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太后整日無精打采，明顯的消瘦憔悴許多，衰老了五歲有余。頭發(fā)依舊烏黑，只是原本白皙細(xì)嫩泛著桃紅的面頰變得蠟黃無光，一雙靈秀曼妙顧盼生姿的明眸暗淡了幾分。

    有不化妝、不保養(yǎng)的原因，但更重要是傷心?；实蹖?duì)她很好，好的張?zhí)蠖加行┘刀?，猛然間沒了，她心里頭受不了。

    章守義站在她身后，給她梳頭。時(shí)不時(shí)的抬眼瞧一眼，鏡中的容貌暗淡，要是在過去，孫娘娘早就大呼小叫的用各種珍珠茯苓牛奶霜糊一臉，派人去太醫(yī)院要他們做各種《千金翼方》上的美容藥方，再用燕窩白芷茯苓紅棗枸杞桂圓芡實(shí)燉濃濃的一盅，吃來滋補(bǔ)。

    現(xiàn)在居然對(duì)鏡中的自己視若無睹！他輕聲問：“娘娘在想什么？”

    孫娘娘嘆了口氣：“便枕冷衾寒，鳳只鸞孤，月圓云遮，尋思來有甚傷嗟?！?br/>
    章守義仔細(xì)想了一會(huì)，想起這是西廂記中的句子，看來娘娘是想漢子了。咦？這話沒什么不對(duì)，但為什么覺得怪怪的？

    王尚宮勸慰道：“娘娘這樣傷感，陛下在天上看著您，心里頭也會(huì)難過的?！?br/>
    孫娘娘郁悶的把玩著一只銀鳳釵，孝期不能戴金子和珠寶，只能戴銀和玉，可她也沒心思戴。

    章守義給她梳了一個(gè)經(jīng)典的一窩絲，罩上銀絲狄髻，用兩只玉簪在左右固定了，帶上一支銀頂心：“娘娘，成了。您瞧瞧還滿意嗎？”

    “不滿意還能怎么樣，哀家現(xiàn)在打扮起來，給誰看吶。”

    “給我看?。　遍T口有個(gè)小黑胖子搭茬，有人掀開門簾，他大踏步的走了進(jìn)來，胖臉上紅嘟嘟的，好像剛做了劇烈活動(dòng)?！澳负螅一貋砹?！”

    孫太后看見自己的胖兒子，心里頭稍覺安慰：“怎么滿頭是汗，你干什么去了？”

    “嘿嘿嘿嘿，兒子騎馬去了！”小皇帝把帽子一摘，隨手一扔，撲在母親懷里一頓膩乎：“母后~外面的迎春花開了，柳梢荷葉芭蕉也綠的好看，母后別總悶在屋里，去御花園走一走?！?br/>
    孫太后幾欲垂淚：“我一出門，就想起和你父皇在御花園中嬉戲游玩的情景…”

    受寵的皇后升級(jí)成太后非常傷心，不受寵的嘛，就會(huì)很開心啦。

    小皇帝嘆了口氣，他已經(jīng)哄了好幾個(gè)月，哄的很累了。

    “王振，你陪太后去御花園走一走，朕要去聽太皇太后的訓(xùn)誡，批奏折了。”

    批奏折遁，其實(shí)現(xiàn)在的奏折都由太皇太后代勞，他看或不看都沒什么關(guān)系，可是孫太后不知道啊。

    王振舌綻蓮花的勸了一刻鐘，從割肉奉母的孝子說起，一瞧娘娘不體諒皇帝的孝心和不耐煩，就說：“聽說勾陳宮中一星曰天皇大帝，其神曰耀魄寶，主御群靈執(zhí)萬神圖。是四御之一勾陳大帝，掌管任命凡間帝王，凡間的明君駕鶴西去，就是到了勾陳帝君的宮中，享受一切天上少有地下絕無的美味佳肴，與歷代明君歡歌暢飲。東家歌笑醉紅顏，又向西鄰開玳宴。幾日碧桃花下臥，牡丹開處總堪憐。有嫦娥一般貌美的宮娥服侍?！?br/>
    孫太后之前都默默無語的聽他廢話，一聽見美貌宮娥，立刻抬眼：“是嘛？有多美？”

    “綽約容顏金縷衣，香塵不動(dòng)下階墀。時(shí)來水濺羅裙?jié)?，好似巫山行雨歸。”王振立刻吟了一首詩，不要懷疑，他抄的是《金瓶沒》。

    孫太后氣哼哼的一伸手，王尚宮捧來鏡子，她皺著眉頭仔細(xì)打量鏡中的自己：“哀家每日的燕窩粥呢？”好好保養(yǎng)！將來再戰(zhàn)！那吳賢妃美若天仙也不是我的對(duì)手，仙女又能怎樣，沒人能搶走我的皇帝！美容養(yǎng)顏，舒筋活血！

    她穿戴整齊，在王振的陪同下去御花園溜達(dá)一圈，走的臉上冒汗，氣喘吁吁。在坤寧宮里躺了仨月，這身體真是不行了。御花園就是皇宮的后花園，在坤寧宮后便是入口，無需走遠(yuǎn)。

    春光依然明媚，迎春，山茶，玫瑰，瓊花，玉蘭爭(zhēng)奇斗艷，它們可不會(huì)因?yàn)閲?guó)殤就戴孝，一樣開的好看著呢。

    王振是個(gè)白面無須略帶幾分儒雅之氣的中年人，穿一件黑色的曳撒，頭上戴著頭巾，腳下穿著粉底靴子，氣質(zhì)好，模樣好，身材也好，人長(zhǎng)得斯文。亦步亦趨的跟在娘娘身邊，這頓胡扯，從陛下和娘娘恩愛非常，太子純真仁孝一直說到，陛下能預(yù)知時(shí)至，定有不凡的來歷。

    章守義王尚宮倆人湊在一起，才算是一個(gè)捧哏的，全程說的是：“哎”

    “?。俊?br/>
    “是嘛”

    “不會(huì)吧”

    “去你的吧”

    孫太后問：“什么叫預(yù)知時(shí)至？”可見她信佛信的不認(rèn)真。

    章守義一怔，這問題我好想聽說過，是什么來著？他娘的！

    王振：“大修行人知道自己離開肉身的時(shí)辰，能早幾個(gè)時(shí)辰做好準(zhǔn)備，這是佛家說講的戒定慧三寶所顯現(xiàn)?！彼蛇筮蛇?，從禪宗的立地成佛，一直說到天臺(tái)宗…瞧太后娘娘對(duì)正經(jīng)佛經(jīng)不感興趣…就說普陀山峨眉山的感應(yīng)故事。

    孫太后聽的津津有味，又在沉香亭中坐了一會(huì)，后面跟著的侍女捧上捧盒，里面是點(diǎn)心和水果，還有拎著水壺抱著爐子的人跟著，立刻在角落里生火燒水，給娘娘泡茶喝。

    步輦也在后面跟著，只是娘娘沒乘。

    章守義跟了一路，到了下午，娘娘盡興而歸，他這才氣喘吁吁的走回去，把自己往躺椅上一摔：“咱家要累死了。承恩！承恩！”

    萬貞兒放下毛筆，從椅子上跳下來，斟了一杯茶端過來：“爺爺，承恩哥哥出去了?！?br/>
    章守義一口干了杯中的茶：“再來一杯，他去干什么去？”

    萬貞兒道：“唔？我不知道?！?br/>
    “也是?！闭率亓x閉著眼睛休息了一會(huì)，自己嘀咕道：“王振那個(gè)馬屁精，他日后要不是馬踏成泥，那就是蒼天無眼佛爺醉酒?！蹦闶撬藕蚧噬系?，跟咱家搶伺候太后！就這么掐尖要強(qiáng)，什么事都要出風(fēng)頭？難怪金英恨你，咱家都恨你了！

    又恨恨的詛咒：“蟲吃、蛇咬、貓撓、狗曰！”

    善修出來，蹲下來給他脫了靴子。

    萬貞兒嚇了一跳，章爺一向慈眉善目，頭一次見他如此的憤怒。

    王振推門而入，言笑晏晏：“章爺生誰的氣呢？難不成有人誰把你祖墳上的松柏給砍了？”

    章守義：咱家需要一盅蘇合香酒（專治心臟?。?！氣死了氣死了！“咱家說的是碩鼠。”

    “哦？碩鼠？”

    “正是碩鼠?！?br/>
    王振微微一笑：“如此說來，你說的是金公公?！?br/>
    章守義一怔：“這是何意？老金在二月份為了報(bào)答前朝各皇帝恩寵，在仁宗賜的武基莊田房舍上建造了一座佛寺。中有如來殿，左為觀音殿，右地藏殿，前天王殿，后圓覺殿。廊廡繪有五百羅漢像。此外還有鐘鼓樓，禪堂，齋堂，僧房，外有山門、金剛具像。這樣的大檀越豈能稱之為碩鼠？”

    “章爺有所不知?！蓖跽袼刮娜逖诺慕舆^萬貞兒捧來的一杯茶，也不拘泥于賓主的位置，隨便尋了個(gè)座位就坐下了，翹著二郎腿，歪著身子依在側(cè)面桌子上：“都察院檢控金英違法犯罪。先是金英家奴李慶等多支官鹽及挾取民船六十艘運(yùn)載，并杖死船夫，事后又用絲行賄淮安知府程宗。嘖嘖，這可真是了不得?！?br/>
    他啜飲了一口茶，微微皺眉，茶倒是好茶，可惜被泡糟踐了?！霸奂抑皇莵碛懸槐韬龋x謝你呀，小姑娘?！闭f罷，飄然而去，去向皇帝表功。

    章守義氣哼哼的等他出去了，左右瞧了瞧，有個(gè)大花瓶，不行，有個(gè)茶壺，不行，褪下手腕上的佛珠砸過去，怒道：“萬貞兒！你給他倒茶做什么！看什么看，這老丑鬼有什么好看！滾回去寫字！”直娘賊，讀書還真有用！可惜我來不及了！

    萬貞兒縮縮脖子，飛快的跑掉了。那位公公真的很好看啊，像我們縣里的秀才一樣。

    轉(zhuǎn)眼間到了晚上。

    送外賣的大姐姐一身家常短打扮，拿著一個(gè)荷葉包翻墻進(jìn)宮，敲門：“開門?！?br/>
    章守義高居正中寶座，微微有點(diǎn)緊張：“你今天來早了！早了”他回頭一看滴漏：“早了一刻鐘！”

    健壯的大姐姐漫不經(jīng)心的揮手：“差不多差不多?！彼齺G過去一個(gè)荷葉包，新鮮荷葉層層疊疊的裹了十層，打開一看，里面是兩只燒雞。

    眾人提鼻子一聞，真香啊，真是太香了，這味兒不會(huì)飄到娘娘宮里吧？

    章守義一邊撕雞腿上的肉一邊抱怨：“怎么不帶包子進(jìn)來？你別自作主張。”

    “頂著風(fēng)頭賣肉包子哪家店被官府查封了，我弄只雞給你烤了，有的吃就不錯(cuò)。”

    萬貞兒分到?jīng)]多少肉的雞翅膀：“大姐姐，你是飛檐走壁進(jìn)來的嗎？”

    “是啊。”她摸著下巴看萬貞兒：“你可真胖，要是再黑一點(diǎn)，瞧著就跟我親閨女似得。”黑胖子的女兒也應(yīng)該是個(gè)小黑胖子。

    萬貞兒笑嘻嘻的問：“大姐姐~我能跟你學(xué)武功嗎？”

    “嗯……你敢跟我出宮嗎？”

    “敢啊！宮外多好玩！”

    “呦呵，就不怕老子把你賣了？”

    “不會(huì)的，章爺爺認(rèn)得你，你肯定是個(gè)好人。”其實(shí)萬貞兒想說的是你跑不掉。

    章守義深沉而威嚴(yán)的說：“把萬姐兒給你也沒什么，文四，你為咱家做一件事，連著這個(gè)小丫頭帶兩千兩銀子，都給你?！?br/>
    萬貞兒：“咦？”

    章爺這就把我賣了？

    文四繼續(xù)捏著下巴上的小肥肉：“什么事兒？”

    “這樣豐厚的條件，你應(yīng)該先答應(yīng)再問。”章守義：這種沒規(guī)沒矩沒禮貌的江湖人真是太討厭了！

    文黑胖一擺手：“錢財(cái)于我如浮云，這小丫頭的資質(zhì)一般，比我原先的徒弟差遠(yuǎn)了。你先說。”

    章守義帶有十萬分惡意：“你去把王振父母墳頭的樹都砍了?！弊屗f咱家！

    文四一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意思！行啊，這是個(gè)青史留名的事兒?！彼局献樱骸鞍ィ聽?，你就不怕我出去躲兩天，回來就告訴你干成了？”

    章守義矜持的用熱手巾擦擦手，抹抹嘴：“哼，咱家等王振大發(fā)雷霆時(shí)，就把銀子給你?！?br/>
    文四姐叉開五指一伸手：“嗯~刨墳加五百兩，開棺棄尸加五百兩?！?br/>
    萬貞兒嚇了一跳，遲疑的說：“這樣不好吧？”

    章守義覺得很不合適，凡事留一線日后好相見，砍了樹可以用樵夫頂罪，開棺棄尸這樣的重罪是要?dú)㈩^的，萬一刑部逮著你，你把咱家供出來怎么辦?！鞍浲臃穑槐亓??！?br/>
    “哎~又少了個(gè)掙錢的機(jī)會(huì)?！蔽乃囊恢溉f貞兒：“你把這丫頭借我兩天?！?br/>
    章守義喝著消食茶，斜眼看她：“你要做什么？”

    “城里頭新來一位大師，端的是能掐會(huì)算擅長(zhǎng)扶乩，我說這是我女兒，看看他能算出來不是不~消遣消遣~”

    萬貞兒有點(diǎn)害怕，輕輕扯了扯章守義的衣袖：“爺爺，我害怕?！?br/>
    章守義：“別怕，神鬼怕惡人?！?br/>
    萬貞兒非常誠(chéng)實(shí)的說：“我也怕。”

    文四：“哎哎你們這可不厚道，我辛辛苦苦翻墻進(jìn)來，你們就這么罵我？”

    萬貞兒一怔，這才反應(yīng)過來，笑嘻嘻的仰頭看著她：“大姐姐，我不怕你，我怕會(huì)算命的大師，他們會(huì)逼人喝香灰水?！彼龤q的時(shí)候喝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