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隨王四將林郁兄妹領(lǐng)進了城西明府,由明府的三管事接見了二人。
三管事姓吳,四十來歲的年紀(jì),身量略有些發(fā)福,生的膀大腰粗,圓頭肥臉,面上嵌著一雙綠豆小眼,然目光卻顯得精明又銳利。
林青穗悄悄兒打量了他幾眼,壓下心中疑惑,微微俯身聽他吩咐。
原是明府打算年后上元節(jié),在府里舉辦場花燈宴會邀客來賞,經(jīng)由表小姐明貌力薦,明二夫人首肯說請林郁兄妹姑且來試試。
吳管事請了林郁青穗倆人在偏房吃茶,先前并不說開具體詳情,只虛虛介紹哪處哪處預(yù)想如何,途中有仆從附耳過來說了幾句,吳管事點點頭,揮手讓仆從退下。
這才又綻了滿臉笑來,斂了虛晃語氣,開口同林郁兄妹正經(jīng)談事。他先告知二人其打算籌劃,預(yù)備花費如何,這些是事先定好了章法的,至于籠統(tǒng)需多少盞花燈,燈盞形狀模樣大小等等,都需等工匠師傅來商榷定工。
林青穗越聽心中越是激動,明府宅邸占地寬規(guī)模廣,舉辦花燈宴所需燈盞非小數(shù)量便可應(yīng)付,若此事真由她兄妹二人接手,這可是一筆大工程。
吳管事粗粗說完,先捧夸林郁道:“聽聞表小姐介紹,林小師傅年紀(jì)輕輕手藝了得,扎出各類花燈竟似活物一般靈巧,實屬難得,府里正需林師傅這樣好手藝的匠人幫襯,因而才請了二位來”。
林郁謙遜又坦蕩的含笑應(yīng)了,吳管事又試探著問:“雖說林師傅的手藝是表小姐親自過了眼的,可手藝好是一回事,咱府中花燈宴所需燈盞,既量多又繁雜,并非十幾二十盞就能應(yīng)付。”
“因此我也想聽二位一句實話,離上元節(jié)不過二十來日,若將此事全權(quán)由你二人接手,你兄妹可有其他人手相幫,是否能應(yīng)下主事?”
林郁猶豫著起身,走到窗外打量四周。夜幕已至,明府四處初上華燈,一眼望去,燈火通明,盡顯大戶人家的富貴繁盛氣派。
再者方才坐馬車周折進府,途中路程可窺府邸占地廣闊,林郁皺著眉頭權(quán)衡再三,遲疑道:“貴府素來盛名,花燈宴是大事,想必各色燈盞花樣都需別出心裁,富貴又別致才能行,時間這樣趕,我兄妹二人...”
“哥,”林郁正要婉言商榷,林青穗在一旁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口,林郁緘了口朝林青穗使了個為難的眼色。
吳管事見狀,哈哈笑道:“今日已晚,不若林師傅兄妹暫且還家去,夜里仔細(xì)商量清楚,明日再來府上給我答復(fù)如何?”
林郁兄妹連忙行禮道謝,再坐上明府的馬車返家。
路上林郁越想越深覺這并非易事,便勸解林青穗道:“穗穗兒,我也知機會難得,但這單活計工程太大了些,哥哥一人實在難以應(yīng)付,若是做不好,耽誤人家明府的燈宴就壞事了?!?br/>
“郁哥哥,”林青穗難掩激動道:“不是還有我么,咱還能讓我哥他們幫忙,再說還有這么多天,未必就完不成?!?br/>
她掰著手指頭算算日子,再想想這筆單子若做下來的盈利,心癢癢的接著說:“你想想,明府家大業(yè)大,稍稍拔根寒毛,就比咱們的腰腿還要粗,若做成這筆單子,咱們能賺多少錢兩???可不比在街頭擺攤強上多少倍去?!?br/>
林郁心中自然也是蠢蠢欲動的,之前不肯輕易應(yīng)下,也是出于現(xiàn)狀考慮,他知穗穗兒家急需攢錢,聽她這樣一勸,便咬咬牙道:“咱明兒再去看看他府上地形,聽聽吳管事話里的意思,看他打算如何布置,再細(xì)做打算,若當(dāng)真是費把力氣就能做成的,哥哥豁出去幫你就是?!?br/>
林青穗感動又歡喜的連連點頭。
二人回了興祥巷子,敲了門板正欲踏進屋,忽聽隔壁嘎吱一聲傳來開門聲,婦人溫溫柔柔的喚住她:“青穗小姑娘?!?br/>
“溫嬸兒,”林青穗一側(cè)首,點點頭笑聲道:“您回來了啊。”
溫清影朝她招招手,兩人走到不遠處屋檐下站定,寒暄了幾句,溫清影笑道:“聽聞昨日易兒同你們?nèi)ソ稚腺u花燈,惹出了些事端來,可是讓你煩擾啦?”
“沒有沒有,”林青穗連忙擺手,“不過是...碰上了些宵小流氓,溫少爺才是受了委屈,是我的過錯,不該帶著他出去胡鬧的。”
“唉,你這孩子呀,”溫清影伸手撫了撫她的額發(fā),感嘆一聲:“小小年紀(jì),聰慧又能干,很是了不得呢?!?br/>
婦人的柔荑綿軟溫暖,語氣欣賞又疼惜,林青穗心口熱烘烘的,眼角沒由來泛酸,一腔感恩之情無可言說。
她重活這一世,遇到的好人好事太多,不說一向待她好的林郁哥哥,哪怕是無親無故的崇大伯夫妻,朱俏母子,溫家母子...人人都是這樣好心又良善,盡心盡力幫她這樣多。
溫嬸兒救了她娘親,更是不同于一般的恩情,林青穗想著就鼻頭發(fā)塞道:“不是的,嬸兒,我既愚鈍又沒能力,您待我家這樣恩重如山,欠下這么多恩情,我當(dāng)真是一分都還不上來。”
“瞧你這話說的,我不過舉手之勞,再說,要說恩情,也是你娘親欠我的恩呀,”溫清影彎唇一笑,眼中帶著些憐憫的感慨:“你這孩子,有些個地方,同我家易兒太像了?!?br/>
“有事情喜歡憋放在心里,總想著替他人著想考慮,”溫清影半俯下身子,明眸同林青穗平視著,溫聲說道:“你們都是好孩子,嬸兒打心眼里心疼你?!?br/>
“因而嬸兒也說句逾越的話,老話說獨木不成林,單線不成絲,”溫清影輕撫著林青穗瘦弱的肩膀,勸解道:“你要知道,你還是這樣小的一個孩子,不該將你家老少事情一力承擔(dān),你該學(xué)著松下一些挑子了,不然會累垮你的?!?br/>
“所謂恩不恩情的,施恩或是受恩,不過機緣巧合罷了。我當(dāng)時幫你母親,卻從未想過要你還我恩情。”
“若真說我想要點什么,穗穗兒,我想,你若能活得恣意灑脫些,我看著你們這些開開心心的小姑娘,心里不覺也跟著高興的很。”
林青穗愈發(fā)淚盈滿眶,咬了唇重重點點頭,溫清影又從袖口拿出一個荷包來:“喏,這是易兒要給你的,怕你不收,非得讓我來當(dāng)說客,聽說是他寫桃符賣的一半銀子?!?br/>
溫清影說著不由得失笑:“倒是有出息了,還會掙錢了呢?!?br/>
林青穗自然是搖頭不肯要,“收著吧,”溫清影硬塞給她,輕笑道:“溫小公子說,賣桃符所得八兩銀錢,一半孝敬他母親我,一半送給青穗姑娘你?!?br/>
“按理說,我也覺著我兒待你過分好了,”溫清影越說越樂不可支:“不過,許是有緣人呢,人生難得碰上一兩個有緣人的,赤誠之心難能可貴?!?br/>
“母親!”溫行易站在門口又羞又急的喚她,說好了只送銀錢就成,為何要多說些那樣多余的話,“你回來,該熄燈安歇了?!?br/>
“溫公子,”林青穗旋身,仍是要將荷包還給他,“這是你的錢,我哪里能收?!?br/>
溫清影笑得險些破功,半掩著唇角緩步挪回屋,只聽見她兒子呆頭呆腦道:“筆墨是你買的,錢自然需分你一半,你無須推辭。”
林青穗仍是解釋想要退還,溫清影只得又清聲道:“小姑娘,方才嬸兒還勸你,人生該活的恣意灑脫些,他待你好,自然是因為你有值得他待你好的道理。”
“你這個年紀(jì)的小姑娘,本就該恃寵而驕的,任性一些才好玩,”溫清影朝她說些歪理,偏語氣還一本正經(jīng)的,林青穗頗為措手不及,溫行易氣惱的要反身回屋去,溫清影提醒他:“明日我們可就要走了,你不同她道別么?”
她說著便先行回屋,溫行易這才熱著臉,吞吞吐吐的告訴林青穗,他明日要與母親去族親家過年去了,年后學(xué)社允入學(xué)才能回來。
林青穗柔聲與他告別,心里竟也生出一些不舍。原本還想著到時年三十,請溫嬸兒母子去家里吃一頓好飯菜,她能做的還人情的事,不過就是尋常送些吃食之類,不想他母子竟要去族親家過年,林青穗想了想,急忙跑回屋里去。
翻出了前幾日才做的,預(yù)備留著過年吃的芝麻團米糖,匆匆裝了一荷包,“行易公子,我也沒有什么好相送,您若不嫌棄,帶著這袋糖在路上吃著玩吧?!?br/>
溫行易收了芝麻糖,林青穗朝他行個拜別禮,笑道:“要不要先祝你新歲大吉?”
溫行易揚著唇角搖搖頭,林青穗再同他說幾句碎話,拋下不舍回到家門口,揮揮小手道:“小公子,過年吃好喝好呀,最好胖上幾斤重,再長高一些,明日一路康泰,過完年回來再找我們玩兒?!?br/>
她說著又想到,過完年溫行易就該去學(xué)社念書去了,嘆口氣心道,人生總是這般聚散匆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林青穗快合上門時,溫行易似是又說了句什么,她探出頭問:“還有什么事呢?”
“...沒,”溫行易收緊了拳頭,抿了抿唇道:“你也一樣,過年吃好喝好,圓潤些,長高一些。”
林青穗失笑著再同他告別,緩緩關(guān)上了門,直到四下重歸于寂靜,溫行易才輕聲道:“你愿不愿同我一起去四叔家過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