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青葉關于自由的課程持續(xù)了很長時間。課上的思維雖然發(fā)散，但其論證卻是嚴密的，表達也是明確的，生動活波而又有說服力——即使與學生們最喜歡的樓五塵的哲學課相比，也并不遜色。

    于是越來越多的學生不知不覺中放下了戒備，認真地加入了課堂的討論中。

    “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向瑜念了兩句詩，“這后面的兩句‘未之思也,夫何遠來之有?’也體現(xiàn)了類似的意境——只要你真的想去做，那距離上的限制也就不是限制了?！?br/>
    “這一句更多的還是‘想到了就去做’的意思吧，要說思想的自由，可能這首詩更貼切。”左莉的眼睛閃閃發(fā)光，“我們的頭腦比天空更遼闊；來，將兩者對比著看一看；我們的思維可以輕易地將這片廣闊的天空完全容納；然后，連你也可以……”

    “——我們的頭腦比海更深；來，將藍與藍重疊瞧一瞧；我們的思維可以完全吸收大海；有如海綿吸收桶里的水?！鄙倥榈匾髡b著詩句，“我在圖書館里讀過這首詩，當時被詩里蘊含的情感很深地震撼了。萬物萬化、萬事萬象，世間所有我們能想到的一切，都可以在我們的思考中將其具現(xiàn)；在天空漫步，與魚兒對話，所有不可能的做不到的事情，都可以在想象中包容。”

    “不僅僅是空間，時間也是！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這首詩固然是在告誡我們不應擔憂過多不必要的事，但另一方面不也是說明了我們短暫時光中的思想，卻可以跨越時間包容千年的歲月嗎？”

    “思考這件事，正是最大的自由！”

    青葉靜靜地看著學生們熱烈討論的景象。從途中開始，她就更多地把課堂的主動權交給了學生們，自己只偶爾引導這種討論的方向——好讓大家覺得這一切是自己獨立思考的結論……

    這時，青葉忽然微不可查地皺起了眉頭。

    “師尊傳喚？這種時候？”青葉嘆了口氣，“也罷，時候也差不多了，收尾吧。”

    于是，青葉走回主持臺，抬起雙手對眾人虛按了一下：“好了，同學們！”

    重新把學生們的注意力吸引回來之后，青葉開始了這一天最后的演講：

    “馬上要下課了，我們來總結一下這堂課的內(nèi)容吧?！?br/>
    “從我們剛剛說的思想的自由和未來的自由，以及這之前的討論，我們可以得出什么結論呢？”

    “我們擁有的未來和我們擁有的思想是我們最大的自由：只要不停止思念，現(xiàn)在見不到的人，在心中依然可以見到；只要不停止思考，已經(jīng)注定的敗局，依然可以在心中尋找勝利的法則；只要不停止想象，在狹小的方寸井口之中，依然可以擁有一片完整的天空。”

    “只要有未來，那現(xiàn)在不可能的事隨著修為或者科技的進步也許會變得可能；只要有明天，那今天沒能完成的事就還有繼續(xù)的機會；只要有下一秒，那這一秒絕望的事態(tài)也可能會出現(xiàn)意外的轉(zhuǎn)機！”

    “因此，我們可以得出結論：對這兩者最完全的否定，對思想和未來最徹底的斷絕，也就是——”

    “——死，才是最大的不自由?！?br/>
    會場內(nèi)鴉雀無聲。

    “——所以，要活下去。”青葉的神色開始起了變化，仿佛房間的窗上輕輕推開了一條狹窄的縫隙，微微露出一絲先前威懾住了納梅等人的可怕表情，“無論怎樣都要活下去，舍棄什么都要活下去?！?br/>
    “活不下去也要活下去，放棄尊嚴也要活下去，跪下去-舔仇敵的鞋子也要活下去，背叛最親近的人也要活下去，扼殺美好的存在也要活下去，缺手斷腳也要活下去，以他人為食糧也要活下去，被萬人唾罵也要活下去，拋棄這個世界也要活下去！”

    “死是隨時都能做的簡單選擇，活下去卻是要拼盡全力和他人、和整個世界抗爭才能得到的珍貴戰(zhàn)利品！”

    “活下去，活下去！一分也好一秒也好，無論做什么都要掙扎著延長自己這份生命！”

    “……因為如果死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鼻嗳~的臉上浮起一縷難以言明的神色，“這就是我要告訴你們的，不同于你們老師的——”

    “——仙道的哲學?！?br/>
    下課。

    青葉就這樣瀟灑地離開了會場。雖然她最后的話和她最開始的話一樣激烈地沖撞著學生們原本的信念，但這一次他們已經(jīng)不能像最初那樣單純地抵觸了。

    沉默在青葉離開后的會場中一直持續(xù)著。過了很久，才有人說出了第一句帶著自嘲的話：“死是最大的不自由，你們這些傻逼小屁孩不要干些招惹我的事情來自己找死——她是這個意思吧？”

    “……是?！奔{梅苦笑著抬起頭，“但也并不完全是。她——”

    青葉，或者說仙門的六代祖師，甚至整個仙道所有方舟計劃的參與人：她們究竟是懷著怎樣的想法，對這個世界痛下殺手的呢？

    ——少女思考著這樣的問題，迎來了學園都市的又一個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