔透的，為何會在此事上如此武斷？

    葉酌嫣沒有再與我客套，進了郡主的香車。我也隨后上了另一輛香車。汝南王府的隊伍逶迤向皇宮而去。

    雄偉的皇宮威嚴而肅穆，朱紅的宮門大開，我和葉酌嫣以及其他朝廷命婦，緩緩步入了這天下權(quán)力的中心。眼前是巨大的漢白玉廣場，數(shù)百人聚此更顯得渺小?；趾甑奶偷顜h然立于正前方百階玉石之上，金色的琉璃瓦在夕陽下熠熠生輝，飛檐上的九爪金龍傲視群雄，似欲騰空飛去！

    仰望著如此宏大之景，我心中無比驚嘆：今日始知，為何天下讀書人都夢想一朝步入天子堂？為何天下女子都夢想一入后宮得君寵？權(quán)力和富貴，引導著無數(shù)人飛蛾撲火。

    我垂眸斂了神色，走在葉酌嫣身側(cè)，身后跟著碧香和素素。繞過太和殿，便見到了今晚宴儀之地——昭和殿。昭和殿比太和殿略小，裝潢上也少了些帝王霸氣，趨于柔和之美，是皇帝宴請群臣、佳節(jié)聚會之殿。

    諸侯群臣已在殿外等候，我和葉酌嫣很快便在各式的朝服中尋到了一身蟒服王袍的汝南王。他在人群中昂首而立，是那么地卓爾不群，正低聲與一位身著玄色蟒袍，英氣凜然的男子談?wù)摗?br/>
    我揚起笑臉，和葉酌嫣一起走過去，雙雙喚道：“父王！”

    汝南王看了我兩人一眼，深眸中浮起一抹慈愛，轉(zhuǎn)眸看向與他談話的男子，對我們道：“這位是楚世子，景凜?！?br/>
    我心中驚訝，想起云逸之帶我出城那夜城門破例為楚世子開放，不由得多加審視了他幾眼。

    楚世子景凜身著玄色窄袖蟒袍，袖口處鑲繡金線翼紋，腰間朱紅腰帶，上掛白玉玲瓏佩。眉如利劍般張揚，黝黑的雙眸炯炯有神，威風凜凜，有著馳騁沙場的王者之風！楚王如虎狼，此話當真不假！

    在我深思之際，葉酌嫣嫣然一笑，道：“久聞楚世子威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安陵郡主有禮了！”景凜朗聲大笑道，甚是豪放，周邊的人也不禁向這邊望了幾眼。

    我對這楚世子能如此之快分辨出我和葉酌嫣，心生贊賞之意，輕啟朱唇正欲說些客套話。那邊昭和殿出來一位禮監(jiān)，尖聲尖氣地道：“宴儀開始！”

    眾諸侯群臣立即安靜下來，畢恭畢敬地站好。景凜也走到了他的位置上，離開我們時似是頗有深意地掃了我一眼。

    禮監(jiān)高聲道：“皇上駕到！皇后駕到！”

    眾臣皆匍匐跪地，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我亦隨眾人拜倒，自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行此大禮，匍匐在地的那一刻心中滋味復雜。

    “眾卿平身?！蓖赖穆曇魪拇蟮钫戏絺鱽?。由于我垂頭斂目，無法看到這位大興開國皇帝的雄姿，但是那威嚴的聲音，足以讓我震撼不已。

    眾臣起身，禮監(jiān)又高聲道：“皇太子入殿！”

    諸侯宴儀十分正規(guī)，必須按照諸侯百官的品階依次入殿?；侍雍推渌首恿⒂趥?cè)殿，待皇上升座后將先于諸侯百官入內(nèi)。

    皇太子入殿行大禮，朗聲道：“兒臣叩見父皇！”他平身后坐于東座第一位。隨后是梁王衛(wèi)曜、睿王衛(wèi)濯。

    “汝南王葉安，安陵郡主葉酌嫣，安陽郡主葉酌墨入殿！”禮監(jiān)高聲道。

    我心中一驚，汝南王竟是藩王中第一個入殿嗎？忙斂了神色，提群款款進入大殿。

    父王身姿挺拔地走在前面，我與葉酌嫣分別跟隨兩側(cè)，寶藍與橙紅的兩條寬大裙幅逶迤身后。殿中莊嚴肅穆，唯有父王有力的腳步聲和裙幅委地的窸窣之聲。

    “臣葉安，叩見皇上、皇后！”父王撩開蟒袍衣擺，雙膝跪地，恭敬地拜道。

    “臣女葉酌嫣（墨），叩見皇上、皇后！”葉酌嫣和我分別屈膝福身，行標準的女子禮節(jié)。

    “葉愛卿平身！賜座！”圣元帝威嚴的聲音稍帶柔和，龍袍一揮間，迅速有大殿太監(jiān)上前扶起汝南王，引領(lǐng)我們到西座第一位入座。

    我坐在父王的側(cè)后方，第一次抬眸看向了圣元帝。圣元帝頭戴通天冠，身著黃色綾羅龍袍，上繡龍、翟紋及十二章紋，一身的帝王之氣。四十余歲的盛齡，桃花眼細長而深，讓人聯(lián)想到年輕時有多風流倜儻。然而圣元帝鬢角微白，眉間威嚴霸氣，二十余年的高居帝位，眼中早已沒有年少風流，剩下的唯有殺伐決斷。

    “葉愛卿此次入京，朕未能親至城門迎接，實乃遺憾！不日有請葉愛卿入宮，與朕把酒言歡，共談少年之事，愛卿以為如何？”圣元帝的臉上帶了微笑，溫和地向汝南王道。

    父王剛?cè)胱?，此刻再次站起，目光有神，恭敬地道：“皇上之命，臣定當遵從！?br/>
    圣元帝的眼光看向父王，即使我坐在父王身后，依然深覺此目光銳利難當，不禁后背冒起冷汗。圣元帝朗聲笑了起來，道：“好！知朕意者，非葉愛卿莫屬！”

    父王再拜，緩緩坐了下來。這時坐在圣元帝身邊的皇后看向我和葉酌嫣，笑道：“安陵郡主以舞聞名，安陽郡主以文見長，汝南王真乃教女有方！若得空，本宮可要常召兩位郡主入宮教導公主，汝南王可莫要心疼呢！”

    我看向這位陪同圣元帝走過二十余載的皇后，身著正紅色金絲鸞鳥朝鳳繡紋朝服，兩袖繡著盛開牡丹，頭戴九尾紅鳳金鈿，脖間掛著圣尊翡翠珍珠鏈，端莊優(yōu)雅而又尊貴無比。此刻她的鳳目溫和地看向汝南王。

    汝南王拱手笑道：“此乃臣二女之幸！”我和葉酌嫣亦垂眸作謙遜狀。

    君臣之間又閑聊了幾句，我抬眸看向?qū)γ妫舆^一身杏黃朝服的太子，目光落在了第二座的梁王衛(wèi)曜身上。他此刻身著絳紫五爪龍紋皇子朝服，烏黑柔軟的發(fā)挽上金絲冠，難得地正坐著，神色肅然，倒是斂去不少妖孽之氣，更增添了皇子貴氣。

    我正仔細地審視著美艷狼，嘴角不自覺地露出微笑，哪知美艷狼突然微抬頭，妖嬈的桃花目瞬間看向我，春波流動勾人魂。

    我心頭一跳，趕緊把目光挪開，看向了坐在美艷狼下座的睿王衛(wèi)濯，玄黃相間的朝服，五龍飛揚，像他的人一樣灑脫自在。

    覺察到我的目光，衛(wèi)濯明朗的眸子看向我，微微笑著，清澈的目光與我相遇。我瞬間覺察出他目光里善意的安撫，頓覺這肅穆的大殿不那么壓抑了，放松了心情，朝他展顏一笑。

    這時禮監(jiān)又高聲道：“楚世子景凜入殿！”

    我整頓了下神色，看著楚世子景凜大步流星地步入大殿，路過我面前時帶起一陣風，到圣元帝近前跪拜道：“臣景凜，叩見皇上、皇后！”

    圣元帝抬起龍袖，緩緩道：“愛卿平身?！贝皠C入座，又語氣溫和地問道：“你父王的病情如何？”

    景凜面帶憂慮，黝黑的眸子黯淡，拱手答道：“父王腿疾再犯，入冬以來已不能下床。父王對今次不能來朝會，十分惶恐不安，千萬叮囑兒臣代行其事！”

    圣元帝目光幽深地盯著景凜，景凜神色中的憂慮愈加深沉。

    片刻后，圣元帝撫袖讓人送上千年何首烏，語氣沉重道：“楚王年輕時征戰(zhàn)沙場，落下了這腿疾。這些上好的藥材，是朕的一番心意，望楚王盡快康復！”

    楚世子景凜拜謝圣元帝，恭敬地接過了御賜藥材。

    隨后，禮監(jiān)高聲道：“慧川郡主周慧瑛入殿！”

    我聞言很是歡喜，慧川郡主也來了嗎？據(jù)聞川王周纓納美妾無數(shù)，卻只得兒不得女，年近三十才得一女，視為掌上明珠，取“纓”之同音，名為“慧瑛”。川王沉迷享樂，幾個兒子爭相奪權(quán)，這周慧瑛竟巾幗不讓須眉，以雷霆之勢整治了各位兄長，接管川王之事，將蜀中治理得井井有條。去年周慧瑛及笈，圣元帝贊賞其功績，封為“慧川郡主”。

    如此盛名遠播之人，又是一名女子，我當真想一見其風采！只是為何這次朝會不見川王，只有慧川郡主前來？

    大殿上走來一位身著暗紅禮服的女子，一雙鳳眸英氣凜凜，青發(fā)僅以黑檀木簪挽起，腰配短劍，走過來時發(fā)出叮叮的寶劍之聲。她走到殿前，大方地行禮道：“臣女周慧瑛，叩見皇上、皇后！”

    “郡主平身?！笔ピ厶瘕埿?，溫和地問道：“川王的風疾可有好些？”

    周慧瑛維持行禮的姿勢，神色不卑不亢，道：“承蒙皇上關(guān)心！父王偶得風疾，已初得藥方，半年內(nèi)即可痊愈。此次諸侯朝會，由臣女代父王向皇上致以忠心！”

    正在殿側(cè)坐著的我凝神想了想，風疾不就是麻風嗎，川王得此病也說得過去。但他那么多兒子，偏偏派了慧川郡主前來，不禁讓人覺得這里面多少耐人尋味。川王也真是個老狐貍，懂得避過此時風頭，還觀察局勢地見縫插針。但我審視著殿中的慧川郡主，當真喜歡她這般英姿颯爽的女子。

    圣元帝神色溫和，微微頷首，拂袖讓周慧瑛入座。

    隨著周慧瑛的入座，三藩都已經(jīng)到了，接下來應(yīng)是侯位了。我整了整神色，直起了身子，目光凝視著正殿入口，若我所料不錯，即將進殿的會是——

    禮監(jiān)高聲道：“定遠侯云逸之入殿！”

    定遠侯……云逸之？！

    我震驚得瞪大了杏目，心里像劃開了一個口子，空落落地透著風：

    不，這不是真的，這不可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