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宮的第二天，元公主是在龍涎安息香的裊裊余香中醒來的，這清淡悠遠的香，是幼年時聞慣了的味道，此時又在鼻端縈繞，已是恍如隔世一般。她在帳內(nèi)坐了一會兒，才挑開帳簾，赤腳踩在松軟的紅錦地衣上，走到窗邊，拔了插銷，開了窗戶。

    迎面便是清涼舒潤的清新味道，天際正是魚肚白，天井里一株參天的連理柏枝葉茂盛，郁郁蔥蔥，與六年前毫無二致，在這深宮之中，似乎連歲月匆匆也都停滯了，變得緩慢悠長。長御正自沉吟，卻聽“哈哈”一聲笑，濃密枝葉間一道黑影迎面撲來，迅如狡兔，哧溜一聲從元公主身邊竄進了屋子，就地打了個滾，敏捷地爬了起來。

    卻是個笑瞇瞇的圓臉男孩，眉眼還沒長開，但樣貌很是可愛討喜，元公主眉頭皺了皺，把窗戶帶攏：“你怎么在這里？”

    純鈞縮縮鼻子，撇嘴道：“昨晚那些女人纏著我問你的事，我不耐煩，干脆借尿遁躲出來，在樹上睡了一晚?！闭f著，像只小狗一樣抖了抖雜亂的頭發(fā)，果然有冰涼的晨露被甩到元公主臉上。

    元公主臉色一沉，走到一旁木施邊取了兩條干凈大手巾，兜頭扔了一條到那男孩頭上，自己用另一條細細擦臉。

    純鈞吐了吐舌頭，用手巾包著腦袋一頓猛擦，悶悶道：“阿徽，你家規(guī)矩可真大。”想到昨天被人追著要凈身，縱然粗線條如他，也不免一陣后怕。

    元公主拭凈臉，自去一旁取了水漱口，方道：“若是不想留，現(xiàn)在走還來得及?！?br/>
    純鈞撇撇嘴，扔了手巾，走到凳子邊一屁股坐了，軟骨頭一樣趴在桌上，有氣沒力地嘟嘟囔囔：“不走，堅決不走，要是現(xiàn)在走了，昨天不就白被人嚇了么，再說，師傅讓我保護你的，我要是走了，肯定會被他臭罵。”

    元公主不置可否，又去盆架邊倒了隔夜的熱水洗臉，她動作優(yōu)雅從容，卻十分麻利，顯然是平常做慣了這些事。

    純鈞坐在桌邊還不安分，把桌上果盤的紅木雕花罩子掀開，捻起一粒芙蓉花生往上一拋，然后悠哉張口接了，咯嘣一下嚼碎，一邊吃一邊百無聊賴，又道：“阿徽，你以后會當皇帝么？”

    元公主正用熱手巾捂臉，聞言停頓了一下，揭下手巾，看向純鈞：“這話誰說的？”

    純鈞在果盤里翻翻揀揀，似乎完全沒注意到元公主的動作，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打了個哈欠，漫不經(jīng)心道：“這個宮里的人都在議論，雖然聲音小，但逃不過我的耳朵。”

    元公主默了默，把手巾搭回架子上：“他們議論他們的，我們不跟著攙和?！?br/>
    純鈞沒聽到想聽的答案，未免有些失望，嘟了嘴，叼著一塊桂花松子糖，懶洋洋地“哦”了一聲。

    這時，“咚咚咚”門外傳來三聲敲門聲，秦書輕聲道：“殿下，小女要進來了?！奔冣x眼睛一瞪，身子一閃就到了窗邊，推窗就往外撲，動作迅速，一氣呵成，和昨天被來公公追趕時那笨拙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秦書領(lǐng)著宮女們進門時，余光瞥見半開的窗邊黑影一閃，她愣了一下，定睛看去，什么都沒有，便有些懷疑自己的眼睛，一回頭見公主立在盆架前，靜靜看著自己，那眼神太過犀利，她不由心里一咯噔，干笑道：“殿下，剛剛窗戶邊是不是有什么？”

    元公主淡淡道：“沒什么，你看錯了?！鼻貢€想再問，可一對上元公主那雙清澈微帶冷芒的眼睛，就什么都說不出來了，俯首應(yīng)了一聲，帶著宮女們伺候公主洗漱更衣。

    今日是休沐日，衛(wèi)明德前一日已發(fā)過話，要在靖安殿和元公主一起用早膳，女皇慣常早起，故而簡圭宮的公主鑾駕一早便起了駕。

    待元公主由秦書引著，緩步走入靖安殿偏殿時，殿內(nèi)正跪著一個小身影，元公主一眼認出那赫然就是純鈞，不由腳步一緩，純鈞察覺到她來，側(cè)了頭悄悄對她做了個鬼臉。

    主位上女皇正在飲茶，半垂了眼簾將一切看在眼中，她放下茶盞，對公主頷首：“阿徽，你過來?！?br/>
    元公主依言走上前，請安行禮后坐到了衛(wèi)明德身邊。

    女皇溫和一笑，道：“朕都聽說了，既然你是這孩子賣身葬父的救命恩人，他年紀這么小，又父母俱亡無家可歸，那就讓他先跟著你吧，住處就安排在司刑所侍衛(wèi)住的審慎居，這兩天先讓人教他規(guī)矩，過幾日你要入猗蘭殿讀書，他就做你的書童好了?！敝劣趤砀６鲾嘀钢拢手蛔治刺?。

    這話里反應(yīng)的內(nèi)容和事先商量好的說辭完全不一樣，什么賣身葬父？什么救命恩人？元公主不由瞥了純鈞一眼，只見純鈞眼觀鼻鼻觀心跪在地上，看上去實在老實無害極了，元公主嘴角抽動兩下，起身行禮道：“多謝母皇?！?br/>
    便有宮女把純鈞帶了下去。衛(wèi)明德慈愛地看著女兒，見她耳邊落下細細一縷碎發(fā)，便想給她挽到耳后，誰知手剛抬起來，元公主就微微往后退了退。這是身體下意識的反應(yīng)，人對于自己不親近的人都會有的防備之心，偽裝不來的。

    這樣一個輕微的動作，便將母女兩個一直小心營造的虛假而祥和的氣氛給捅個稀碎。女皇的手僵在半空，元公主臉色微微白了些，強自鎮(zhèn)定著，對女皇笑道：“母皇，不知在猗蘭殿讀書的，都有何人？”

    衛(wèi)明德緩緩收回手，放在扶手上，略停了停，又交握在膝頭，對女兒和藹笑道：“那是我們衛(wèi)家皇子皇女讀書的地方，先前你太子弟弟就在那里開蒙，這兩日幾位親王家的世子和郡王陸續(xù)都要入宮，他們也會在猗蘭殿讀書，那時你們就是同窗了?！碧峒巴鍪诺拈L子，女皇聲音微不可察地哽咽了一下。

    元公主聽了，微微垂眼：“……兒臣知道了。”

    衛(wèi)明德想再關(guān)心女兒幾句，可是看著她恭恭敬敬坐在旁邊洗耳恭聽的樣子，又不知該說些什么好，便從旁邊取了一張疊好的鵝黃小箋，遞給女兒。

    元公主雙手接過，打開一看，筆鋒峻激，雄渾有力，寫著衛(wèi)長御三個字。她不解其意，疑惑地看向女皇。

    衛(wèi)明德展眉微微一笑：“這是朕賜你的名字，從今日起，你就叫衛(wèi)長御了?！?br/>
    元公主真真正正怔愣住了，她低了頭，看著那三個字，一字一字在口中默念了，只覺得字字似有千金重，沉沉墜在心上，將滿腔淡然攪成一池波浪翻滾，在胸中涌動澎湃，她慢慢俯身跪下，沉聲道：“多謝母皇賜名?！?br/>
    果然如衛(wèi)明德所說，在長御隨女皇去祈寧殿給兩個弟弟上過香后不久，便來了第一位奉詔入宮的親王子弟，來人一襲青袍，眉目清秀，淡雅從容，雖然年少，卻已隱隱透出一股野鶴閑云般的悠然氣度，只是寬袍廣袖下身體明顯單弱，神虛氣乏，似有不足之癥。

    衛(wèi)明德指著他對長御道：“這是你梁王伯家的嫡長子，名叫長徵，比你大四歲。”兄妹兩個便各自見禮。衛(wèi)長徵笑容純澈有如赤子，笑意直達眼底，其中滿滿暖意，令長御不由得生出親切之感。

    衛(wèi)長徵對長御笑了笑，道：“公主小時候見過我，還偷偷剪了我的琴弦去串茉莉花，結(jié)果我與朋友以琴會友時，只能瞪著僅剩的五根弦干著急?！?br/>
    他說得十分形象，殿內(nèi)人都聽得笑了，衛(wèi)明德亦笑道：“這是幾時的事，朕怎么不知道？”

    衛(wèi)長徵含笑道：“是近七年前了，幸而當時公主剪的是少宮少商兩弦，宮商角徵羽皆在，臣那日前又剛巧習了舜帝《南風》，便臨時換了曲子，好在朋友也不曾計較，要不然，我大約會成整個玉京的笑話了?！鄙瞎艜r琴為五弦，后文王為紀念愛子伯邑考添一弦少宮，武王伐周鼓舞士氣，又添一弦少商，是為文武二弦。時人好七弦雅樂，五弦曲倒十分少見了。衛(wèi)長徵好琴，五弦七弦皆有涉獵，又立志于復(fù)原古曲，京中眾人贈一雅號，琴君子。

    “原來如此?！毙l(wèi)明德笑著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衛(wèi)長徵雖只進宮寥寥幾次，但極細心，察覺到衛(wèi)明德今日有些反常，興致缺缺，且略顯疲憊，見狀，他不再久留，說笑了幾句便停住話頭，起身告辭。長御也隨之一同退出靖安殿。

    衛(wèi)長徵被分配的住處在德象宮東邊的嘉木館，長御住在偏西的簡圭宮，而靖安殿在中軸線上。兩人本不同路，但出了靖安殿，衛(wèi)長徵不回嘉木館收拾行裝，卻同長御一道往西走，長御不免訝異，出聲提醒。

    衛(wèi)長徵莞爾一笑：“我今日新入宮，欲前往拜會昭王殿下。”既然來了德象宮，拜會了女主人后，自當拜會男主人。

    聽得提到父親，長御神色并無變化，只道：“那不巧了，父王昨夜出宮，如今想必還在宮外王府?！闭淹跏桥史蚓?，位同皇后，按理來說當住在宮內(nèi)，但因為他舊雍皇子的身份，女皇為了表示敬重，特地為他在宮外修了一座朱門錦繡的昭王府。

    衛(wèi)長徵并不意外，笑道：“即便不在，我也該登門以盡禮數(shù)?！彼m是皇族近支子弟，但并未有正式封號，所以在宮內(nèi)也無肩輿腰輿可乘，只得一路步行，長御便也棄了公主鑾駕，陪他邊走邊聊。

    聽聞他言語間表露出的欽佩與崇敬，長御不由有些意外，衛(wèi)氏皇族當初并不同意女皇與昭王的婚事，在他們看來，顧懌不過是亡國皇子，要么賜死要么為奴為婢，如何配得上衛(wèi)家英姿傲然的女皇。后來女皇執(zhí)意堅持，他們才不得不妥協(xié)，但即便是尊昭王為王夫行君臣之禮，私下里對顧懌其實并不如何看重。所以衛(wèi)長徵的這態(tài)度便如鳳毛麟角一般稀奇。

    不過，長御瞥了眼衛(wèi)長徵身后隨從懷里抱的一張琴，琴囊的裹邊都已經(jīng)磨破，便心下了然。

    顧懌當年是雍朝有名的美男子，又善君子六藝，琴藝尤其出眾，有好事文人贊其芝蘭玉樹，美如明珠，稱為明芝公子。衛(wèi)長徵既然好琴，與顧懌是同道中人，自不在意世間虛名，而是以琴論交。

    長御付之一笑，另起一個話題：“聽母皇說這兩日還有親王子弟入宮，長徵大哥可知道他們都是何人，性格脾氣如何？”

    衛(wèi)長徵笑意盈盈：“公主殿下想知道什么？”

    長御直言道：“以后大家要一同讀書，但我之前連見都不曾見過他們，不免有些忐忑。”

    衛(wèi)長徵了然，笑著解釋道：“據(jù)我所知，其中有魏王和韓王家兩位世子，還有永興郡王世子。他們都年長于公主，最小的永興郡王世子也比公主大半歲。都是哥哥，自然該疼愛容讓妹妹的，所以公主不必擔心。”他說著，對長御眨了眨眼，翩翩君子立刻俏皮起來。

    長御忍不住笑了笑，點頭道：“多謝長徵大哥，聽你如此一說，我也能放寬心了。”說話間已經(jīng)到了一處拐角，長御要往北行，衛(wèi)長徵繼續(xù)往西，兩人便在此分別。

    長御往前走了幾步，停下來，側(cè)過身看衛(wèi)長徵飄然遠去的背影，不由緊緊抿住唇，她緩緩回身，負手信步而行。

    魏王？韓王？永興郡王？周朝親王位乃是世襲，祖父文帝只有女皇一個女兒，第一代的韓王梁王是文帝的親弟弟，當初文帝無子，這幾王都蠢蠢欲動過，聽說暗地里沒少給女皇下絆子，是女皇能力卓絕，生生用刀槍在戰(zhàn)場給自己殺出一個皇位，堵了這幾個王叔的嘴，登基后更是遠遠打發(fā)他們?nèi)チ朔獾?，輕易不得出，而一些遠支的郡王親王反倒能繼續(xù)賴在京城安享富貴不去就藩。

    如今這情形，若要挑選男孩承嗣，何不干脆就近挑選熟悉的遠支幼童，反而如此費事，千里迢迢召回這些有過仇怨糾結(jié)之人的后裔，而且全都是十多歲的半大男孩，還把自己也召了回來和他們一起讀書，這究竟是何用意？

    “咳咳！”兩聲重重的咳嗽把長御從沉思中驚回神，循聲望去，不遠處走來兩個人，一個是司刑所著黑衣的侍衛(wèi)，后一個抱著包袱，眼睛滴溜溜轉(zhuǎn)的，不是純鈞是誰。

    見長御視線掃過來，純鈞眼睛一亮，嘿嘿笑著單手比了個十，又扯了扯自己的頭發(fā)。

    長御頓時黑線，她完全不用猜都知道這小子在嘀咕什么，阿徽，你才十歲，想得太多頭發(fā)會掉光的！

    回宮的第二天，元公主是在龍涎安息香的裊裊余香中醒來的，這清淡悠遠的香，是幼年時聞慣了的味道，此時又在鼻端縈繞，已是恍如隔世一般。她在帳內(nèi)坐了一會兒，才挑開帳簾，赤腳踩在松軟的紅錦地衣上，走到窗邊，拔了插銷，開了窗戶。

    迎面便是清涼舒潤的清新味道，天際正是魚肚白，天井里一株參天的連理柏枝葉茂盛，郁郁蔥蔥，與六年前毫無二致，在這深宮之中，似乎連歲月匆匆也都停滯了，變得緩慢悠長。長御正自沉吟，卻聽“哈哈”一聲笑，濃密枝葉間一道黑影迎面撲來，迅如狡兔，哧溜一聲從元公主身邊竄進了屋子，就地打了個滾，敏捷地爬了起來。

    卻是個笑瞇瞇的圓臉男孩，眉眼還沒長開，但樣貌很是可愛討喜，元公主眉頭皺了皺，把窗戶帶攏：“你怎么在這里？”

    純鈞縮縮鼻子，撇嘴道：“昨晚那些女人纏著我問你的事，我不耐煩，干脆借尿遁躲出來，在樹上睡了一晚?！闭f著，像只小狗一樣抖了抖雜亂的頭發(fā)，果然有冰涼的晨露被甩到元公主臉上。

    元公主臉色一沉，走到一旁木施邊取了兩條干凈大手巾，兜頭扔了一條到那男孩頭上，自己用另一條細細擦臉。

    純鈞吐了吐舌頭，用手巾包著腦袋一頓猛擦，悶悶道：“阿徽，你家規(guī)矩可真大?！毕氲阶蛱毂蝗俗分獌羯?，縱然粗線條如他，也不免一陣后怕。

    元公主拭凈臉，自去一旁取了水漱口，方道：“若是不想留，現(xiàn)在走還來得及?！?br/>
    純鈞撇撇嘴，扔了手巾，走到凳子邊一屁股坐了，軟骨頭一樣趴在桌上，有氣沒力地嘟嘟囔囔：“不走，堅決不走，要是現(xiàn)在走了，昨天不就白被人嚇了么，再說，師傅讓我保護你的，我要是走了，肯定會被他臭罵?！?br/>
    元公主不置可否，又去盆架邊倒了隔夜的熱水洗臉，她動作優(yōu)雅從容，卻十分麻利，顯然是平常做慣了這些事。

    純鈞坐在桌邊還不安分，把桌上果盤的紅木雕花罩子掀開，捻起一粒芙蓉花生往上一拋，然后悠哉張口接了，咯嘣一下嚼碎，一邊吃一邊百無聊賴，又道：“阿徽，你以后會當皇帝么？”

    元公主正用熱手巾捂臉，聞言停頓了一下，揭下手巾，看向純鈞：“這話誰說的？”

    純鈞在果盤里翻翻揀揀，似乎完全沒注意到元公主的動作，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打了個哈欠，漫不經(jīng)心道：“這個宮里的人都在議論，雖然聲音小，但逃不過我的耳朵。”

    元公主默了默，把手巾搭回架子上：“他們議論他們的，我們不跟著攙和?！?br/>
    純鈞沒聽到想聽的答案，未免有些失望，嘟了嘴，叼著一塊桂花松子糖，懶洋洋地“哦”了一聲。

    這時，“咚咚咚”門外傳來三聲敲門聲，秦書輕聲道：“殿下，小女要進來了?！奔冣x眼睛一瞪，身子一閃就到了窗邊，推窗就往外撲，動作迅速，一氣呵成，和昨天被來公公追趕時那笨拙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秦書領(lǐng)著宮女們進門時，余光瞥見半開的窗邊黑影一閃，她愣了一下，定睛看去，什么都沒有，便有些懷疑自己的眼睛，一回頭見公主立在盆架前，靜靜看著自己，那眼神太過犀利，她不由心里一咯噔，干笑道：“殿下，剛剛窗戶邊是不是有什么？”

    元公主淡淡道：“沒什么，你看錯了。”秦書還想再問，可一對上元公主那雙清澈微帶冷芒的眼睛，就什么都說不出來了，俯首應(yīng)了一聲，帶著宮女們伺候公主洗漱更衣。

    今日是休沐日，衛(wèi)明德前一日已發(fā)過話，要在靖安殿和元公主一起用早膳，女皇慣常早起，故而簡圭宮的公主鑾駕一早便起了駕。

    待元公主由秦書引著，緩步走入靖安殿偏殿時，殿內(nèi)正跪著一個小身影，元公主一眼認出那赫然就是純鈞，不由腳步一緩，純鈞察覺到她來，側(cè)了頭悄悄對她做了個鬼臉。

    主位上女皇正在飲茶，半垂了眼簾將一切看在眼中，她放下茶盞，對公主頷首：“阿徽，你過來?！?br/>
    元公主依言走上前，請安行禮后坐到了衛(wèi)明德身邊。

    女皇溫和一笑，道：“朕都聽說了，既然你是這孩子賣身葬父的救命恩人，他年紀這么小，又父母俱亡無家可歸，那就讓他先跟著你吧，住處就安排在司刑所侍衛(wèi)住的審慎居，這兩天先讓人教他規(guī)矩，過幾日你要入猗蘭殿讀書，他就做你的書童好了。”至于來福恩斷指之事，女皇只字未提。

    這話里反應(yīng)的內(nèi)容和事先商量好的說辭完全不一樣，什么賣身葬父？什么救命恩人？元公主不由瞥了純鈞一眼，只見純鈞眼觀鼻鼻觀心跪在地上，看上去實在老實無害極了，元公主嘴角抽動兩下，起身行禮道：“多謝母皇?！?br/>
    便有宮女把純鈞帶了下去。衛(wèi)明德慈愛地看著女兒，見她耳邊落下細細一縷碎發(fā)，便想給她挽到耳后，誰知手剛抬起來，元公主就微微往后退了退。這是身體下意識的反應(yīng)，人對于自己不親近的人都會有的防備之心，偽裝不來的。

    這樣一個輕微的動作，便將母女兩個一直小心營造的虛假而祥和的氣氛給捅個稀碎。女皇的手僵在半空，元公主臉色微微白了些，強自鎮(zhèn)定著，對女皇笑道：“母皇，不知在猗蘭殿讀書的，都有何人？”

    衛(wèi)明德緩緩收回手，放在扶手上，略停了停，又交握在膝頭，對女兒和藹笑道：“那是我們衛(wèi)家皇子皇女讀書的地方，先前你太子弟弟就在那里開蒙，這兩日幾位親王家的世子和郡王陸續(xù)都要入宮，他們也會在猗蘭殿讀書，那時你們就是同窗了?！碧峒巴鍪诺拈L子，女皇聲音微不可察地哽咽了一下。

    元公主聽了，微微垂眼：“……兒臣知道了?！?br/>
    衛(wèi)明德想再關(guān)心女兒幾句，可是看著她恭恭敬敬坐在旁邊洗耳恭聽的樣子，又不知該說些什么好，便從旁邊取了一張疊好的鵝黃小箋，遞給女兒。

    元公主雙手接過，打開一看，筆鋒峻激，雄渾有力，寫著衛(wèi)長御三個字。她不解其意，疑惑地看向女皇。

    衛(wèi)明德展眉微微一笑：“這是朕賜你的名字，從今日起，你就叫衛(wèi)長御了。”

    元公主真真正正怔愣住了，她低了頭，看著那三個字，一字一字在口中默念了，只覺得字字似有千金重，沉沉墜在心上，將滿腔淡然攪成一池波浪翻滾，在胸中涌動澎湃，她慢慢俯身跪下，沉聲道：“多謝母皇賜名。”

    果然如衛(wèi)明德所說，在長御隨女皇去祈寧殿給兩個弟弟上過香后不久，便來了第一位奉詔入宮的親王子弟，來人一襲青袍，眉目清秀，淡雅從容，雖然年少，卻已隱隱透出一股野鶴閑云般的悠然氣度，只是寬袍廣袖下身體明顯單弱，神虛氣乏，似有不足之癥。

    衛(wèi)明德指著他對長御道：“這是你梁王伯家的嫡長子，名叫長徵，比你大四歲?！毙置脙蓚€便各自見禮。衛(wèi)長徵笑容純澈有如赤子，笑意直達眼底，其中滿滿暖意，令長御不由得生出親切之感。

    衛(wèi)長徵對長御笑了笑，道：“公主小時候見過我，還偷偷剪了我的琴弦去串茉莉花，結(jié)果我與朋友以琴會友時，只能瞪著僅剩的五根弦干著急?！?br/>
    他說得十分形象，殿內(nèi)人都聽得笑了，衛(wèi)明德亦笑道：“這是幾時的事，朕怎么不知道？”

    衛(wèi)長徵含笑道：“是近七年前了，幸而當時公主剪的是少宮少商兩弦，宮商角徵羽皆在，臣那日前又剛巧習了舜帝《南風》，便臨時換了曲子，好在朋友也不曾計較，要不然，我大約會成整個玉京的笑話了。”上古時琴為五弦，后文王為紀念愛子伯邑考添一弦少宮，武王伐周鼓舞士氣，又添一弦少商，是為文武二弦。時人好七弦雅樂，五弦曲倒十分少見了。衛(wèi)長徵好琴，五弦七弦皆有涉獵，又立志于復(fù)原古曲，京中眾人贈一雅號，琴君子。

    “原來如此。”衛(wèi)明德笑著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衛(wèi)長徵雖只進宮寥寥幾次，但極細心，察覺到衛(wèi)明德今日有些反常，興致缺缺，且略顯疲憊，見狀，他不再久留，說笑了幾句便停住話頭，起身告辭。長御也隨之一同退出靖安殿。

    衛(wèi)長徵被分配的住處在德象宮東邊的嘉木館，長御住在偏西的簡圭宮，而靖安殿在中軸線上。兩人本不同路，但出了靖安殿，衛(wèi)長徵不回嘉木館收拾行裝，卻同長御一道往西走，長御不免訝異，出聲提醒。

    衛(wèi)長徵莞爾一笑：“我今日新入宮，欲前往拜會昭王殿下?！奔热粊砹说孪髮m，拜會了女主人后，自當拜會男主人。

    聽得提到父親，長御神色并無變化，只道：“那不巧了，父王昨夜出宮，如今想必還在宮外王府。”昭王是女皇夫君，位同皇后，按理來說當住在宮內(nèi)，但因為他舊雍皇子的身份，女皇為了表示敬重，特地為他在宮外修了一座朱門錦繡的昭王府。

    衛(wèi)長徵并不意外，笑道：“即便不在，我也該登門以盡禮數(shù)?！彼m是皇族近支子弟，但并未有正式封號，所以在宮內(nèi)也無肩輿腰輿可乘，只得一路步行，長御便也棄了公主鑾駕，陪他邊走邊聊。

    聽聞他言語間表露出的欽佩與崇敬，長御不由有些意外，衛(wèi)氏皇族當初并不同意女皇與昭王的婚事，在他們看來，顧懌不過是亡國皇子，要么賜死要么為奴為婢，如何配得上衛(wèi)家英姿傲然的女皇。后來女皇執(zhí)意堅持，他們才不得不妥協(xié)，但即便是尊昭王為王夫行君臣之禮，私下里對顧懌其實并不如何看重。所以衛(wèi)長徵的這態(tài)度便如鳳毛麟角一般稀奇。

    不過，長御瞥了眼衛(wèi)長徵身后隨從懷里抱的一張琴，琴囊的裹邊都已經(jīng)磨破，便心下了然。

    顧懌當年是雍朝有名的美男子，又善君子六藝，琴藝尤其出眾，有好事文人贊其芝蘭玉樹，美如明珠，稱為明芝公子。衛(wèi)長徵既然好琴，與顧懌是同道中人，自不在意世間虛名，而是以琴論交。

    長御付之一笑，另起一個話題：“聽母皇說這兩日還有親王子弟入宮，長徵大哥可知道他們都是何人，性格脾氣如何？”

    衛(wèi)長徵笑意盈盈：“公主殿下想知道什么？”

    長御直言道：“以后大家要一同讀書，但我之前連見都不曾見過他們，不免有些忐忑?！?br/>
    衛(wèi)長徵了然，笑著解釋道：“據(jù)我所知，其中有魏王和韓王家兩位世子，還有永興郡王世子。他們都年長于公主，最小的永興郡王世子也比公主大半歲。都是哥哥，自然該疼愛容讓妹妹的，所以公主不必擔心?！彼f著，對長御眨了眨眼，翩翩君子立刻俏皮起來。

    長御忍不住笑了笑，點頭道：“多謝長徵大哥，聽你如此一說，我也能放寬心了?！闭f話間已經(jīng)到了一處拐角，長御要往北行，衛(wèi)長徵繼續(xù)往西，兩人便在此分別。

    長御往前走了幾步，停下來，側(cè)過身看衛(wèi)長徵飄然遠去的背影，不由緊緊抿住唇，她緩緩回身，負手信步而行。

    魏王？韓王？永興郡王？周朝親王位乃是世襲，祖父文帝只有女皇一個女兒，第一代的韓王梁王是文帝的親弟弟，當初文帝無子，這幾王都蠢蠢欲動過，聽說暗地里沒少給女皇下絆子，是女皇能力卓絕，生生用刀槍在戰(zhàn)場給自己殺出一個皇位，堵了這幾個王叔的嘴，登基后更是遠遠打發(fā)他們?nèi)チ朔獾兀p易不得出，而一些遠支的郡王親王反倒能繼續(xù)賴在京城安享富貴不去就藩。

    如今這情形，若要挑選男孩承嗣，何不干脆就近挑選熟悉的遠支幼童，反而如此費事，千里迢迢召回這些有過仇怨糾結(jié)之人的后裔，而且全都是十多歲的半大男孩，還把自己也召了回來和他們一起讀書，這究竟是何用意？

    “咳咳！”兩聲重重的咳嗽把長御從沉思中驚回神，循聲望去，不遠處走來兩個人，一個是司刑所著黑衣的侍衛(wèi)，后一個抱著包袱，眼睛滴溜溜轉(zhuǎn)的，不是純鈞是誰。

    見長御視線掃過來，純鈞眼睛一亮，嘿嘿笑著單手比了個十，又扯了扯自己的頭發(fā)。

    長御頓時黑線，她完全不用猜都知道這小子在嘀咕什么，阿徽，你才十歲，想得太多頭發(fā)會掉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