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林里很安靜，只有低低的說話聲、呼嚕聲、火堆里的濕柴炸開時的噼啪聲，附近偶爾也傳來不知名的鳥獸嘎嘎的鳴叫。

    張問此前那番密語是命章照選上百余名軍士，在前哨的帶領(lǐng)下去洗劫建虜村莊。軍士們得了命令后便開始分工合作，除去不小心中了獵戶陷阱的，大部分人都已經(jīng)抵達村莊，張問留下十余人守住村莊出口，剩下的人手持兵器靜悄悄地潛進村莊，翻過柵欄躥進各家各戶，刀子抹過脖子、鮮血噴涌、人倒地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中顯得格外清晰。

    眾軍很快就把能用的東西都搶了個精光。搶完之后，大伙將火把往茅屋上一丟，再把尸體丟進火里，然后集合隊伍走人?；氐綘I地后張問叫人將搶來的糧食分給各營，大家又忙開灶煮了一頓飯狂吃，這些天緊繃著的神經(jīng)終于松弛下來。

    眾軍休息到早上，然后集結(jié)軍隊，繼續(xù)趕路。張問照樣派出斥候左右護衛(wèi)，保持消息。趕了一陣路，突然后面的斥候奔了過來，說道：“大人，不好了，建虜?shù)淖繁奥毎l(fā)現(xiàn)了建虜?shù)淖繁?。?br/>
    不能硬拼。他隨即命令全軍加速行軍，大伙知道追兵來了，都加快了速度，本來就疲憊不堪，這幾天飽一頓餓一頓的，眾人體力下降得很厲害，都氣喘吁吁。

    山中枯枝枯葉常年積累，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走在上面像踩在淤泥中一般。張問好幾次都差點摔倒，幸好被張盈及時扶住，正走得郁悶時他突然計上心來，既然這么多枯枝枯葉，何不用火攻？

    他立即抬頭觀察，這山林古木蔥郁，地上布滿了落葉枯枝，實在是太容易縱火了。

    張問看隨風(fēng)搖動的樹枝，判斷出風(fēng)向是由西向東。當即下令隊伍轉(zhuǎn)向西面，逆風(fēng)而行，同時派出斥候監(jiān)視建虜軍隊的距離和方位。明軍向西逃了一陣，斥候報告與敵軍的距離越來越近。張問判斷建虜正好在下風(fēng)口，遂命眾軍縱火，將能點燃的東西都點燃。

    張問心知建虜軍隊沒那么傻，看著火來了就等著被燒死，他們自然會跑，也許還會繞道繼續(xù)追擊。他急令眾軍保持行軍速度，向西急行。

    過了大半夜，建虜軍再次靠近，并有從側(cè)翼包抄的趨勢，這場戰(zhàn)斗頓時就變成了跑路賽，就比誰跑得快。后方的建虜軍隊已經(jīng)與明軍后軍接近，戰(zhàn)斗在移動中展開了，明軍自然不是對手，等于是被人追殺，拼命向前跑，黑暗中不時傳來撕心裂肺的慘叫聲。

    東面的天邊漸漸白了，可對明軍來說，“光明”不知何時才能到來。這時大伙走到了樹林的盡頭，從樹林里出來時，突然聽得有人驚喜地高呼：“邊墻，邊墻，咱們大明的邊墻啊！”

    張問艱難地抬頭向樹林外面的山上看去，只見那山峰之巔，昏暗的天上，一條連綿不絕的長城出現(xiàn)在眼前。那墻垛、墻的輪廓，看起來如此威武，如此激動人心！

    張問幾乎是帶著哭腔喊了一聲：“墻內(nèi)就是我大明的國土了，大明……”

    那一聲大明里，包含了多少情緒。大明也很黑暗，也不是人間天堂，但那是眾人生活的地方，那里有各人的家鄉(xiāng)，有親人、朋友、有溫暖的爐火、有食物、大家都說同樣的話，而且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被人像豬狗一般追殺。

    可是正西邊的長城還在高高的山上，那山峰陡峭難以攀登，沒法子上去。張問冷靜下來，喊道：“快向南邊走，沿著邊墻找地勢平坦的地方，向邊墻靠攏。”

    這時另一股建虜軍從南邊包抄過來，徹底切斷了明軍的去路。

    長城上的守軍看見了山下的人群，各處烽火臺已經(jīng)點燃狼煙，狼煙在空中繚繞，號角嗚嗚悲鳴。

    山下的明軍大聲向長城上悲呼：“大明……大明……”

    那些守軍聚集在被包圍的明軍上方，卻毫無辦法，聽到眾人高呼大明，守軍們心下惻然。那一聲聲的呼喊聲，帶著哭腔，充滿了感情，不得不讓人動容。

    張問見沒有辦法了，這樣的死地，除非會飛，基本沒轍。他拔出佩劍，高聲道：“今日我等就葬身于此，最后一戰(zhàn)！”

    眾軍聽罷，也不再奔跑，抹凈眼淚，抱著最后一搏的決心，開始排列準備迎戰(zhàn)。

    一個個乞丐一般著裝的明軍，盔甲早已被丟棄完，只有一部分人還戴著頭盔，站成整齊的隊伍，很多人手里只有削尖的木棍。隨時有人倒下，但是周圍沒有嘈雜，幾乎是靜悄悄的。

    城墻上那些明軍官兵看得直抹眼淚，有人大喊道：“瞄準建虜給我打，支援山下的兄弟！”城墻上乒乓砰砰響起了火銃聲，但是人數(shù)太少，對建虜影響不大，偶爾能打死一兩人。

    張問站在后面，用劍指著東邊，喊道：“著令王熙部進攻！”

    沒有軍鼓，后部三營齊聲吶喊，為其壯膽，前營冒著箭雨向前推進。張問又令章照部跟進，組成進攻的縱深，其他兩營護住左右翼。

    頃刻間短兵相見。

    張問手下的人自知無路可去，勇猛異常，竟殺得建虜步步后退，死傷慘重。建虜眼中的待宰羔羊變成了猛虎，雙方血拼起來。長城下殺聲震天，血肉翻飛，戰(zhàn)斗非常激烈。建虜步騎拼命抵抗明軍的攻勢，所有兵力都合圍了過來，四面殺成一片。

    張問見狀吼道：“我等皆是百戰(zhàn)余生之人，咱們也逃夠了，沖上去，滅了建虜?！?br/>
    “沖啊——”

    衣衫襤褸的軍士們立刻撲上去，建虜步騎剛剛改變陣法，還沒能整頓，明軍已經(jīng)殺將過來，一時混戰(zhàn)一片，勝負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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