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趙老師家。

    短短幾天，姐姐和母親先后慘遭殺害，對任何人來說都是無法承受的，何況誰也無法預(yù)估下一個會不會輪到劉亮。一夜的工夫，劉亮好像老了許多，臉色蠟黃、蓬頭垢面、胡子拉碴地蜷縮在母親床上。眼角邊隱約還能看見干涸的淚痕，說話時身子會微微晃，不知是陷入悲傷太深，還是驚魂不定。

    同樣與劉亮處境相同、感同身受的，還有他的姐夫賀軍，他也是一臉的疲倦與悲傷，但比劉亮要顯得平靜一些。他坐在床邊，不時安慰劉亮幾句，但從兩人的身體語言上看，韓印覺得這姐夫和小舅子的關(guān)系并不怎么親密。

    對于韓印所謂的潛在被害人的問題，劉亮表示：時間過去太久了，他記不清了。在他的印象里，趙老師教過的很多學(xué)生都經(jīng)常到家里來玩，沒太注意到有誰和姐姐以及李嵐張丹她們經(jīng)常玩在一起，而且那幾個女孩也并不總是一起來。

    韓印只好另辟蹊徑，問趙老師平日有沒有寫日記的習(xí)慣，他想也許從日記上可以窺探到趙老師不為人知的經(jīng)歷，但是劉亮卻再次搖頭表示沒有，韓印便接著又問：“你們家有相冊嗎？”

    “有?！碧鎰⒘粱卮鸬氖撬慕惴蛸R軍，說完他主動從床邊寫字桌下面的柜子里，拿出幾本相冊交到韓印和吳所長手上。然后又指著床頭上方的墻上掛著的兩個大相框說：“那里也有不少學(xué)生和岳母的照片?！?br/>
    “對，這里也有一些，不知道對你們有沒有用？”劉亮動了動身子，扭頭看了一眼墻上的相框，轉(zhuǎn)回頭附和著說。

    突然，劉亮猛地又回頭，瞪著眼睛使勁盯著其中一個大相框，指著里面一張相片“哎”了一聲說：“吳所長，這張照片里有我姐姐還有李嵐和張丹，對，還有尹愛君……”

    “什么？”韓印和吳所長趕緊放下手中的相冊，從椅子上彈起走到床邊，湊近相框。

    趙老師床頭上方掛著的相框，如今在城市中已很難見到，是那種老式的大相框，里面可以同時擺好多張照片。兩個大相框中，幾乎都是趙老師與學(xué)生的合影，看來趙老師一生中最大財富就是她這些學(xué)生。

    劉亮說的那張照片是五個女生的合影，里面包含著案子中的三個被害人以及尹愛君，看模樣那時她們只有10多歲而已，五個孩子站在一棵大樹前面擺著可愛的姿勢。

    “這照片和咱的案子會有關(guān)系嗎？這里面也沒有趙老師啊？”吳所長見韓印盯著照片不說話，忍不住試探著問。

    “噢，這說不定是岳母照的?！辟R軍接下吳所長的話說，“岳母唯一的業(yè)余愛好就是攝影。”

    “對，我媽年輕時特別喜歡攝影，經(jīng)常帶著她那些學(xué)生出去踏青，給他們照相?！眲⒘翆惴虻牟聹y表示同意。

    “相片是趙老師照的，五個孩子中有四個已經(jīng)遇害，這絕不是巧合?！表n印沉聲說道，頓了頓，他指著相片中的一個女孩問劉亮，“現(xiàn)在只有她還活著，她叫什么？”

    劉亮用力想了想，皺著眉頭說：“好像叫黃、黃玲，對，是叫黃玲，她家住在尹愛君家隔壁?！?br/>
    “你能看出來相片是在哪兒照的嗎？”韓印又問。

    “這個我知道?！眳撬L搶著說，“照片應(yīng)該是在北山永湘寺院里，那棵千年檜柏樹下照的吧？”

    “對。”劉亮點頭說。

    “相片我們能借用一下嗎？”韓印問。

    “當(dāng)然可以?！眲⒘咙c點頭，沖姐夫示意一下，賀軍便抬手摘下相框，打開后面的封堵，將相片取出交給韓印。

    韓印接過照片，又仔細(xì)看了幾眼，然后揚(yáng)揚(yáng)手表示感謝，便與吳所長告辭。

    出了趙老師家的小院，吳所長迫不及待地問：“兇手為什么要?dú)⒄掌械奈鍌€女孩？她們與他會有什么過節(jié)呢？”

    “我現(xiàn)在也是一頭霧水，不過先不管他，目前緊要的是要將黃玲立刻保護(hù)起來，她應(yīng)該就是兇手的下一個目標(biāo)！”韓印說。

    “那趕緊走吧，去她家看看。”吳所長說。

    高沈村本身就不大，村民居住得又比較集中，韓印和吳所長從趙老師家來到黃玲家，只用了不到10分鐘。

    黃玲的父母都在家，他們承認(rèn)黃玲是他們家的大女兒，但是對于她的近況和聯(lián)系方式，一概表示不清楚，只說她離家出外打工了，已經(jīng)好多年沒和家里聯(lián)系，說罷便做出送客的姿態(tài)。

    很明顯黃玲的父母并不愿意多提這個女兒，也不歡迎韓印和吳所長的到來，看來父母和女兒之間有很深的矛盾，但現(xiàn)在顧不上去猜測他們之間產(chǎn)生矛盾的原因，重要的是要立刻找到黃玲。

    吳所長耐著性子將利害關(guān)系講給老兩口聽，沒想到他們竟齊聲表示：“死了最好！就當(dāng)沒生過這個女兒！”

    哪有父母這樣咒自己女兒的？父母和子女能有什么樣的深仇大恨，以至于連女兒的性命都不顧！但任憑韓印和吳所長怎樣做工作，老兩口堅持表示不清楚女兒的行蹤。無奈，韓印和吳所長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從黃玲家出來，兩人直接轉(zhuǎn)到隔壁的尹愛君家。主要是想讓尹德興看看五個女孩的合照，也許看到照片他能想起一些事情，順便也打聽一下黃玲的情況。

    尹德興熱情招呼二人落座，為他們沏上兩杯熱茶，他接過韓印遞上來的照片看了一眼，表示照片他家里也有一張，問韓印給他看照片是什么意思？韓印便指出照片中包括他女兒，已經(jīng)有四個人遇害了，韓印這么一提醒，尹德興突然怔住了。

    “怎么了？您想起什么了嗎？”見尹德興一副震驚的模樣，韓印急忙問道。

    尹德興沒理會韓印的問話，對著照片，深深吸了口氣，自言自語道：“難道、難道詛咒真的靈驗了嗎？！”

    “什么詛咒？”吳所長催促說，“到底是什么詛咒，你快說??！”

    “她們驚擾了‘樹神’，遭到了樹神的懲罰！”尹德興指著照片上幾個孩子身后的大樹，嘆息一聲說。

    “你是說這幾個孩子因為當(dāng)年對這棵千年檜柏樹不敬，所以被殺了？”吳所長瞪大著眼睛問。

    尹德興點點頭。“都是報應(yīng)?。　?br/>
    “大叔你好好跟我們說說，到底怎么回事？”韓印也有些著急，他預(yù)感到案子將迎來重大突破。

    “這事說起來，可就長了。”尹德興端起茶杯喝口水，定定神說，“吳所長應(yīng)該知道，在咱這北山上有一座永湘寺。老一輩說，那是北宋初期建的，檜柏樹就是那時候栽的，距今也有上千年的歷史。據(jù)說這棵千年檜柏頗有靈性，村里世代人都尊它為樹神，逢年過節(jié)都會去燒燒香，拜一拜，祈求好運(yùn)?！?br/>
    “這個我做管片民警時，也聽村里人聽說起過。”所長接下話說，“相傳抗戰(zhàn)時期，一隊日本鬼子抓了村里的婦女，在那棵樹下強(qiáng)奸了她們，結(jié)果第二天那隊鬼子全部暴斃，奇怪的是，他們身上沒有任何傷口；還聽說在‘文革’時，一些造反派所謂破除四舊、破除封建迷信，硬要把那棵樹鋸倒，可剛鋸了不大一會兒，那樹竟然流出猶如鮮血一樣的紅色樹液，造反派們便不敢再鋸了，而帶頭鋸樹的幾個人，不久之后都得了一場怪病死了……”

    老實說，對這種“古樹傳說”韓印并不感冒，好像很多地方傳言或者小說里都會有類似的恐怖說法，于是他打斷吳所長的話，催促尹德興說：“大叔，還是說說照片上孩子的事吧？”

    尹德興好像也有些意猶未盡，他接著吳所長的話頭繼續(xù)說：“造反派們倒是沒敢再繼續(xù)鋸樹，但卻把永湘寺給砸了。他們把里面的和尚都趕跑了，把供奉的神像也全都推倒砸爛，寺院的幾間房子也拆得破敗不堪。后來80年代初，不知從哪跑來的一個瘋和尚，把那里當(dāng)成自己的棲身之所。他整日瘋瘋癲癲的，但卻把永湘寺修繕得有了些模樣，他自稱是樹神的守護(hù)者，對一些經(jīng)常爬到樹上掏鳥蛋的孩子大打出手，但對上香拜樹的村民態(tài)度極好，逐漸地村里的人便稀里糊涂把他當(dāng)成永湘寺的住持?！币婍n印皺著眉頭，有些不耐煩的樣子，尹德興趕緊言歸正傳，“好、好，說孩子們的事。幾個孩子年齡都一般大，照相那年她們都12歲。那天趙老師帶她們到山上踏青，順道進(jìn)永湘寺中玩耍。幾個孩子小不懂事，一時興起就用尖石頭和隨身揣著的削鉛筆的小刀，在千年檜柏樹上刻字留念，還讓趙老師給她們照相。趙老師是有文化的人，在大城市待過，不相信封建迷信之類的事，她也沒多想，只是囑咐孩子們以后不要亂傷害植物，便給她們照了相。結(jié)果被瘋和尚看到了，他追著孩子們?nèi)枇R暴打，趙老師上去理論，便與他撕扯起來。后來愛君回來后，說那瘋和尚打不過趙老師，詛咒她們一定會遭到報應(yīng)的，說她們傷害了樹神，破壞了佛門圣地的安寧，以后都會不得好死！也怪，不知道是因為受了驚嚇，還是樹神真的有靈性，幾個孩子當(dāng)天晚上都肚子疼、發(fā)高燒，經(jīng)村里老一輩人的指點，我和那幾個孩子的父母去寺里給樹神上了香，燒了些紙錢，孩子們還真就沒事了。我以為那一劫就算躲過去了，誰知道現(xiàn)在還是遭到了報應(yīng)，早知這樣，當(dāng)初真應(yīng)該做場法事，替孩子們求得樹神的原諒，也許我家愛君和那幾個孩子就不會慘遭大難?！?br/>
    見尹德興不住地自責(zé)，韓印勸慰道：“您別難過了，也許只是巧合罷了，那幾個女孩遇害未必就與瘋和尚的詛咒有關(guān)。再說從目前的情況看，即使有關(guān)，您女兒尹愛君也只是被牽扯進(jìn)來湊數(shù)的，她的案子應(yīng)該和村里的案子無關(guān)?！?br/>
    “不、不是巧合?！币屡d連連搖頭，“一個月前，那瘋和尚在村里出現(xiàn)過，也許他突然回來就是為了報復(fù)村里和那幾個孩子以及趙老師的?！?br/>
    “‘突然回來’，怎么講？”韓印不解地問。

    “是這樣的?！眳撬L替尹德興解釋，“大概在1999年年底，那棵千年檜柏樹被國家文物保護(hù)組織列為省級文物重點保護(hù)對象，村里就此又將永湘寺修建起來，請來一些和尚充門面，將那里開發(fā)成一個旅游景點，無名無分的瘋和尚自然就會被趕走。”

    “對，吳所長說得對，瘋和尚確實在那時被村里趕走了。”尹德興點頭說。

    “如果是這樣，瘋和尚的確有報復(fù)的動機(jī)，也符合自己先前對兇手所做的側(cè)寫，出現(xiàn)的時間點也很吻合，那下一個恐怕就要輪到黃玲了。”韓印在心里暗自思考著，突然想到黃玲，他趕緊問尹德興：“大叔，黃玲這個女孩怎么了？她家人好像并不在乎她的死活?！?br/>
    一提起黃玲，尹德興看似也有回避之意，韓印趕緊將其與案子的利害關(guān)系解釋清楚，尹德興才為難地點點頭，壓低聲音說道：“黃玲這孩子簡直是老黃家的敗類，要不是跟你們的案子有關(guān)，我是不會在背后‘嚼人家舌根’的。這黃玲從小就喜歡跟村里一些地痞無賴混在一起，把自己打扮得像個妖精似的，不好好談個對象，整天勾三搭四，偷人家‘漢子’，做盡傷風(fēng)敗俗的事，生生把她媽氣死了?，F(xiàn)在這個媽是他爸后來又續(xù)的弦?！币屡d跟著解釋了一句，繼續(xù)說，“他爸給她娶了個后媽，這孩子就更加放肆了，整天跟她后媽吵鬧，后來干脆跑城里鬼混去了，好多年也沒個音信。據(jù)村里好些人說，這孩子在咱這城里當(dāng)歌廳小姐，陪人唱歌、陪人睡覺，算是把老黃家祖宗的臉都丟盡了，老黃家自當(dāng)沒這個孩子，特別忌諱別人在他們面前提她?！?br/>
    聽了尹德興的話，韓印和吳所長才明白過來為什么黃玲父母會是那種態(tài)度，但不管黃玲是什么樣的人，警方都有責(zé)任保護(hù)她，現(xiàn)在關(guān)鍵是怎么在市區(qū)內(nèi)找到她？如果警方找不到她，那兇手能找到嗎？

    韓印和吳所長商量了一下：吳所長立即趕回鎮(zhèn)上，將情況匯報給專案組，向各分局派出所下發(fā)協(xié)查通報，搜索嫌疑人瘋和尚，并在娛樂場所找尋黃玲的蹤影。而韓印去一趟北山永湘寺，打探一下瘋和尚是否在那兒出現(xiàn)過。

    分工完畢，吳所長迅速駕車離去，尹德興騎著自家的摩托車，把韓印載到永湘寺。

    永湘寺類似一個四合小院，由一個門房、一個正殿和兩個偏殿組成，整個寺院占地面積不大，但院中間那棵檜柏樹卻異常雄偉。大概有十層樓那么高，要五六個成年人才能把它圍住，周圍欄桿上系著無數(shù)條用來祈福的紅布條。小院里香火繚繞，圍墻上畫著佛教標(biāo)志圖案，寺院氛圍甚濃。

    寺里的和尚表示：一個月前確實有個和尚造訪過寺院，但只逗留兩日便不見蹤影，其余情況人家表示不太清楚。

    隨后，尹德興又騎著摩托車把韓印送回鎮(zhèn)上派出所。

    吳所長隨專案組去執(zhí)行搜索任務(wù)，不在所里，韓印給他打電話，說了永湘寺這邊的情況，所長也表示目前對嫌疑人以及黃玲的搜索還未有任何線索。韓印又表示，現(xiàn)在基本已經(jīng)可以判斷，j市方面的案子與村里的殺人案沒有關(guān)聯(lián)，尹愛君之所以被牽扯進(jìn)來，是因為瘋和尚要完整詮釋他的詛咒。既然這樣，韓印也沒有再留下的必要，他準(zhǔn)備收拾一下，即刻就返回j市。吳所長不同意，拜托韓印再多留一個晚上，幫他們將案子從頭理順一遍，而且還有被害人身上刻的劃痕沒有破譯出來，他也拜托韓印幫著想想。吳所長再三挽留，韓印盛情難卻，只好答應(yīng)。

    韓印坐在吳所長的辦公室，對著五個孩子的合影出神。他在腦海里拼湊三個孩子以及趙老師身上的劃痕。如果是一個“正”字，會不會意味著“正大光明”？但現(xiàn)在是五個孩子加一個趙老師，明顯多了一個筆畫，看來這種解釋說不通。

    韓印把視線落在照片中一個孩子的手上，那孩子手指向檜柏樹沾沾自喜。韓印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到檜柏樹上好像有一幅圖案，可能是那孩子刻下的。圖案由肉眼在照片上很難看清楚，韓印讓所里內(nèi)勤拿來掃描儀將照片掃到電腦中，通過軟件技術(shù)放大，他看到孩子刻在樹上的與他在寺院圍墻上看的佛教標(biāo)志圖案一樣，許是當(dāng)時寺院圍墻上就畫著那個標(biāo)志，孩子一時興起照著刻到樹上。

    突然，韓印腦子里靈光一閃：如果尹愛君是第一個筆畫，黃玲是最后一個筆畫，如果尹愛君代表的是一個短的豎杠（|），黃玲代表的是個短的橫杠（—），那么和李嵐的長橫杠（—），張丹的短豎杠（|），劉小娥的短橫杠（—），還有趙老師的長豎杠（|），不就正好組成了佛教的吉祥標(biāo)志了嗎？原來兇手是想組成一個“卐（萬）”字！

    果然，趙老師以及三個女孩的死確與照片、樹神、宗教、詛咒有關(guān)，從這個方向上看，瘋和尚很可能是兇手，但這其中也存在矛盾之處：

    瘋和尚殺死三個女孩和趙老師，是源于她們傷害了樹神，破壞了寺院的安寧，所以他要懲罰她們。但是他為何要奸尸呢？作為對佛有偏執(zhí)篤信的人，怎么會做出如此邪淫之事？佛教中觸犯邪淫之罪，可是要下地獄的。如果瘋和尚殺人是因為賦予自己神圣的使命，而奸尸、割人家女兒的肉送給母親、把頭顱搜集起來埋在人家窗下，則屬于邪惡的行徑，這二者是相違背的。也就是說，瘋和尚的行為表現(xiàn)，與殺人動機(jī)存在一定的矛盾。當(dāng)然也許他就是個瘋子，做事本就沒什么邏輯可循。

    當(dāng)證據(jù)漸漸都指向了瘋和尚時，韓印卻突然躊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