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何俊峰鬧別扭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因為許華清。
得知許華清病情之后,何俊峰給許華山打了一個電話,希望許華山不要再給龍子昕打電話,至少在她生孩子、坐月子之前,不要打擾她。
許華山還算有些自知自明,因為死亡不可避免,而活著的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和家庭。
這期間,何俊峰沒少關(guān)注許華清的病情,隨著他的病情越來越嚴(yán)重,隨著龍子昕坐月子的結(jié)束,他有一種不好的預(yù)感,總覺得龍子昕會撇開他和孩子們,去守護(hù)許華清在人間最后的日子。
她是他的妻子,是他孩子的媽媽,怎么可以去照顧其他男人,若是堅決不允許她去的話,勢必會引起龍子昕的反感情緒,而結(jié)果還是一樣,她會去照顧一個叫許華清的男人……
三月十八號,那天剛從醫(yī)院回到鑫苑,她的電話就響了,何俊峰看見她接電話時,臉色明顯大變,便知道這個電話是許華山打來的。
“俊峰……”龍子昕看著他,眼眶已經(jīng)泛紅,“許華清病了,許華山求我過去看看……”憑著許華山的情緒低落,憑直覺,她覺得許華清一定得了什么重病。
何俊峰看了她一會兒,吩咐孟旭陽開車送她去。
“謝謝?!边€以為說服這段時間正鬧別扭的何俊峰會費些口舌,沒想到他答應(yīng)的很爽快。
龍子昕是下午一點多鐘去的,直到晚上十一點多鐘才回來,回來時,眼睛紅腫,步伐紊亂……
何俊峰從嬰兒房里出來,看見混混沌沌上樓的龍子昕,瞳孔急速的收縮,驀然幾個大步上前,抱住差點摔倒在地的她。
龍子昕宛如大海溺水一般,緊緊抓著他的手臂,倉惶無助,“俊峰,救救他,救救他……”
何俊峰看著聲淚俱下的她,黝黑的眸子深不見底,“小昕,在這個世上,沒人救得了他?!?br/>
龍子昕頭腦發(fā)昏,顫抖著身體,那一刻淚如泉涌,心情瞬間就沉入了谷底,是的,沒人救得了!
她之前在醫(yī)院給簫默打過求助電話,沒想到簫默竟然知道,簫默知道的話想必何俊峰也知道,他們都知道,卻獨獨她最后一個才知道……
很多年后,龍子昕一直忘不了當(dāng)年走進(jìn)許華清病房的情景,她從未見過那樣的許華清,渾身虛弱的躺在病床上,室內(nèi)一片冷寂,只能聽到儀器發(fā)出的滴滴聲。
這樣的場面總歸是太殘忍,進(jìn)去之前,她告訴自己不能哭的,但是看到他的那刻起,淚水還是在眨眼間滑落。
許華清剛醒來不久,身體虛弱到了極點,原本應(yīng)該放任自己沉睡的,但是看到龍子昕,他目光悲涼,竟是慘淡一笑,看樣子終是讓她知道了,他在意識清晰的時候,一再告誡哥哥,不要讓龍子昕知道,讓她心無旁騖待產(chǎn),讓他安靜的離開,可她還是姍姍來遲……
“子昕……”許華清一眼就認(rèn)出了龍子昕,這個不可思議讓一旁的許華山忍不住沖出病房,蹲在外面的走廊上,抱著頭,扯著頭發(fā)嚎啕大哭,要知道更多時候,許華清連他這個哥哥都不認(rèn)識,需要回想好一會兒,才依稀記得一丁點。
病房里,龍子昕默默流淚。
“你……孩子呢……生了?”病床上,許華清微不可聞的詢問著。
她竟然記得她的一切!
進(jìn)病房之前,她在外面看見許華山,也詢問了一些關(guān)于許華清的病情……太殘忍,太殘忍了……
“孩子生了,雙胞胎兒子,一個叫龍睿平,一個叫何睿安?!饼堊雨窟煅手嬖V他。
許華清有氣無力的笑,“真好!你有丈夫,又有了兩個兒子,今后,有人照顧你,關(guān)心你,愛護(hù)你……在這個世上,你再也不會孤單……”
他斷斷續(xù)續(xù)說完這些,忽然平靜了,沒有了最初的恐懼和害怕,有的只是前所未有的疲憊,他撐了這么久,是真的累了。
在生死面前,有很多東西都漸漸變淡了,知道的,知道了;不知道的,也知道了,人生不就是這么一回事嗎?曾經(jīng)那么竭力想要遮掩的傷口,有一天就那么毫無征兆的暴露在眾人面前,而那些人里面還有一個她,絕望痛苦又能如何,他有記憶橡皮擦,可以肆意擦掉他的過去,但別人沒有,而沒有,就只能默默承受。
龍子昕小心翼翼的看著他,“許華清,我能握著你的手嗎?”
他嘆氣,“……過來?!?br/>
她邁步走過去,步伐艱澀而凝滯,坐在床邊,她握著許華清的手,“還記得我們是怎么認(rèn)識的嗎?”
他任由她握著他的手,沒有說話,很久之后才道,“在英國的一家中餐廳,那天,在看見你的一瞬間,我的心猛地被一雙無形的雙手給狠狠扯痛了,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因為我們明明就不認(rèn)識啊,后來,回到學(xué)校,我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思來想去,唯一的解釋就是,前世我們一定認(rèn)識,說不定還是一對苦命戀人……”
“……”龍子昕無言以對。
他苦澀的說道,“前世一定是我負(fù)了你,所以老天爺讓我這輩子來還債……”她是那么的要強,根本不可能接受他的好意和幫助,而他又是那么的內(nèi)向靦腆,根本學(xué)不會窮追不舍和死纏爛打,所以只能默默的關(guān)心,偷偷的照顧……
“許華清,你知道我見到你的時候,在想什么嗎?我在想‘真好,身邊又多了一個同胞,如果有人欺負(fù)我的話,他肯定會為我出頭,為我打抱不平’,所以每次匆匆趕到餐館的時候,只要看見你,我的心就好像踏實了許多,那種感覺就像看見自己的兄長一樣?!?br/>
“兄長?”許華清釋然的笑了,“這么說來,我也是做舅舅的人了?!?br/>
“對!你是睿平和睿安的舅舅?!饼堊雨亢蹨I的笑,“許華清,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聽你兩個小外甥叫你舅舅。”
‘活下去’三個字面對絕癥,面對死亡,根本就是一種蒼白的無力。
“等不到了?!痹S華清笑了,那笑雖然悲傷,但依然笑意融融。
“許華清……”
她還想說一些安慰他的話,可是卻被許華清打斷了,“子昕,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愛你!很愛很愛的那種,我活著,這顆心永遠(yuǎn)都是你的,除了你,我沒有力氣再去愛第二個人,也沒那個時間去愛第二個人了,至于你曾經(jīng)和鄧希玥看見的那一幕……哎,雖說那次徹底失去了我追求你的機會,可是我并不后悔,因為……”話音未落,已經(jīng)抽出了自己的手指。
“因為什么?”龍子昕覺得他有什么事情瞞著她。
“子昕,看見你在餐館打工,我真的很心疼,可是你又不愿接受我的任何幫助,所以……所以我只好找了你的一位同學(xué),你的這位同學(xué)認(rèn)識國內(nèi)的黃導(dǎo)演,我想讓她幫忙,她答應(yīng)了,但條件只有一個,就是陪她哥哥一次,她說她的哥哥喜歡我……”
世界靜了,龍子昕的身體僵了,她呆呆地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一動也不動看著許華清……
原來是這樣,原來竟然是這樣……
許華清和一個男人在一起,就是為了給她找一份工作……
他真傻,他怎么可以這么傻!
當(dāng)她不知道該怎么辦的時候,唯有再次緊緊抓著許華清的手,似乎只有緊緊抓著他的手,心才不會那么痛。
“傻丫頭,我告訴你這些,并不是要你內(nèi)疚,要你心痛,要你淚流,我之所以現(xiàn)在說出這個秘密,是不想把它帶進(jìn)土里,不想讓你想起許華清的時候,腦海里會回想起那個不堪的畫面……子昕,我是干凈的……”
他的話鉆進(jìn)了她的心里,那里有著濃濃的痛。
她當(dāng)著許華清的面不敢痛哭,當(dāng)著許華山的面也不敢哭,在回鑫苑的路上,坐在孟旭陽開的車上也只能默默流淚,可是回到鑫苑臥室的盥洗室,她終于忍不住,“哇”地哭出了聲。
何俊峰嘴抿成一條線,雙手叉腰站在臥室里,似是在忍耐什么。
她在洗手間里很久沒有出來,何俊峰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推門走進(jìn)去,看到龍子昕俯身撐著洗臉臺,低頭看著嘩啦啦作響的水流。
何俊峰拿起毛巾幫她擦手,不去看她的眼睛,“許華清的病情我在正月初三就知道了?!?br/>
“……”某人沒有吭聲。
他又問,“你是不是責(zé)怪我隱瞞你這么長時間?”
龍子昕搖了搖頭。
何俊峰心里酸酸的,“那你為什么哭成這樣?”
龍子昕張嘴時,感覺嘴唇沉重的像是兩塊烙鐵,“俊峰,你還記得嗎,我曾經(jīng)對你說過,在英國時,我有一次和鄧希玥去給許華清還傘,他正和一個男人在一起……其實,他和那個gay在一起就是為了換取幫我的機會……”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再次啪嗒啪嗒的往下落,如果不是許華清出賣他的身子,她的那位同學(xué)怎么可能出面讓她到黃導(dǎo)劇組做化妝師,如果當(dāng)年不做化妝師,也就沒有后來的一帆風(fēng)順!
許華清,你這個大傻瓜,大笨蛋!你讓我欠你太多太多……
何俊峰愣了好半天,才抬手幫她擦淚,“都怪我沒有早點出現(xiàn)在你面前,對不起?!彼溃S華清一定是愛慘了龍子昕,才會那樣做。
這天晚上,何俊峰看著背對著他而眠,還有第二天清晨就站在嬰兒床前發(fā)呆的妻子,似乎聽到她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
這聲嘆息,記載著她對許華清的愧疚,還有一些無法對他言語的話。
這天上午,何俊峰推著言澤昊在花園里散步,“舅舅,我有事情想和你商量?!?br/>
陽春三月,春暖花開,何俊峰和言澤昊淺的說著話,這一說竟足足說了一個多小時,后來言澤昊長長一嘆,“我不反對,但是俊峰,你知道你的這項決定,極有可能會出現(xiàn)什么樣的隱患嗎?許華清畢竟深深愛著子昕,你讓子昕帶他去英國,我覺得不妥?!辈皇茄詽申徊幌嘈抛雨浚皇枪履泄雅?,萬一,萬一,許華清只是患有阿茲海默氏癥,可他還是一個正常男人。
何俊峰笑著問,“舅舅擔(dān)心子昕給我戴綠帽子?”
言澤昊見他并不擔(dān)心這個,挑眉打趣,“別忘了許華清愛慘了子昕?!?br/>
“我對我自己有信心?!焙慰》逭f,他不想讓龍子昕為了他和孩子,留下一些遺憾。
何俊峰不僅對他自己有信心,也對龍子昕有信心,他在這天的黃昏,牽著龍子昕的手在花園里散步。
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何俊峰開口說話了,“小昕,聽說許華清忘了很多事,卻獨獨清楚記得他和你當(dāng)年在英國一家中餐廳打工時的情景!”
“嗯!”她低著頭,情緒低落。
何俊峰平靜開口,“帶他去英國看看?!爆F(xiàn)如今,這或許是許華清唯一的念想。
太過出人意料,龍子昕一度以為自己出現(xiàn)了幻聽,直到她頓住腳步,抬頭看到他認(rèn)真的眼神,才意識到他是在說真的。
她遲疑道,“兩個孩子太小了……”
他看著她說,“孩子們正在一天天長大,而你跟孩子們在一起的時間還有很多很多,但許華清不一樣,家里有育嬰師,又新請了兩位專門照看孩子的阿姨,還有蘇姐,舅舅也會留在江州市,再說了,家里不是還有我嗎?”
他說的話那么有條不紊,沒有一丁點開玩笑的先兆,龍子昕愣了幾秒,卻是忍不住眼眶酸澀,“你趕我離開,是不是不要我了?”
何俊峰聞言,笑了,“傻瓜,我就是因為太在乎你,在乎你的感受,不想你的人生留下遺憾,所以才做出這樣的決定?!?br/>
龍子昕咬著唇,眼里閃爍著星光,他是不知道,昨天從醫(yī)院里回來的路上,她就有此打算,打算在許華清人生的最后時刻,陪他回一趟英國,但是想到兩個嗷嗷待哺的幼子,還要顧慮他的感受,所以才開不了口。
“俊峰,你不知道,和你在一起,我有多幸福。”龍子昕看著他,笑著笑著,眼睛卻是濕潤一片。
他伸手摸著她的臉,目光溫柔,“那我現(xiàn)在所做出的決定,所有的出發(fā)點,都是為了讓我太太更加幸福?!?br/>
這天晚上,龍子昕喂完兩個孩子后,回到臥室,何俊峰跟她講金庸筆下的郭襄,講郭襄一見楊過誤終身,終身未嫁。
四十歲那年,郭襄在峨眉山底下,遇到了一個說書人,說書人當(dāng)時講了一個很老的故事:有兩條生活在大海里的魚,有一天這兩條魚被海水沖到了一個淺淺地水溝里,為了活下去,只能把嘴里的泡沫悉數(shù)喂到對方的嘴里,只有這樣,才能相互生存,這叫,相濡以沫。
海水漫上來,魚兒要回到屬于它們自己的天地,分別之際,約定此生互不打擾,這叫,相忘于江湖。
龍子昕知他壞心思,但有心縱容,所以連帶眸子也變得溫軟無比,“我們是什么?”
“相濡以沫?!?br/>
伴隨著話音落地,他已吻上了她的唇,他用實際行動告訴她,他會和她相濡以沫一生,龍子昕無疑動了情,所以當(dāng)何俊峰怕妻子呼吸不暢,主動結(jié)束這個吻,額頭頂著她額頭,呼吸吹拂在她的肌膚上時,龍子昕看著他的唇,抬手勾著他的脖頸,再一次纏綿的吻了上去。
**開啟,意味著龍子昕要強撐精神應(yīng)對何俊峰的**,那種**積壓八個多月之久,所以經(jīng)不起龍子昕隨意撩撥,接觸她的身體,那是一種無法遏制的顫抖。
龍子昕雖然熟悉他的身體,但難免有一些緊張,但這并不影響她對情事的敏感度。
是熱度,更是累積的**,不僅燃燒著自己,也燃燒著龍子昕……
她剛剛做完月子,何俊峰也不可能在她身體還沒有完全康復(fù)的情況下,就酣暢淋漓饜足自己,就連龍子昕也知道,她的男人意猶未盡,但何俊峰很克制,抱著她休息片刻,然后起身去了浴室,再出來手里多了一條毛巾,幫她清理完身體,又幫她把睡衣穿上,用沙啞的聲音對她說,“你先睡,我去看看孩子們?!?br/>
……
兩天后,一架載著龍子昕、許華清和孟旭陽的飛機,穿過天際烏云,云層之后,歡喜邂逅光芒四射的陽光。
飛機上,龍子昕打開信紙,那是出門前,何俊峰塞在她包里的。
紙上,只有短短一句話,“我和孩子們都愛你!”
溫暖的文字,讓龍子昕幸福的微笑,高空上,她看著舷窗外的云層,不期然想起那人帶笑的眼眸,那人溫柔的手指,那人一聲聲如夢似幻的親密昵稱……
或許連許華山做夢也沒有想到,何俊峰竟然如此大度,讓他的妻子龍子昕帶著許華清飛往英國……
那天,機場外,許華山仰頭看著漸漸遠(yuǎn)去的飛機,早已是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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