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許宣開口，紅芯自然還是留在了藥師宮。

    但許宣提出的治療方案需要時(shí)日太長，紅芯心中難安，每當(dāng)閉上眼，她便會想起小王爺看她時(shí)那嫌惡的眼神。

    分明不是這樣的啊……小王爺那么溫柔善良，當(dāng)初她被饕餮追殺化成原形，慌不擇路間撞入漁夫漁網(wǎng)，是他善良地將她放出，還叮囑她下次定要小心。那時(shí)的小王爺，眼神柔如春湖，笑意暖如春風(fēng)，而如今……

    紅芯眼淚潸然，她撫上自己殘破可怖的臉，爪痕紅中帶黑，連她自己都嫌棄，何況小王爺……她不怪他……看他對冷凝時(shí)，便不是這樣的……如果她有冷凝那樣的容貌，是不是他就會愛上她。

    想起小王爺望向冷凝時(shí)眼神中的愛慕與癡迷，紅芯緊緊按在桌面的手指關(guān)節(jié)開始泛白，她憤然起身，潛到了冷凝房外。

    片刻過去，只聽一聲凄厲尖叫劃破藥師宮寧靜的夜空。

    巡夜的斷陽宗弟子立馬趕去冷凝房內(nèi)，只見到紅衣影子在墻頭一閃，之后追蹤十里也沒再見到影蹤，而房里的冷凝……不……紅芯……

    他們迷茫的面面相覷，直到清風(fēng)趕來看到床上穿著冷凝衣服縮成一團(tuán)的人，也是驚恐至極，半晌才試探著問：“是……紅芯姑娘？”

    冷凝抬起恐懼的視線，跌跌撞撞沖下床，攬鏡一照便是接近崩潰，跌坐在地：“我……我的臉……怎么會變成這樣……這不是我的臉?。　?br/>
    “這聲音？”清風(fēng)漸漸張大嘴巴，“是大小姐的聲音！”

    許宣同白夭夭幾乎同時(shí)趕到，聽到這句話忙不迭便推開眾弟子沖進(jìn)了房，冷凝見到許宣到來，忙不迭地往床上跑，將自己藏進(jìn)被子里，密不透風(fēng)。

    “冷凝……”許宣上前試圖拉開被子，“讓師兄看看是怎么回事……”

    “我不要！師兄你走，我不要你見到現(xiàn)在的我！”冷凝在被中開始低低嗚咽起來，許宣哄了好久，才將被子拉開一點(diǎn)，仔細(xì)替冷凝把了脈，又半哄半強(qiáng)硬地看了冷凝的臉，眉間死死蹙在一起，沉痛道：“紅芯偷了冷凝的臉?！?br/>
    冷凝隨即又開始低泣，現(xiàn)場則是一片嘩然。

    從金山寺剛回來找白夭夭的小青湊了這個(gè)熱鬧，好奇地看看許宣，又看看白夭夭：“這世上還有偷臉的嗎？”

    白夭夭也是神色凝重：“準(zhǔn)確來說，是紅芯用了換臉之術(shù)。”

    小青聽了后嘟噥一聲：“但我可不覺得冷凝的臉比這張臉好看呀……”

    清風(fēng)倒吸了一口涼氣：“那大小姐以后如何見人？這術(shù)法可有法子破解？”

    “必須找到紅芯，”白夭夭沉吟道，“等紅芯回來再解開這換臉之術(shù)，兩人便可恢復(fù)原樣。”

    “這便交給我吧，我找妖的本事你們也見識過了?！毙∏嘧院赖匾慌男乜?。

    “你當(dāng)然要找回她！”冷凝卻突然對小青發(fā)難，“要不是把那個(gè)妖怪帶進(jìn)藥師宮，我又怎會橫遭厄運(yùn)！”

    小青氣得跳腳：“你怎么瘋狗亂咬人呢！是宮上交代讓我?guī)貋淼?，要怪你該怪宮上！”

    許宣冷冷打斷：“現(xiàn)在是究責(zé)的時(shí)候嗎？”

    小青默默閉上了嘴，只是眼神依舊是不忿的。

    白夭夭捏了捏她的手，又有些狐疑地問冷凝：“冷姑娘，你可知紅芯為什么會對你下此毒手……”

    冷凝不滿地大聲打斷：“我怎么知道！我若知道的話早就有所防備了……”

    小青卻突然又擊掌跳起：“我知道了！因?yàn)樾⊥鯛?！那天小王爺來藥師宮，以為冷凝是救他之人，便對冷凝百般示好……紅芯那么喜歡小王爺，想必是想借冷凝的臉去贏得小王爺?shù)男模彩强蓱z，為情所困……”

    許宣臉色極冷，徐徐道：“不管她目的為何，我一定要找回冷凝的臉?！?br/>
    冷凝被觸動情腸，抱住許宣的腰，埋首在他懷里“嚶嚶”哭泣，許宣拍著她背低聲安撫著，白夭夭看著這副情景，如吃了黃連般嘴里泛苦，便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去，許宣眼角收入她背影，卻出聲喊住她：“白姑娘……你等我一會兒，我有事與你商量。”說罷，便將冷凝緩緩?fù)崎_，追白夭夭而去了。

    2

    王府的后花園中，正是牡丹盛放，池水碧艷，春色妖嬈而秾麗。水榭之中，換了冷凝臉的紅芯依偎在小王爺?shù)膽阎?，神態(tài)嬌羞又滿足。

    小王爺佳人在懷，也是心滿意足，輕嘆道：“藥師宮中，我一眼就愛上你了，沒想到你竟會主動來王爺府，你看這滿園的花，可全比不上你的萬分之一?！?br/>
    紅芯神態(tài)嬌媚，低聲問：“若有一天，我容顏不在，瑜郎還會哄著我嗎？”

    小王爺趙瑜抬起紅芯下巴，深情道：“我對天發(fā)誓，若嫌棄你，必死在你的手下?！?br/>
    紅芯有感動的淚水泫然于長睫，緩緩搖頭：“不會的，我就算死，也不會殺你?！?br/>
    小王爺也是為之觸動，撫著她長發(fā)道：“咱倆的感情水到渠成，待我上表圣上，挑一個(gè)黃道吉日，便去藥師宮提親?！?br/>
    紅芯聽罷，立馬心驚，擺手道：“瑜郎使不得，藥師宮……近日諸事繁忙，收治了不少病人，我怕沾了晦氣，咱們的婚事不如再等一段日子吧?！?br/>
    小王爺點(diǎn)頭：“無論你說什么，我都依你?！?br/>
    兩人目中只有彼此，全沒防備李公甫在酒壺之中加入一包藥粉，藥粉轉(zhuǎn)瞬即溶，無色無味。

    不多時(shí)，飲下酒釀的小王爺便暈迷過去。

    王府上下急切異常，但就連御醫(yī)也找不出小王爺沉睡不醒的原因。次日，見小王爺依舊昏睡，老夫人便急急地遣了人去尋許宣。

    許宣帶著白夭夭一同入王府去給小王爺診脈，診完出來，后花園中，紅芯正坐在亭中，似是在等候二人到來。

    許宣攜白夭夭邁入亭子，望向那張熟悉的臉，眸中卻毫無溫情。

    紅芯輕笑一聲，望著面前的裊裊熏香道：“宮上果然厲害，小王爺昏迷不醒，是你動了手腳？”

    “若非如此，怎么能見到你？”許宣低頭看著紅芯，聲音冰涼，“請紅芯姑娘隨我們回去，將臉還給冷凝。”

    紅芯伸手撫著自己的臉龐，眼底柔情盈然：“因?yàn)檫@張臉才讓我能擁有小王爺?shù)臏厝崤c愛慕，我苦心修煉，等的就是守在他身邊。”

    白夭夭搖頭，緩緩勸道：“這一切都是鏡花水月，并不牢靠。小王爺眼中的你不是真實(shí)的你。他心里喜歡的人是冷凝……”

    紅芯眼中出現(xiàn)一絲黯然，但轉(zhuǎn)瞬卻更多的變?yōu)榀偪瘢骸拔也辉诤?，只要有這張臉，我就能永遠(yuǎn)幸福?！?br/>
    “為一己私欲去傷害他人，你所謂的幸福，未免太可笑太自私了！”許宣有些不耐，聲音也變得凌厲起來。

    紅芯憤然站起身，盯著他道：“你說什么都晚了，我不會把臉還給她！”說罷，她將一小包雄黃粉放入了面前的熏香中。

    白夭夭立馬便覺得頭暈，問紅芯：“你……你燒的是？”

    紅芯淡淡說道：“昔有紅鯉逆流而上，越千山萬水，經(jīng)天火焚尾，但求一躍化龍；如今紅芯別無奢望，只求今生今世與瑜郎相濡以沫。我很感謝你們昔日的救命之恩，也知道藥師宮不會善罷甘休，我更不是白姐姐的對手……白姐姐，對不住了……”

    白夭夭越發(fā)頭暈，深怕現(xiàn)出原形，霎時(shí)心急如焚，別無他法的情況下，只得仰頭往后一倒落入水中。

    許宣大驚不已，伸手去撈卻落了個(gè)空，眼見湖中涌起大片水花，懷疑地看向香爐，不對啊……這煙中無毒，白姑娘究竟怎么了……來不及更多思索，他便跳入了水中，閉著氣往白夭夭落水的地方努力游去，卻很快氣息用盡，吐出大量氣泡后身上便是再無力氣。

    在水中恢復(fù)清醒的白夭夭忙心急如焚地朝著他游去。

    許宣觸及她手，面上擠出一個(gè)安心的微笑，自身卻開始下沉，白夭夭一急，忙印上他的唇，將氣渡給他……

    許宣愕住，心跳加速，只覺有什么不對勁的，好像應(yīng)該推開她，可是手卻抓的更緊了……他內(nèi)心解釋為……自己太惜命了……

    白夭夭哪里知道他心里的各種糾結(jié)，神色平靜又淡然地連渡了好些氣給他后，帶著他往池塘另一端游去，待二人上岸一看，紅芯早已不在亭中。

    白夭夭心急地四周逡巡，再回過身去看許宣，卻是面色潮紅，眼神迷幻，躺在地上，連連喘氣，白夭夭怕他是病了，就把紅芯的事情暫時(shí)放下，趕緊一把抓起他，施了術(shù)法趕回藥師宮。

    許宣這次不若第一次騰云駕霧那么害怕了，滿心滿眼都是白夭夭透著緊張的完美側(cè)顏，還有她柔軟的嘴唇，如蘭的氣息……

    他想他是明白自己病在何處了……

    紅芯在白夭夭他們落水后趕緊跑出了王府，想先躲起來，等風(fēng)頭過去再回到趙瑜身邊，卻不防齊霄執(zhí)著法杖攔住了她的去路：“妖孽，哪里走！”

    紅芯險(xiǎn)些腳下一軟：“你……你怎么會在此處……”

    “許宣傳信于我，以備萬全之策，我已在此恭候多時(shí)了！”齊霄冷冷一哼，法杖直指，“還不束手就擒！”

    “他竟然連這步都算到了……”紅芯駭然，又漸漸露出凄慘笑意，“我早該料到，自己不可能輕易逃過……”

    “大膽小妖！今日我就要你為自己犯下的罪孽付出代價(jià)！”齊霄說罷，便是一杖揮去。

    “?。　奔t芯肩膀受了一杖，便是吐出一口鮮血，暈迷過去。

    3

    白夭夭帶許宣回到藥師宮，喊來清風(fēng)替他換過衣服，自己也去換洗一番后再到許宣房里查看他情況。

    正在摸自己嘴唇的許宣一見她進(jìn)來，忙放下了手，裝作淡定地坐在桌前看書，問她：“你不覺得有些不對勁嗎？”

    白夭夭蹙眉打量他片刻，然后點(diǎn)了點(diǎn)頭：“是有點(diǎn)，宮上你臉好紅，該不會受寒了吧？”

    “我……不是說這個(gè)，”許宣覺得有些尷尬，支吾許久才別扭著聲音道，“我說的是王府里……水底下……你那樣……”

    白夭夭聽罷，神色立馬凝重起來，忙不迭地站起身來解釋道：“當(dāng)時(shí)是因?yàn)榍闆r危急，我沒有占你便宜的意思……”

    誰在指責(zé)她占自己便宜了……許宣覺得有些頭痛，感覺白夭夭的思路跟他不太一致，而且最關(guān)鍵的，情況危急就可以不顧男女之防了嗎？跟他可以，跟其他人那是大大的不可以的！他正襟危坐，試探地問她：“你之前遇到情況危急的時(shí)候，都會這樣做嗎……”

    白夭夭竟然側(cè)頭思忖了一下，竟然沒有立馬回答他，許宣覺得心提到了嗓子眼，聲音都在發(fā)顫：“難道你以前與其他人也……你知不知道這男女有別，你一個(gè)姑娘家家的……”

    白夭夭嚴(yán)肅的神情驀地放松，歪著頭對許宣燦然一笑：“自然沒有了。我在水中的時(shí)候一心想著救你，哪顧得上什么男女有別?！?br/>
    許宣聞言，心頓時(shí)落了回去，面上卻不露輕松神色，而是故作嚴(yán)肅鄭重地教育他：“白姑娘，你畢竟是個(gè)女孩子，以后這種事必須多想想。”

    白夭夭有些疑惑：“宮上的意思是，我今天不該救你嗎？”

    許宣哽了一下，隨即繼續(xù)繃住那老夫子的神色，一本正經(jīng)地說：“救人怎么會有錯呢？而且我怎么說也是行醫(yī)之人，沒有那么多世俗古板的偏見，別人卻就不一樣了?！?br/>
    白夭夭似懂非懂，但覺得許宣說的這么嚴(yán)肅，一定是很有道理的，便點(diǎn)了點(diǎn)頭，望著許宣道：“宮上放心，日后我會特別注意你說的男女有別，謹(jǐn)言慎行?！?br/>
    許宣心滿意足地點(diǎn)頭：“你聽我的就對了?！?br/>
    剛經(jīng)由齊霄破掉紅芯法術(shù)得回自己面容的冷凝本是興沖沖地來找許宣，在門口卻聽到了他和白夭夭的對話，內(nèi)心不免黯然，當(dāng)初她上金山寺去采藥，一來是知道多半采不到，許宣知道了卻會來救她，還能扭轉(zhuǎn)許宣覺得她心狠的印象；二來，若是真采到了，早點(diǎn)醫(yī)好了白夭夭，便能讓她早點(diǎn)離開……只是沒想到，白夭夭現(xiàn)在與許宣竟是形影不離，師兄即使是對自己，也沒有在討論醫(yī)理和藥師宮之外說過這么多話……

    冷凝不甘心地在房外站了很久，那種臉換回來的喜悅逐漸消失，轉(zhuǎn)而變?yōu)橛艚Y(jié)與嫉妒，拳頭死捏許久后，她方提步離去，她自己沒注意到的是她眼中一閃而過的綠色光芒。

    而房中的許宣和白夭夭就更未察覺，只是相視而笑。片刻后，許宣正色道：“我現(xiàn)在還有一事?lián)摹！?br/>
    白夭夭知道他牽掛著什么，便說：“可是擔(dān)心小王爺那邊會有所行動？”

    許宣頷首：“他一直將紅芯當(dāng)作冷凝，怕是會找上藥師宮來尋人……”

    “若他來求親，該當(dāng)如何？畢竟是個(gè)小王爺……”白夭夭雖為妖，但也在人間游歷千年，知道權(quán)勢壓人。

    “我倒是有辦法應(yīng)對，只是……”許宣顯得有些顧慮，便沒有將他的方法說出來，只對白夭夭說，“我先去看看冷凝，齊霄替她換臉后，我還沒去探望。”

    “我與你同去?！卑棕藏惨彩欠判牟幌?，一來生性善良，二是還怕冷凝真有個(gè)三長兩短，對紅芯的修為也是不好的。

    許宣并不覺得有何不妥，便與她一同前往冷凝房中。

    冷凝對他們的關(guān)懷也沒有表露出方才的情緒，淡淡應(yīng)了幾句，就說自己累了需要休息，讓他們出門了。

    許宣只覺此事對冷凝傷害頗深，怕是再經(jīng)受不住任何變故了，原本想的讓紅芯再當(dāng)著小王爺?shù)拿媸┮淮螕Q臉之術(shù)的方子，可能便不止是對紅芯殘忍了，連冷凝也不會愿意……

    是夜，他枯坐房內(nèi)，思忖許久，才磨墨提筆，落于紙上，疾書幾行，找出了師父冷回春的印章印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