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一種掛礙，也就多了一份孤獨。

    自從吃了“定貞白蔻”的解藥，封明陽感覺自己在千行山莊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以前因為“定貞白蔻”而陪田心禾來千行山莊做客，現(xiàn)在，他再也沒有在千行山莊呆下去的理由。

    也再沒有陪同她的理由。伊人雖好，但弱水三千，自己卻連一只破瓢都沒有，如何取飲？不是每一個美好的人，都可以去期待。

    “我與她，一個在地，一個在天，也許我們本來就該離得遠(yuǎn)一點?，F(xiàn)在田姑娘已加入了千行山莊，他們有他們的江湖，而我也自有我的牽掛，又何必再留連于此呢？”今日已晚，封明陽決定明天去向方日卓告別。

    是夜思念蘇顏，封明陽躺在床上一夜無眠。

    第二天起來，天氣甚好，即向方日卓等人辭行。

    方日卓在莊口的行亭備下一小桌簡單的酒菜，與田心禾、林霞一起，為封明陽棧行。

    席間，方日卓舉杯道：“封公子，你真的不打算加入我們山莊嗎，不妨再考慮考慮吧？咱們相交一場，千行山莊的大門永遠(yuǎn)為你而開，只要封公子愿來，我們隨時歡迎?！?br/>
    同樣的邀請，他已經(jīng)說過好幾次了。

    封明陽道：“感謝方少莊主的美意，只是，在下身無長物，又并非修練界的人，留在山莊除了多蹭些口糧，便再也沒有什么用處了?！?br/>
    他呷了一口美酒：“主要是，我還要去找一人個，去兌現(xiàn)一個一生的承諾?！?br/>
    “哎呀，原來你是另有了心上人？難怪你們一定要解除身上的‘定貞白寇’?！绷窒冀械?。女人在這方面的悟性總是特別的高。

    她用完全不可置信的神色看了看田心禾，又看了看封明陽，又道：“不可能吧？難道這世上有比心禾還要好的女孩，讓封公子你那么上心？”

    封明陽笑道：“田姑娘不僅美在外表，而且美在心靈，這種美，恐怕世上再也無人能比。”

    他這番贊美十分坦誠直白，看著田心禾的目光，欣賞之色亦是毫不掩飾，這令田心禾都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但他接下來的話，卻讓田心禾的臉色立即陰了下來：“田姑娘修練有成，有如天上的仙女，將仙顏長駐；而我只是一介凡夫，用不了多久便將埋于塵土。我封明陽，實在是……實在是不配?！?br/>
    方日卓和林霞聽了這句話，也只好無言地沉默了。

    田心禾的笑容，回復(fù)到了漓江之畔初見時的純真無瑕，一半認(rèn)真、一半說笑道：“什么是配，什么是不配？封公子，你知不知道你這句話真的讓人很煩？”

    短暫的安靜過后，方日卓忽尓哈哈一笑，舉杯邀喝了一番，說道：“封公子太過自謙了。封公子雖不入修練界，卻是修練界功德名宿‘土圣花仙’的后人，無論走到哪里，都為我輩中人所敬仰?！?br/>
    林霞接道：“不錯，況且封公子是江湖‘六仙’之一‘知仙’杜文甫的門生，那定然是才識淵博、學(xué)富五車，萬萬不是我們這些江湖鹵莽之人所能及的。如果封公子肯加入我們山莊，定會讓千行山莊聲名遠(yuǎn)揚(yáng)，引得奇人高士聞風(fēng)來聚?！?br/>
    封明陽自我揶揄地笑笑，說道：“如果千行山莊真想招賢納士，與方少莊主的雄心壯志相比，鄙師和我父母的那些虛名小譽(yù)，又算得了什么吸引力？千行山莊有此振興俠道的大志，只要貴莊振臂一呼，天下俠客定會云集來歸。”

    他斂了笑容，轉(zhuǎn)而道：“我雖無意加入貴莊，卻心有一言，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br/>
    方日卓見他神情頗為認(rèn)真，立即放了杯筷，拱手說道：“封公子臨別贈言，定然有高見相教，在下洗耳恭聽。”

    這個低調(diào)的書生平時可是極少主動發(fā)表言論的，田心禾和林霞聞言也放下碗筷，饒有興趣地傾聽起來。

    自己原本只是想隨便那么一說，但眾人的這反應(yīng)，倒讓封明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慚愧笑道：“也談不上什么高見，就是想對貴莊今后的發(fā)展談一談自己的見解，可你們這么嚴(yán)陣以待，卻是讓我半句都不敢說了。”

    “別信他，一定有高見！”田心禾笑道，“你們不知道呢，就在上次進(jìn)入獸冥域的前不久，書生在仙云城簡單一句話，簡直是振聾發(fā)聵、令鐵血軍團(tuán)的熊大團(tuán)主我們都立即佩服得五體投地呢！”

    方日卓聞言，更是十分認(rèn)真虔誠地道：“封公子，你也知道，我們江湖中人一向都是意氣用事，凡事但憑一時莽勇而為，并沒有什么深謀遠(yuǎn)慮。我千行山莊一派自古以來家底都算頗為殷實，卻至今未能發(fā)展壯大，這正是由于山莊歷來缺少大局遠(yuǎn)見之人。封公子是士門中人，定然見識卓遠(yuǎn)，還望不吝賜教！”

    封明陽對千行山莊的俠義之心非常有好感，原本只想對千行山莊今后的發(fā)展隨便提點建議，但現(xiàn)在帽子被人戴得那么高，不認(rèn)真都不行了。

    三人都在一語不發(fā)地眼盯盯等著呢！

    他只好認(rèn)真理了一下思路，站起來負(fù)手踱到亭欄邊，向亭外面望了好一片刻，忽又轉(zhuǎn)過身來開口問道：“方少莊主，對于千行山莊的今后之路，你們有什么打算？”

    方日卓略一思索，說道：“我們在昨天的全莊大會上，已經(jīng)商議好了。明天我四叔便去取他二十多年前藏在隱秘處的‘俠膽’珠，得到‘俠膽’珠后，我們便立即召集江湖有志之士，破五劫關(guān)、進(jìn)駐萬俠城！”

    他豪然道：“只要占踞了傳說有天關(guān)可憑的萬俠城，天下英雄誰不爭相歸附？屆時，俠道大興，以俠治一統(tǒng)江湖，只是早晚的事！如今既有‘花仙’的弟子田姑娘的加入，又有了‘俠膽’珠，莊里絕大多傷病的前輩高手也都在田姑娘的醫(yī)治下恢復(fù)了功力，千行山莊欣欣向榮，正是起事的大好時機(jī)！”

    封明陽聞言輕嘆了一聲，說道：“唉，我觀貴莊近來的氣象和動向，已然料到你們會作如此打算?！?br/>
    “怎么，你覺有什么不妥嗎？”方日卓道，“這是我們山莊長老和智囊們經(jīng)過反復(fù)商量謀劃的結(jié)果，在昨天的全莊大會上，這個發(fā)展大計得到了全莊人的認(rèn)可和熱烈支持，大家都覺得十分可行?！?br/>
    田心禾和林霞齊聲道：“不錯，我們也熱烈支持！”

    封明陽道：“這并沒有什么不妥，只是我以為，依照當(dāng)前的江湖形勢，對千行山莊來說這也許并非上策。”

    “哦？愿聽指教?！狈饺兆侩m然想聽一聽封明陽的見解，但聽到他如此貶斥千行山莊共同定下的宏圖大計，心中有些不以為然，說道：“但不知封公子認(rèn)為的上策，又是如何？”

    封明陽長袖一提，說道：

    “萬俠城，雖踞險關(guān)，但自古為兵爭之地，天下覬覦；俠道，可謂上督天子、下束黎民，雖是正義，但正真的俠義，卻反而為天下黑白各道所難容。千行山莊不可謂弱，但在如今朝廷、五派、魔教、西盟等諸強(qiáng)林立之中，貿(mào)然進(jìn)駐萬俠城起事，只怕是城池難保，卻有覆滅之憂。

    “一旦占踞萬俠城，就必須以行俠事業(yè)立本，否則天下議論、江湖不服，必定是坐不安穩(wěn)、行無莊嚴(yán)。可是，行俠仗義雖然于世有益，卻是觸犯別人利益和欲求的事。盡管世間俠義之士大有人在，然而沒有時勢的需求造就，俠道無法聚力大興。

    “如今法制有朝廷、江湖正道有五大正派、邪道有三大魔教，這種三足鼎立的局面穩(wěn)定延續(xù)了千秋萬載，已成為一個鐵局。如果千行山莊突然大舉俠治的旗號，無疑是要單方面的改變江湖現(xiàn)狀，這自然會被既有三方所不容。

    “常言道：時勢鑄英雄。觀覽當(dāng)今天下，雖然亂象已顯，然而局勢尚未明朗，各方勢力都在蓄勢待發(fā)，誰都想一統(tǒng)江湖、甚至是一統(tǒng)天下。如今的天下，可謂是暗流涌動、殺機(jī)暗伏，謀大事者，應(yīng)當(dāng)從一些蛛絲馬跡的征兆之中，洞測風(fēng)云變化的先機(jī)。

    “在我看來，西盟金錢府近來結(jié)交四方、到處收買人心，看似廣施仁惠，其實勃勃野心已經(jīng)十分明顯。如今西盟無論人才、財力、物力，都已經(jīng)可以與朝廷、五派、魔教三大勢力一爭長短，這一個亂世的戰(zhàn)火，將會從西盟起兵爭奪朝廷的統(tǒng)治政權(quán)開始。并且我相信，此亂已經(jīng)為時不遠(yuǎn)，西盟起事，最多不會超過三年。

    “一旦西盟起兵反造反，本已積弱的朝廷，將會陷于四面楚歌的戰(zhàn)亂之中。到那時，五大正派和三大魔教勢必會暫時持觀望態(tài)度，同時趁著朝廷和西盟交戰(zhàn)的當(dāng)口，各自開始吞并壯大的征程，最大的可能是：五大正派吞并正道各派、三大魔教吞并魔道各派。

    “如此一來，還未來得及將實力發(fā)展到足夠與五大正派抗衡的千行山莊，屆時也必將會成為五大正派吞并的對像，甚至?xí)蔀槲宕笳傻谝粋€要吞并的對像。如果真有那一刻，千行山莊從還是不從？從，則名存實亡、成為別人的附庸，弄不好連千行山莊的名字也保不?。徊粡?，則多半逃不掉被別人滅掉的命運。所以——”

    他總結(jié)道：“對于千行山莊來說，如果真的心懷大志，當(dāng)前最明智的決策，莫過于隱藏志向、韜光養(yǎng)晦。上策，是將千行山莊化整為零、在形式上暫時解散，核心成員分散到各個地方暗暗拉攏同道、組建不惹人注目的小分幫壯大總體實力。這樣，既可讓千行山莊避免將后成為別人的兼吞目標(biāo)，又可以在時機(jī)成熟之時，瞬間歸零為整，異軍突起打別人一個措手不及。

    “中策，是保持現(xiàn)狀，暫不敵對任何一方、也不結(jié)盟任何一方，更不可大張旗鼓、彰人耳目，以待將來天下局勢稍稍明朗，再決定何去何從。這樣，運氣好的話，或許等到幾大勢力斗得兩敗俱傷，千行山莊能有出頭的機(jī)會也說不定。

    “至于方少莊主剛才所說你們?nèi)f已商定的發(fā)展計劃，我個人以為那實在是下下之策，非常的不可取?！?br/>
    他一番氣勢滔滔的長篇大論，令亭里三人都驚訝得半天反應(yīng)不過來。

    “書生，你這人也太深了吧！我說嘛，你絕不是個對什么事都毫不關(guān)心的人。不過我就奇怪了，你怎么會對天下大事那么了如指掌呢？”田心禾首先叫道。

    “好像是很厲害的樣子。”林霞也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封明陽道。

    封明陽笑道：“這個……你不說我是書生嗎？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嘛，我雖然不是什么秀才，卻也勉強(qiáng)算是個識字的山人。”

    方日卓把封明陽剛才的一番話認(rèn)真思考了許久，才說道：“封公子，你這一番宏論不無道理，但總歸只是一種猜測性的推論吧？甚至是有點匪夷所思！要事情真一一被你言中，那天下神機(jī)，豈不盡在你的袖海之中？”

    一頓過后，又道：“不管怎么樣，還是要謝謝你的寶貴建議，只是我仍然堅定地認(rèn)為，我們昨天的決策才是最上策?！?br/>
    田心禾笑道：“我倒是有點同意書生的看法，因為我始終相信書生不是一個平凡的人?！?br/>
    封明陽淡然一笑：“我也是信口開河而已，或許人算不如天算，方少莊主大可不必將我剛才所說的話當(dāng)真?！?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