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處的洞穴之中,火光閃爍,映得四周一片赭黃。
劉基睜開眼皮,驚覺動彈不得,身上皆是包紮痕跡,似乎還有一股如暖流似的氣息在身上盤旋。那溫泉流經傷口,他感到微微疼痛,但循環(huán)至四肢百骸時,他反倒是如浴春風,說不盡的舒服受用。
別動,先別動!正是那名奇人,在火光之下,他那附怪異的模樣更顯得駭人而神秘。
啊,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甭謝甭謝。貧道瞧一群武人打你這個文弱書生,很是不慣,出點棉薄之力,將他們打得落花流水罷了。說正經的,你當真是太晚遇到貧道了,若是早一點遇到,憑你這萬中無一、嘆為觀止的武骼,必定是天下無敵!
劉基當日昏厥前已見到這位奇人出手,對他的功力早已了然於心,他此番說來自是駭然不已,不住問道:前輩此話當真?只可惜我已被那察罕帖木兒打成了重傷……
自然當真!不過那元人把你打成也算是打不差,若非你心脈盡碎,這等奇差無比的武骼還真不知如何練武,打散重練是最好的!
劉基傻了片晌,問道:前輩不是說在下的武骼萬中無一?早日遇上您必定是天下無敵?
你這等奇差無比的武骼若是早日遇上了貧道,貧道一定看不下去打散你奇筋八脈,再替你整骨從新安上,如此一來你便可天下無敵了不是?
劉基哭笑不得,使岔了氣,體內氣血翻涌,胡亂游走。
迅雷之間,那奇人手掌貼著劉基心窩,將手上的真氣灌入他體內。待劉基體內氣息漸趨平緩之時,奇人盯著劉基的雙眼突然變得奇異,彷佛發(fā)現(xiàn)稀世珍寶似的,說道:你昏厥之時貧道尚看不出,這時你目光流動,貧道才發(fā)覺你居然……你居然是尋龍之相!
尋龍之相?那是什麼?
奇人說道:龍者,乃是天子,尋龍便是尋天子,尋龍之相,表示你的天命乃是尋找一位皇者呀!
劉基但覺荒唐無稽,笑說:前輩莫在言笑,在下身軀受不起此番遮騰的。
奇人站起身子,正色說道:貧道道號止止,是以凡事皆懂得適可而止。這種時候貧道會開完笑?說正個兒的,貧道乃是蜀山尋龍派第五十六代尋龍使兼任掌門、門徒、再兼任代表!天命便是尋找真命天子或是下一代尋龍使!現(xiàn)在真命天子沒有找著,尋龍使的傳人倒是找著了!妙哉!妙哉,功成身退之日不遠也!
蜀山?莫非是傳聞中的修仙習武之地?劉基問道:……莫非在下便是那尋龍使的傳人?
止止道人說道:正是如此!
劉基笑道:有趣極也,倘若彥端兄在,參考前輩之言,定可寫成一本絕代奇書!
止止道人斥道:你這無知後輩居然以為貧道在說笑?一把抓住劉基的腦瓜,喝道:看著!劉基一翻白眼,但覺腳底虛浮,天地好似正在不斷晃動,有老有少的數(shù)名男子,便如同天下下凡似的浮現(xiàn)在他眼前,似幻,亦似真。
一名滿頭白發(fā)的不知歲數(shù)的老人,捻著細長白須問道:我是誰你可認得?
劉基駭?shù)溃何渫踯妿熃友溃?br/>
另一名貌似潘安的美男子問道:我呢?
高祖軍師張良?
張良笑問一名身穿黃色道袍之道士說道:這人也許不識得您。
太宗高士李淳風?
止止道人問道:風後、伯益、伊尹這些高人你可認得?
劉基不住點頭,說道:認得!認得!這些人他本應是不認得的,但此刻卻都認得。
止止道人說道:風後尋黃帝、伯益尋大禹、伊尹尋湯王、呂望尋武王、張良尋劉邦,李淳風尋李世民,這些千秋霸業(yè)豈可言笑?
劉基說道:高人們莫非也是蜀山派尋龍使?這、這怎麼會?他們應未上過蜀山呀!
姜子牙摸了摸長須,笑說:這問題你可問的傻了,此地也非蜀山,但你若拜入止止門下,也是蜀山尋龍派了!呵呵呵。
劉基又不住問道:前輩……倘若在下拜入尋龍派門下,那豈非得要……去尋一位真命天子?在下可沒有那個本事……!
止止道人說道:你跟著貧道練個十年,包準你有一身本事尋個皇帝來!便看你肯是不可了!緩緩放開劉基的頭顱。
年輕人,這一代,便瞧你的了!余音環(huán)繞的笑聲之中,尋龍派眾仙影緩緩消散。
劉基驚魂不定,尚不能從中回神,心中不斷思量,莫非我的天命真是尋龍使?
止止道人說道:茲事體大,當或不當,你好生思量。
前輩慢著。當日蒙前輩相救實是不生感激,但……吾心中尚有一事掛懷。
你說的莫非當日舍命相救的那名文人?
正是,晚輩正想知曉彥端兄之下落!
止止道人心想,索性再施展些神通,誘他入門吧。說道:尋龍派尚有一上看天文,下看地理之仙術,雖要耗去數(shù)年修為,為了你,貧道使了!雙腿盤坐於地,兩手同捏劍訣,頂著太陽穴,吟了一聲:天眼通!
此招一出,止止道人元神出竅,奔向施彥端與小羅之處。
此時兩人已從浙江到了湖北,施彥端本想趁機繞回浙江去瞧瞧劉嫂與劉瑾,怎奈朝廷兵馬愈來愈多,只得繼續(xù)向西奔去。
你這人口販子心中到底有沒有底呀?這樣下去我們到底要去哪里?小羅問道。一夜未眠,他暴躁不已。
小蘿卜頭,就這兩下就不行啦?
我是怕跟著你不行!
兩人身形忽然一沉,摔了出去,回頭一望,才知座下駿馬早已不支,麻布袋般的攤落於地。
小羅說:糟了,結果是這畜牲最快不行!
兩人從地上爬起,施彥端見眼前有一座小草舍,不做他想,拉著小羅奔進。
難耐的臭味傳來,小羅但覺踩到一攤爛泥似的事物,叫了一聲,說道:這是牛棚呀!
施彥端腳下也一片牛糞,但此刻塵囂已然揚起,陰魂不散的策馬聲又再度傳來,他只得大把抱起地上沾著牛糞的芒草,與小羅一同窩在角落,又忙用芒草蓋住自己。
這時朝廷兵馬已然奔到,聽一人道:馬在這里,人必定也不會逃遠的!四處看看!
只聽馬啼聲四處作響,好似已包圍這小草舍。施彥端與小羅在黑壓壓的一片之中,不斷的發(fā)顫,此時更聞數(shù)聲腳步聲傳了進來,更聞數(shù)聲啪聲在耳邊響起,是一名士兵正在翻弄著那些芒草堆。
不妙,這等找法,我們很快便會被發(fā)現(xiàn),這一回真是在劫難逃了!
忽然聽小草棚外哀嚎一聲,又聞劈里啪啦數(shù)聲,草棚內那一名士兵聞聲而去。
施彥端從芒草堆中挖出一孔觀視,只看見五名精壯少年擋在三十余朝廷兵馬與牛棚之間,朝廷兵馬已倒落於地,地上有一條絆馬繩。
少年中領頭那人號令:友仁、友貴,快殺了那些還來不及爬起來的!友直、多定,與我沖殺!
三名少年手持彎刀,殺入朝廷士兵之中!
那友仁與友貴出手果斷,招招致命,或砍咽喉或刺心臟,還沒爬起或被馬匹壓住的士兵登即歸天。
三名少年武藝不凡,刀招皆往士兵們鎧甲相接之處砍去,刀勢既輕靈又威猛,如虎入羊群,銳不可檔。
施彥端暗贊:好俊的身手!
跌下馬的士兵無空上馬,只得與少年們短兵相接,只消片刻,三十余騎已被這五名少年殺的落花流水,一名士兵轉身欲逃,領頭的少年將手上彎刀執(zhí)出,彎刀勁透士兵軀體,慘死當下。
少年從士兵的屍體上抽出彎刀,在屍體上抹抹刀身,放回刀鞘,說道:牛棚內的朋友,還請出面一談!
施彥端與小羅大吃一驚,但聽少年語意是友非敵,當即走出牛棚。
那領頭少年問說:敢問閣下是何人士?為何被元朝士兵追趕?身旁四名少年也圍住了他們。
施彥端說道:在下乃是施彥端,因……
五名少年瞪大了眼睛,領頭那名少年問道:施彥端?青田劉基的好友施彥端?大膽得罪大將軍帖木兒的施彥端?從袖袋之中拿出朝廷的追緝令,攤開與施彥端比對了一番,隨即恭敬說道:在下陳友諒,沒有想到施先生竟然來到了湖北了,實是在下之榮幸!朝廷的敵人,就是我們天完的朋友,施先生曾經為官,對元朝要員甚為了解,若能加入我們,必定為義軍添了不少助力,只望閣下點頭呀!
小羅插嘴問道:為什麼你們這義軍要叫天完呀?在這時代義軍已是稀松平常,小羅也不怎麼意外,只好奇那名堂。
陳友諒說:蒙古達子自封大元,我們要蓋過大元,自然得叫天完,小子,你識字嗎?
小羅說道:我懂,別小覷我了!心想:天完?取這啥牛名字?不怕過幾天就完蛋嗎?
施彥端問道:這,在下僅是一名小書人,實不知做過了什麼事值得英雄如此贊揚?
少年將那張朝廷的通緝令交給了他,施彥端看得瞠目結舌,通緝令上是一張施彥端的圖像,圖像旁寫著:施彥端,朝廷進士,與進士劉基、民婦田氏共謀誣陷大將軍察罕帖木兒,惡大濤天,生死無論,懸賞黃金五百兩!
小羅說道:這朝廷要瞎扯當真比你這說書的還行!
施彥端打從腳上冷了起來,不住退了幾步,自言自語說道:一塊玉佩,就那樣一塊玉佩?我就因為那樣一塊玉佩成了朝廷的通緝犯?哈哈哈哈!這是什麼世道?這不是官逼民反,更是官逼官反呀!哈哈哈哈哈!一搭陳友諒肩膀,大喝:好!我便加入天完!從此便靠各位兄弟扶持了!
陳友諒大喜說道:弊幫能得先生相助,實是一大榮幸,只是閣下名聲太響,換個名字掩人耳目才好呀。
那便是……施彥端聞到身上臭味,想起方才為了躲那些官兵,居然忍住骯臟躲進了那牛棚,索性起名:施耐庵!
陳友諒笑道:好!好一個施耐庵!
小羅卻淘淘大哭,說道:師父!師父!師父你怎這樣便不要我啦!他曾賭氣與施耐庵打賭,此時見施耐庵即將離去,索性認輸。
施耐庵見這搗蛋的小鬼忽然大哭,一股從未有過的感情忽然涌上了心頭,說道:小羅!我是要加入義軍,可不是要去玩的呀!
小羅賴在地上,哭道:爹去浙江做生意,賠了本便丟了我,你捉我引官兵,沒得用了又不要我,啊──!我怎這麼命苦呀!我歹命呀!我晚年凄涼呀!我傷風敗俗呀!一急之下,什麼話都亂講了。
陳友諒說道:這小子識字,在我們幫中用的著的,施先生,帶他走吧!
施耐庵膝下猶虛,一身說書本事也無傳人,尋思幾番,說道:小羅,你若真不怕死,便跟著我吧!
哈哈,我怎麼會怕死?師父!我爹爹給我的名字我不要啦!給我起個名字!
你跟我奔到了湖北,便叫貫北吧!
什麼貫北?那麼難聽?我跑遍了整個中原武林,叫我貫中!
施耐庵道不住一笑:貫中便貫中吧!明明是這小鬼要自個兒取的不是嗎?
陳友諒見他們一搭一唱,哈哈大笑,說道:好好好,施耐庵,羅貫中,這都是好名字,咱們先去喝酒,再去找我們徐幫主去!不顧施耐庵與羅貫中身上的臭味,一手搭一人,往外而去。
說到了這,止止道人停下仙術天眼通,喘了一大口氣,對劉基問道:看來你的朋友是沒事了,你應該心滿意足了吧?
劉基心道:沒有想到自個兒這義正嚴明的個性居然累得彥端兄也成了通緝要犯,實是罪過罪過。只是本以為妻小應與施耐庵同在,之所以詢問施耐庵之事其實是想知道妻兒現(xiàn)況,又問道:前輩,可否在施展一回天眼通,觀看在下妻小情勢?
止止道人啐了一聲,又說:你以為貧道是大羅神仙不成,這可又要耗掉貧道數(shù)甲子的功力啦!劉基正想他改日之行施展,他又說:好吧,送佛送到西,貧道再用個一回。
但見他雙眼緊閉片刻,一聲驚叫,睜開眼睛看著劉基,眼中盡是難過之色。
前輩,怎麼了?
止止道人嘆了一口氣,說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什麼意思!
莫再提,莫再講。止止道人連點了劉基身上二十要穴,往洞外走了出去。
為什麼前輩要制住我的身子?莫非是怕我沖動?……難道他們……他們……他們已經……想著想著,淚水自劉基眼角涔涔而下。為一個正義,為一個公理,賠上官階、賠上妻兒?正義與公理本便該存在這世道之上的不是嗎?為啥?為啥事情會成了這樣?
注:
施耐庵,中國四大奇書《水滸傳》作者,本名彥端,一說為元末作曲家施惠。
羅貫中,中國四大奇書《三國演義》作者,太原人士,十四歲母親死後,隨父親到蘇州做生意。不知何時結識施耐庵。
○●
作者廢話:
兩名家,會在本故事之中大放異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